一世富贵-第5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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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力发展,出现了私有制,农业生产力水平的限制,以一家一户的小农生产方式可以获得最高的效率。但在这种生产力水平上,政权直接管理一家一户的农民不现实,管理成本社会无法负担,只有利用地主阶级在中间作为辅助,除低管理成本才可以。
政治基础是建立在生产力水平上的,生产力没有革命性的发展,不管是李觏和张载的井田制,还是把土改拿到这个年代来,都是空中楼阁。强行推行下去,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徐平前世的土改,生产力不够就是直接把土地分下去还是一家一户,生产力起来了便就改为集体劳动。集体动动那是建立在拖拉机、脱粒机等大农具大规模推广的其础上,一旦开始分包到户,这些大农具分到几户人家所有,便就以此为基础形成农业互助小组。这些大农具损坏之后,互助小组也土崩瓦解,彻底以户为单位进行生产劳动了。
这个年代当然没有进行井田制或者土改,进行农业集体劳动的生产力基础,强行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引起更大的动荡,造成农业生产的后退。徐平对此心知肚明,他之所以支持张载,是不知道经过自己的农具改良和农业技术革新之后,以国家之力支持的营田务有没有这个生产力基础,可以在某个范围内进行这种改革,同时寓军于政。
如果这一点能够做到,则职业化的军队就可以跟营田务结合起来,战时扩军,和平年代把军人撒到营田务中去。既解决了朝廷的疑虑,也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第59章 致太平(一)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对冬麦来说,这也是播种的季节。纳质院里忙忙碌碌,一边收着地里的各种豆类,一边忙着耕地种麦。麦是主粮,首先要保证的,到了播种的时候,不管地里的豆有没有完全成熟,都要割回来,最少也可以作为优质饲料喂马。
徐平站在纳质院里的院子里,看着地上摊开正在晒的大豆,问身边的张载:“今年忙了一季,收成如何?这豆是开春种下,看起来收成不错。”
张载道:“依现在来看,收的菽豆不少。不过吃的米麦,还是要劳州里发给。”
“慢慢来吗,只要事情做起来,总会越来越好的。”徐平转过身,“把纳质院搬到这里来,一是在城中占着偌大的房屋,多有不便,再一个就是让这些质子有些事做,划出地来让他们自耕自食。你在这里管着他们耕种,推行井田,效果如何?”
“好,非常好!”说起井田,张载便有些兴奋。“我前些日子也读了节帅编的《富国安民策》,里面讲起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天人合一。此话甚有道理,家富则国安,国安则天下太平。人之欲,首要足食,故一家之政始于烹饪,一国之政在于足食。有道是家不富,则志不宁,何谓家富?衣食无忧也。衣食来自于哪里?俱是从田土之中来。故孟子云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要想天下大治,其余都是苟且小术,惟有平均田地,划分井田,才是长治久安之法。假使耕者有其田,则人无遗力,地无遗利,一手一足无不耕,一步一亩无不稼,民力尽矣,地力尽矣,何愁民不富足,民富何愁国用不足!”
后面的这几句话,是李觏的理论,指出井田制不但是让耕者有其田,另一方面还让天下无旷土,两者都做到,则国富民安。张载的井田制思想是自李觏传承而来,不过李觏重在以志逆意,似托圣人之言阐述自己的理论,而张载则更加注重把这思想纳入到理论体系之中。李觏是反孟子的,张载则是尊孟的,有这种分别非常正常。
徐平没有接张载的话,问他:“秀才,你在纳质院大半年,带着这些质子种了一季的粮食,现在前季已收,下季在种。我且问你,要想产出粮食来,有哪些不可缺少?”
张载愣了一下,显然以前没有精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产粮自然不可少了田地,这是根本。除了地,自然还要有人耕稼。地力、人力,缺一不可!”
徐平不动声色,问道:“除了地和人,还有哪些呢?”
张载掰着指头慢慢算着道:“还要有牛,没有牛,全靠人力,耕不了多少田地。除了牛之外,犁、耙、耧,也都不可缺少。还有”
徐平笑着摆了摆手:“且住,看来这一年,你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秀才,要想五谷丰登,民富国强,单单讲田地是不够的。没有人稼穑,地里长出来的只能是杂草。但是到了现在,只是有人也还是不够的。还要有牛来耕来种,还要有水渠水车提水灌溉,还要有锄头来去地里的杂草,还要有车来把收割的庄稼运到家里来,还要有碾子把谷变作米。凡此种种,都是种地不可或缺的东西。你只讲平均田地,那这些怎么办?牛要怎么养?其他犁、耙、耧之类要怎么办?水渠怎么开?浇地用水怎么分?想过没有?”
“学生倒也想过。以井田平均田土,让耕者有其田是一,还要寓军令于内政,设田官来管理井田。士不必别选,皆此土之民也,遇有战事不需别置将,皆此土之吏也。人言井田之制之难行也,必曰天下之田非无主之物,若要收田地入县官,则多有田地之家难免心怀不满。学生不这样认为,只要使田地多的人家,井田之制也让其富贵如初,他们又怎么心中不满呢?便如古之封建,广有田地的人家,可以让他们做田官,别选公田给他,此田收的税赋便作他们的俸禄,以代替原有的地租。则不费国家的一钱一米,天下之土皆有民耕种,天下之民皆有田官去管。候一二十年,则地价已由公田之税充抵,田官再择贤而任即可。如此一来,井田之行天下得利,人人欢悦。”
徐平摇了摇头,笑着没有说话。
不管是李觏,还是张载,提倡井田制平均田地实际是其次,核心还是在那个寓军令于内政上。在徐平行新政之前,国用缺乏困在养兵上,而耗尽国力养兵数十万,却徒耗粮食对外不能战,这是大宋从上到下的一块心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埋首编兵书的有,如张载这样从故纸堆中找解决办法,复古改用征兵制甚至兵民合一的也有。
头痛非要去医脚,牙痛非要把腿锯了,看起来有些荒唐,实际上却是无奈之举。大宋是脱胎于五代军阀政权,在军制和国事上天然有残缺,皇帝对皇位稳固的心理依赖在军队上面。废掉了藩镇割据算是去了皇帝的一块心病,但要把军事交到政治的下面,让政事堂同时抓起政治和军事,他们又不愿意。因为这样一来,宰相的权力太大,皇权受挤压。
以文制武也罢,文人掌兵也罢,其实都是从军事与政治相分离带来的。文人掌兵并不直接管理军队,而是通过武将来管理的,而武将带兵与政治是完全分割的。你就是杀一千个一百个武将,也改变不了军队的根本制度,这还是一支跟政治分离的军阀部队。
如果说作用,那就是成功离间了武将跟文官。一打了败仗,文官说武将没用,武将说文官瞎指挥,总之就是自己没责任。从武将不许干政起,大宋的武将就对文官充满了不信任,不管是不是自己错了,只要有处罚就是文官打压武将。
军队打了败仗,谁的责任?当然首先是军队的责任,如果连这一点都否认,那就是胡闹了。但在徐平前世,也不知道从哪里传起来的,军队不能打不怪武将,是因为朝廷里文官当政,只要让武将当政,军阀当家,自然就能打了。实际上历史的事实是,军阀统治别说是建立盛世,就连统一国家也没有做到过。军政一体的秦国,也一样是文官当政。
文官当政,武将管军,是正常的国家制度,军队不能打的原因不在这里,还是应该从军队本身去找原因。募兵制本身没有问题,军队的职业化和专业化是正常的发展规律。但事情最怕走极端,从募兵制走向雇佣军制,让军队彻底跟政治隔离开来,就有问题了。
大宋的皇位心理依赖在军队,就越来越走向雇佣军制,病态地强调对皇帝的忠诚,国家责任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军制有不足,根子还是在国家本来的军阀制的母体上。
这个年代的人,从多个方面发现了这个矛盾,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解决。历史的局限性,他们的只能从既往的经验中来找办法,复古的征兵制、井田制便就被提出来。不管怎么说,在实行这些制度时,中原王朝对周边一直是保持着碾压态势的。
第60章 致太平(二)
见徐平不说话,张载不免有些心虚,问道:“敢是学生说得哪里不当?节帅指教!”
徐平道:“我刚才问你,要想从地里种出粮食来,除了人和地之外,还有哪些。就是想告诉你,土地问题的核心是粮食,而不是地。为什么大家的眼光都放在地上面?因为对粮食来说最重要的是地,但到今天,只想着平均田地是不够的。要想让民间衣食无缺,就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地上。而是应该把土地下种,收获粮谷,从头到尾,有哪些物事相关都一一条列出来,仔细分析,才能理出个头绪。把田地平均是不是有利,就要根据这理出的头绪来讲,最后看是不是能产出更多的粮食。所以说,单单讲井田制是不够的。”
讲农业生产,自然离不了分析农业生产的要素。农业生产要素多种多样,但最根本的还是劳动者、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也就是人力、各种农具和畜力以及土地。李觏比前人认识得更深的一点,就是把人力和土地同时重视,但其他要素还是忽略了。张载的井田制思路是来源于李觏,自然也就继承了李觏思想的优点和缺点。
晚唐五代离乱,人口损失极多,一直到这个年代,即使中原地区也面临人力不足,很多田地荒芜。土地现在并不是农业生产要素中最尖锐的矛盾所在,实际上历史上两宋的地价一直不高,地价和租税的比例远不能跟明清时代比。这最直观地反映一个问题,就是耕地矛盾在宋朝远不如后来明清时期尖锐。
在耕地矛盾并不那么尖锐的情况下,宋朝讲平土、均田、井田的学者和著作又远不是后来明清时期相比的,这跟学术氛围有关。宋朝儒学再兴,又以尊孟为主流,而讲究民为本的孟子对土地的态度就是耕者有其田,实行井田制。在托古改制的思潮中,平均田地便就被一再拿出来作为治国良方。
平均田地能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徐平也没有答案。要想得出结论,必须针对农业生产的要素综合分析,什么样的生产规模,什么样的组织形式才能有最高的效率。但根本的一点,这个年代肯定还是以一家一户的小生产为主,才能获得最高收益。
这个结论不是没有来由,徐平前世工作的关系,看过对于生产要素对粮食生产影响的分析论文。一直到九十年代,在以稻米生产为主的地区,综合分析之后,粮食产量的最高值应该是一家一户生产,每户种植三十多亩的样子。当然粮食产量最高,不一定是经济效益最高,两者并不重合。提倡以大企业为主的规模化经营,是从经济效益上来讲的,并不是从生产更多的粮食上来讲的。实际上在徐平前世,除了少数几个国家,即使是欧洲东亚的发达国家,农业生产的主流也是以户为单位的小农场。
把土地平均分配下去,能不能生产出更多的粮食?科学的回答就是不一定。土地只是生产要素中的一个,必须综合起来分析,还要考虑到生产要素之间的交叉影响。比如平分土地,每户规模太小的话,必然就会影响牛、马等大牲畜的养殖,就会影响水利建议。而规模太大的话,又会造成粗放经营,地力浪费。
抬头看着天空,徐平对张载道:“秀才,人生天地之间,天如父,地如母,我们只是这天地中间的一个孩子。孩子难免有时候孩子气,想通了一个道理,便就以为发现了天地至理,世间只要按着自己想的这天地至理去做,便就五谷丰登,上下和睦,天下太平。实际上这至理可能在天地眼里,只是一个笑话而己。天道虽有常,而世事却无常,天地间哪有亘古不变的治国安民的法子?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当然,这样做起来太过麻烦,不如灵机一动想出个长治久之计来得痛快。但你想一想,真有这样痛快的法子传下来?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做事情就要勤动脑子,多动手,一点一点踏踏实实去做,才能真地为国为民做出些业绩来。”
张载是经学家,虽然在经学家他是最肯于实践的人之一,但要埋下身子,从细碎的日常事务中总结道理,真地难为他。脑子转得太快,有时候对于实务反而不是好事。
沉默了一会,张载才拱手道:“学生谢先生教诲!”
徐平突然想起来,历史上张载好像拜访过范仲淹,要募兵讨贼立功。然而范仲淹却让他用心学术,回家好好读书去,将来不定会有一番大成就。现在想起来,范仲淹的眼光还是很毒的,这年轻人脑子太好使,有一长必有一短,踏实做事就成了他的短处了。
想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起来,对张载说道:“秀才,世间最难,是弯下身子,踏踏实实地去做事情。想出道理不算成功,要把这道理贯穿到实践当中,真正看一看,合不合实际。对了看对在哪里,错了看错在哪里,再去跟想出来的道理印证。如此三番五次,想出来的道理才是真地对世间合用的。便如这井田制,你跟我讲古圣贤怎么说是没有用的,圣贤书我也读过。你要告诉我的是,实行了井田制的地方,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畜力,同样的农具,同样的人力,多产了多少粮食。这样,才能说明实行井制对产粮食是有用的。多产粮食只是一,二是实行了井田制之后,利不利于朝廷管理。管理是要花本钱的,可不是你说的只要给田官分职田,以职田税赋代替俸禄,便就不花朝廷一文钱。若是天下的土地都成了田官的职田,朝廷的税赋哪里收去?少收了一份税赋,便就是朝廷花了这一份钱出去,怎么能说是朝廷没花钱呢?再一个,实行了井田制之后,田间的道路怎么修,引水的渠道怎么修,也一样要有个说法。都理清了,官府才能考虑能不能推行。不要你这里天上地下讲了一堆道理,引经据典,到了官府那里却茫然没有头绪。那个时候,再自怨自哀天下无人识英雄,不用你提出的治国良策,就是小儿态了。”
张载确实是埋头经典,即使起而行做些实践,也是按着书里讲的做,跟自己想出来的来印证。在他想来是治良妙策,实际上在官员那里根本就觉得无法实行,这也是书生谈治国的通病。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这话简单,但认真做下去,才是最有用的。
徐平又道:“何谓太平?太者大也,多也,万物不缺,百姓和乐,是为天下太平。平者公也,虽广有钱粮,而分配不公,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也算不上太平。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见这平又在太之上。要致天下太平,自当从多与平两方面着手。你讲井田制,平的是田地,讲的是多产五谷,实际上只是讲一个太字,而不是平字。这样想本没有做,先要有了,才能讲怎么分。但是依我刚才所讲,仅仅是讲一个井田制,而不去把生产粮食的物事都一一条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