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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世富贵-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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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带了三个妇人一路飞奔回来,跑到筐前弯着腰喘了口气道:“官人吩咐把筐子抬到屋里,给这位小娘子换身衣服。——小娘子,我们带你去换衣服,把身上也洗一洗,我那里有药给你敷上。”

    刘小妹张嘴想说什么,终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由着秀秀带人把篓子连她一起抬到了屋里。

    徐平招手让黄天彪跟上来,到了屋子前面问他:“忠州有姓刘的吗?”

    “有,据说是在唐朝时候,这附近流行瘟疫,有位医官采药医治百姓,救活了很多人。为了纪念他的恩德,医官离去之后,跟着他行医的人便给自己取了刘姓。这姓附近几州都有,不过都不是大姓。”

    蛮人的姓氏来源复杂,有的自古传承久远,比如黄姓,有的是壮话转成汉话,比如韦壮话原义为水牛,侬姓原义是森林。还有很多是来自汉姓,这种就更加无从考究,有的是来自老师,有的来自官员,来自医生的也不少。而且最后一种来源不是一时一地,有的刚好是同一个姓罢了,并没什么关系。

    徐平问黄天彪的意思,是怕这个刘小妹的祖上本来是汉人,因为各种原因辗转进入蛮区,时间长了变成汉蛮。自秦汉时候中原王朝经营西南,流落在各蛮区的汉人也有不少,时间久远,有的已经被蛮人同化,宋朝时称这些人为汉蛮,规模最大的在西南蕃,聚落不小。

    西南有汉蛮,西北有汉胡,蛮胡的意思部分是未蒙教化的意思,并不单单指民族。对这些汉蛮和汉胡宋朝的政策与原生的蛮胡是有区别的,同样归于朝廷治下一种是归正人,一种是归明人,有不一样的政治待遇。如果刘小妹是汉蛮,有天大的麻烦徐平也会替她担下来,中原王朝的这点威严现在还有。如果是本生蛮族,那就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了,要受民族政策的制约。

    天彻底黑下来了,战利品整理完毕,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徐平让李孔目指挥着收到库里,日后再慢慢处理。

    院子里燃起了十几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灯光下摆开一排排的桌凳,大碗酒大块肉上来,给今天的战事庆功。

    不知为什么徐平觉得自己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让人去把段方叫了来,带着高大全和谭虎招乎众人,自己搬了一把交椅,默默坐在门前。

    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趴在远方朦胧的群山上面,洒下清冷的光辉,好奇地看着这院子里呼喝的人们。

    徐平看着月亮,月亮调皮地看着他,默默地对视。

    他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自来到这个世界,这种感觉第一次如此的强烈,周围的一切,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景物,就像一下变得遥不可及。火光明亮,然而徐平却觉得自己坐在阴影里,远离这一切。

    秀秀终于带着刘小妹走了出来,拉着她的手来到徐平面前。

    刘小妹静静地站在一边,身上换了秀秀的新衣,显得有些短小,却愈发显出苗条的身段,如同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柳枝。她的目光更加明亮,虽然脸上的条条血痕透着狰狞,却丝毫不减面上焕发的容光。

    秀秀的嘴闲不住,对徐平道:“官人,我都知道了,我跟你说。——刘小妹姐姐,你的事情我跟官人说!”

    “她呀,是忠州的提陀,就是百姓了,家里有地,还有一头大水牛,种的粮食够自己吃。这位姐姐还会织布呢,就是我们穿的纻布,她一年能织好多匹呢,能换好多东西。父母早都不在了,哦,她家里还有一位哥哥,——这个哥哥不是好人,好吃懒做,什么活都不干,还喜欢喝酒!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换酒喝了,又去赌钱,赌输了,还不上,偷她家里的东西,最后把水牛都偷出去卖了!卖了水牛,这个哥还去赌钱,又赌输了,再也没东西偷来卖了,竟然把这位姐姐卖给人家!这位姐姐漂亮啊,又会织布,又会做活计,怎么甘心就这么卖给人家?跟人家说好,她织布还钱,把自己赎回来。姐姐真地织布换钱把自己赎回来了哦,他那个哥哥——真不是人——又输了钱,竟然把这位姐姐卖到黄家去了,就是下午官人打的那个黄家。黄家的小衙内看她漂亮,要她做自己的老婆——官人我跟你说,原来蛮人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哦。那个小衙内多么坏的一个人,姐姐不愿意,就自己偷偷跑了出来,今天下午被姓黄的知州抓住了,就打她,还把她关在竹筐里。官人,你说这些人多么坏?没一个好人!官人官人,你会不会把她送回忠州去?姐姐说,她哥哥欠了人家的钱,她自己做活计可以把钱还上的,官人你不要把姐姐送回忠州去好不好?”

    刘小妹看着徐平,目光明亮,里面有好奇,还有无尽的希望。

    蛮人娶几个老婆都不稀奇,南边交趾的国王还立许多位皇后呢,最近登基的李佛玛更是超越前人,并排齐刷刷立了十几位皇后,不然怎么叫蛮人呢?

    徐平不关心这些,他只是看着刘小妹,看她的目光好奇中透出的希望,听着秀秀述说着一个并不离奇的故事。这个故事徐平前世已经听了许多遍,伴着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还总是传来阵阵山歌声。

    这是一个在没有王法与道德的世界,发生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这个故事无论怎么包装,总是在述说着土司治下民众的无耐与美好的希望。

    “秀秀你领着她去休息吧,我不会送她回忠州,她会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大宋治下,只要她不愿意,没人可以把她卖给别人!”

    看着刘小妹的目光明亮起来,徐平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伤痕累累,她所受的酷刑即使在一个大汉身上也难以忍受,然而在她的眼睛里,只有对生命的热切的希望,还有一点点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她的眼里没有痛苦,没有仇恨,没有这些本来该有的东西。

    在徐平的前世,中央政权深入到这些大山里,对这些奴隶来说,有一个词叫解放。在这个时代,中央政权来到这里,把这些人从私人奴隶变成朝廷治下的百姓,有一个词叫教化。

    大宋治下没有贱民,数千年来这是第一次。这个朝代纵有千般不是,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一点就让他们心存感激。冯拯作为奴仆的儿子,一样可以位至宰相,没有瞧不起他的出身。

    看着刘小妹随着秀秀离去,浑身上下透出的喜悦,徐平轻呼了一口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可以留下点什么。

第29章 其心可诛

    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恼人的秋蝉依然在躲在大榕树茂密的枝叶中叫个不休,吵得人心烦意乱,竟然忘记了时间匆匆的脚步。

    徐平回到邕州州衙,径直来到长官厅。

    正是下午炎热的时候,几个公吏坐在大榕树下闲谈,见到徐平进来,急忙站起身来行礼。自这位年轻的通判来到邕州,上下官吏的日子突然一下好过起来,俸禄从不拖欠,时不时地还有点赏赐,贫穷的小吏也能偶尔割上两斤羊肉煮了吃,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邕州户口稀少,据说广南西路几个州合在一起才能相当于两浙江南的一个大县,偏偏州格又高,官员配置基本齐全,这些公吏被各级官员盯得紧,少了捞外快的机会,日子就过得紧巴。有徐平这样一位出手阔绰的上司,也是他们的福气。

    州里财政宽裕了,办公场所的环境也与往日不同,都装上了水冷空调,反正附近几个州都产锡,材料来源方便得很。以前是屋子里闷热大家不愿在里面呆,现在却是屋里阴冷时不时要出来晒晒太阳,让人觉得换了人间。

    徐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个公吏道:“通判快去厅里,曹知州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进了长官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曹克明睁开眼睛,与徐平叙礼罢了,自嘲地笑笑:“自从我这里学着你的通判厅装了那个什么水冷空调,热倒是不觉得热了,就是阴冷得厉害,越发让人怀念起中原的天气了。”

    徐平坐下来,笑着道:“是啊,谁不怀念中原。我在那里长大,没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来岭南呆上一年,才觉得那里简直天堂一般。”

    曹克明是西川雅州人,那里一年到头雨下个不停,长大随着叔父从军,中原西北转了个遍,从此喜欢上了干爽的天气。补官之后,却一直在荆湖和岭南打转转,如今年迈,时不时地就怀念起年轻时的岁月。中原两京的富丽繁华,在西北与党项争战的金戈铁马,时不时地进入这位老人的梦中。

    闲聊几句,曹克明把桌上的一封信递给徐平,沉声道:“左江道下属十八州峒联名上书,忠州的事情,只怕是要放一放了——”

    徐平拿起信来仔细看了一遍,是忠州知州曹承祥来的请罪书,大意无非是因属下人户逃亡,带人追捕无意中出了州界,承蒙邕州通判徐平和思陵寨张巡检点醒,才没犯下大错。合州上下已经知罪,上书切保今后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如有再犯,愿以全家上下老小以命抵罪。

    信的下面,是左江道十八州峒知州知峒的花押,愿联名为黄承祥作保,请朝廷宽恕忠州,让黄承祥戴罪立功云云。

    十八州峒以上思州和思明州为首,特别显眼的还有迁隆峒知峒的名字。太宗时候曾设迁隆寨,辖周围上思州和忠州等州峒,真宗时因地处偏远,撤掉了知寨等朝廷流官,只剩寨名,以迁隆知峒权兼知寨,实际上废弃了。迁隆峒正当要道,位于忠州、上思州、思明州三个大州之间,三州为了迁隆峒的主导权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没想到这一次全都联合了起来。

    把信放下,徐平想了一下道:“这是左江以南所有州峒全都替这黄承祥求情了,还真没想到,这位黄知州有这么好的人缘。”

    “不是他人缘好,是忠州正处在路口,朝廷撤了忠州,沿前朝故道可直达思明州,就与永平寨接上了。这一条故道左右两侧的州峒,是想保住忠州这个看大门的,生怕朝廷把这一串州峒全都收为州县,这班蛮酋就没地方去了。”

    徐平笑道:“这些蛮酋比你我想的都远,这一路过去,只有一条山道还有几个不大的山间坝子,周围都是连绵大山。朝廷收成直辖州县,光养那里的官兵,全广南西路的钱粮填进去都不够。”

    曹克明无耐地摇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帮蛮酋也学会了。”

    徐平点头,闭目沉思了一会,面色凝重起来:“他们联名保黄承祥,也不能够不给他们面子。这十八州峒是有来头的,唐朝时候起兵叛乱的西原蛮正是这一带,闹腾数十年,周围数十州不得安宁。知州息么看?”

    “通判说得不错,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也不好直接动武,黄承祥的这一劫也算是躲过去了。不过就这么算了,我总是不甘心,过几日,我准备让黄承祥亲自到州里来谢罪。如果他不来——”

    “他不会来的。”徐平截断曹克明的话,“联名上书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出来,他又怎么会自己到州里来任我们拿捏?到时黄承祥不来,难道我们就出兵攻打忠州?那还不如现在直接出兵!依我看,这种不做也罢,别到时弄得我们自己下不来台,丢了朝廷颜面。”

    曹克明沉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州峒联合,抱团威胁朝廷,保一个公然带兵侵犯州县的土州知州,这已经有了谋反之心,其心可诛!左江以南大山连绵,进兵确有不便,以我们现在邕州的兵力,他们联合起来,确实一时耐何不了他们。但邕州只要在这里,我们招揽户口,让如和县变成大县,一口一口也要吃掉他们!”

    曹克明看着徐平,心里叹了口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看不起这个来与自己搭伙的小进士的,哪怕后来徐平为州里赚了大把钱进来,曹克明对徐平的态度好了一点,心里还是有些看不上。邕州是边疆,能打仗才能压服蛮人,自己从军数十年,从西北打到西南,战功无数,这才在邕州站住脚跟。直到前些日子如和县一战,曹克明才发现这位小通判竟然也是能打仗的。又能赚钱,又能打仗,反而他这位知州没什么用了,心里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说到如和县,前些天邸报下来,朝里又有人提议删并邕州属县。要把乐昌县并入武缘县,如和县并入昌化县,问我们州里意见呢。”

    徐平道:“现在白糖刚刚入库,还没有发卖,我们把一百万斤的白糖报上去,作为邕州的羡余,难不成还有人会提废如和县?”

    曹克明笑道:“那当然不会有人再敢提。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怎么报这一百万斤白糖才稳妥,羡余这两个字,朝里现在可不怎么喜欢。”

    除了固定的税赋之外,州县财政多收可以上缴朝廷,一般称为羡余,收入超过税赋的意思。这也算是官员考绩的一项,但不是正例,受不受奖励要看朝廷主政人的态度。对上缴羡余多的官员重赏,就难免有鼓励地方官盘剥百姓的嫌疑,被很多官员抵制。现在当政的刘太后恰恰就不喜欢这个名目,曾有地方官以羡余为名多贡钱粮以图恩赏,就被刘太后讽刺,朝里宰相王曾等人哪个是靠羡余多当的宰相,意思是老实做好本份工作就够了。

    徐平道:“不需要顾虑这个,我们只要账目做得明明白白,让朝廷一看就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还有人说闲话?再说我们还留了几十万斤糖在州里,作为进一步扩大规模的本钱,我还怕三司不同意呢。”

    “这事通判拿主意吧,糖的事情漕使和运判都清楚,应该无意外。”

    事情谈完,曹克明意兴阑珊,已经没有了与徐平争的兴致,干脆事情就让徐平做主,他就当提前养老算了。

    曹克明的态度让徐平也很意外,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好说话,反倒有些不好意起来。

    看看天色已晚,曹克明起身道:“通判难得回邕州城,不如晚上我们去遇仙楼吃个筵席,痛痛快快喝上两杯。”

    “也好,许久没跟知州喝酒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曹克明重又坐回椅子,问徐平。

    徐平笑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是关于如和县令段方的官职。来邕州之前他已经在昭州做过一任司理参军,按规矩该升京官了,不过他自己用这机会换了到如和任县令,便揭过不算。现在白糖到底是在如和县种出来的,段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资历也够了,我想是不是我们联名保他升京官?”

    曹克明点头笑道:“也是应该。忠州到了这个地步,他先前的那点小事也就不是事了,昭州也已经呆过了,升京官说得过去。不过我们两人保举人数不够,这样吧,我与宜州冯齐贤熟识,算他一个,其他人就要通判想办法了。”

    冯伸己字齐贤,转战各地抚绥洞蛮多次与曹克明并肩作战,多少年结下的情谊,这种小事当然会帮忙。

    徐平却有些为难,他到邕州的时间短,在岭南还没有什么人脉,想了半天才道:“我去试试与桂州田知州说一说,岭南官员我也只与这位相熟了。其他的人只要说动王漕使和张运判一人就可以,想来不难。”

    选人升京官需要五人保举,其中必须有监司一人,王惟正和张存两人最少要说动一个参加,再加上田绍忠,加上徐平自己,算是凑够五人。如果不能说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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