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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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从富这才小心翼翼,在客位上虚坐了,拱手道:“小的斗胆。”
徐平道:“我这次找你来,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黄从富急忙站起来回答:“黄县尉只是让小的变装前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消息,委实不知道上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徐平摆摆手:“你只管坐下说。”
黄从富坐下,徐平才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说废话,也不想与你兜圈子与你绕来绕去。坦白说,自从上次在巡检寨见过一面,你心向朝廷,做事说话有分寸,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便记在了心里。现在忠州的知州黄承祥,做事太过跋扈,搅得地方不得安宁。而且这两年你也看见了,如和县新增户口数千,农事工商都有了起色,他这么闹下去,对地方是个隐患。”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从富心里也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心彭彭跳得厉害,只是紧张地看着徐平,不敢接话。
徐平顿了一下,看着黄从富道:“官府对黄承祥不满意,想在忠州换一个人来做知州,我觉得你可以?你认为怎么样?”
“小的何德何能!上官折杀小的了!”
“我只问你,如果我们撤了黄承祥,你愿不愿意坐知州的位子?”
黄从富低下头去,两只手搅在一起使劲搓着,内心里挣扎得厉害。想做他当然想做,连做梦都想。那本来就是他阿爹的位子,结果被叔父抢了,一二十年压得他们父子抬不起头来。可想是一回事,关键是能不能坐上去。忠州是土州,比不得朝廷直接管下的地方,知州想换就换了。按惯例,土州知州都是他们自己选好了,或者是争定了,朝廷才发告身,在之前是不插手的。可让他对付自己的叔父,有那个心没个胆,壮起胆来也没那个本事啊!
想了好半天,黄天富才咬着牙道:“小的如何不想?可即使通判抬举我,知州也断没有自己让位的道理,还不是空想?”
徐平笑了笑,对黄从富道:“这就要看你了。只要黄承祥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来,自然有朝廷收拾他,到时候把你扶上马去,再送上一程,就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坐稳位子。”
黄从富脱口而出:“只要叔父不在,忠州我们父子当然能做得了主!”
看徐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又狠下心问道:“恕小的愚昧,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事?请上官教我!”
“比如——僭越——”
黄从富无耐地摇了摇头:“我叔父虽然人霸道,却没那个胆子。”
这文绉绉的词蛮人听起来不习惯,但作为官家子弟,再不习惯也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那就是作死,脑子没坏谁敢去做?
徐平有些失望,这帮蛮酋不一向都是胆大包天,这种事情上怎么这么规矩?想了一下,又对黄从富道:“那就简单一点,只要让他出去闹事。比如最近申峒种甘蔗赚了不少钱,他就不动心?只要敢出来抢就拿下他!”
黄从富一下来了精神:“这倒可行!这些日子,他们父子天天念叨申峒的事情,尤其是申峒有一些地是从忠州划出去的,要向申峒讨钱呢!”
徐平出了一口气,果然涉及到钱字上,再聪明的人也糊涂了。对这些蛮人来说,世上最亲的就是钱了,有钱就能换来汉地的各种稀奇宝物,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数量到了,拎着脑袋去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千百年的岁月里,大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势力强的抢势力弱的,抢钱抢地抢人,看上了什么就抢什么。那些小的势力,全靠山里恶劣的地形才一代代传承下来,凡是连成片的区域,基本成了一大家。
宋朝对边疆息事宁人,太祖太宗两朝管得还严些,从真宗朝起,蛮人事务朝廷一律不插手,称之为和断。哪怕两帮蛮人打破了天,闹到官府这里就是摆个和事酒,劝双方罢手。不听话回去接着打,官府就在一边看着,什么时候打不下去了到官府这里来谈和,地方官上个奏章作为自己的功劳。
徐平这里要改这规矩,黄承祥只怕还没那觉悟,只要撺掇一下,说不定就带着他的几百家丁兵杀到申峒去了。
黄从富的眼里放着光,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种兴奋从心底冒出来,觉得胸膛都要一下炸开了。
徐平没有说话。
黄从富就那么傻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如何加一把火,一回去就让黄承祥带人去找申峒的麻烦。从些一去不回,自己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位子。自己那位从小欺负自己,看不起自己,羞辱了自己十几年的堂弟,黄从贵那个小王八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自己都不敢。
那个小浑蛋,他向自己求饶怎么办?管他呢,一定不能答应,憋了近二十年的窝囊气,一定要他身上出够了。打得他屁股开花,再踏上一只脚,好好问一问他:“我们两个谁接了知州的位子?哪一个是废物?我踩死你哦!”
黄从富越想越兴奋,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第46章 忠州事发
一千兵马数量虽然不多,但在邕州集中起来并不容易,整整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在邕州城集结完毕。为了这一千正规战兵,邕州与宾州、横州和钦州交界的几处山寨巡检,全都换成了另三州的厢兵。邕州本州兵马,除了州城,大多驻于深入蛮人地区的永平寨和太平寨,那里的兵马又是不能动的,正规军队就显得捉襟见肘。
曹克明完成军队调动,已经到了十月上旬。
这天夜里,徐平让所有出外做工的人员都早早返回休息,如和县全境宵禁。直至到了半夜,值勤的土兵在有住户的地方巡逻,严禁属下百姓出门。一千集结好的厢军由本州兵马都监押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如和境内的巡检寨。
文臣任知州的地方,知州一般都兼兵马都监,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曹克明是武臣,又兼提举溪峒事,邕州另有宁都监管军。自进入巡检寨,宁都监便留在了那里,紧闭寨门,默默等待着机会。
这种事情完全瞒住人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就传开夜里发生了大事,但具体事情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巡检兵换防,有人说是上边有大官下来巡视,纷纷扬扬。过了十天左右,如和县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消息也就淡了。
忠州这里还没有结果,徐平和曹克明联名的要把福建路更戍厢军留下来的奏章已经到了京城。
中书北边的枢密院此时地方狭小,兵、吏、户、礼四房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官吏穿梭其中,处理着四方来的各种文牍。此时厢军还隶在枢密院,神宗元丰时候才划到兵部管下,管辖事务尤其杂乱。
长官议事厅外面,范雍笼着袖子,悠闲地看着树枝上面旋转的枯叶。
“呯!”
房里面传出来摔杯子的声音,范雍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笑意。
“丧家狗!这只丧家狗竟然敢指着老夫鼻子骂!直娘贼,他的恩主丁谓还在雷州沤着呢!竟然敢如此猖狂!”
枢密使张耆怒发冲冠,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眼睛都红了。
旁边的枢密副使夏竦和姜遵面面相觑,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情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邕州要把广南西路的更戍厢军留下来,枢密院当然不同意,这得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多做多少事,脑子正常都会反对。
御前聚议的时候,中书却倾向于三司,与枢密院意见不合。按惯例,太后和皇上让他们朝后与三司聚议,统一意见再上奏。
张耆信心满满,自己肯定能说服别人。枢密院这边,除了自己,三位副使,夏竦和姜遵都是靠巴结太后或其身边人上位,与自己是同一条战线。惟有另一位副使范雍态度暧昧,他去年还是三司使,念故旧同僚之情,这种态度可以理解,但也不会正面反对自己的长官。
中书那里,宰相吕夷简心深似海,没人能猜到他想什么。但他对太后的态度一向恭顺,想来不会把自己这位太后身边旧人往死了得罪。
参知政事薛奎,同范雍一样,也是刚从三司使上位,也主要是他,坚持三司使寇囊饧翘羝鹫鄣闹髁Α�
参知政事陈尧佐,性格一向特立独行,走的刚猛狠辣的路子,一旦认了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过御前他没有表明态度,平常与吕夷简的关系不错,应该还是看宰相的风向。
另一位参知政事王曙,由御史中丞升上来。御史中丞、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是北宋升宰执的跳板,向来称为四入头。在御史任上,王曙对张耆没少冷嘲热讽,但那纯因为御史就是干这个的,两人没有深仇大恨。他与寇墓叵稻筒煌恕M跏锸强茏嫉呐觯墁{是丁谓的走狗,两人那可真正是生死大仇,一见面都跟乌眼鸡似的。
这种局面,在张耆想来,所谓聚议就是走个过场,大家一起把薛奎的意见压下去就好了,三两句话就会谈完。
万万没想到,政事堂里寇垢抑缸潘谋亲涌睿惺槟潜咴紫嗪透鞑握衩皇氯艘谎Ч鬯龀蟆�
张耆什么出身?十一岁入东宫藩邸侍奉真宗皇帝,脑袋瓜子灵得一转三个弯,武臣出身,没有战功一样做到枢密使。想当年刘太后把真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惹恼了太宗,逼着真宗把刘太后送出门去。那些年月刘太后可就住在他家里,直至真宗登位才又招回宫去。跟太后这是什么交情?大宋天下,现在还是太后的天下,这天下哪个敢跟他张耆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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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不可思议的,最后竟然是寇耍嗝茉汗怨耘浜先尽U抨却诱绿贸隼矗痪醯猛肪拖褚艘谎庹鍪澜缍挤枇恕�
寇缸潘蠲蝗斯埽老嗵煜碌穆酪募蚓拖衩豢醇谎┯辛轿桓笔瓜鸟岛徒癜锼瞪狭骄洌肟墁{不共戴天的王曙一言不发。他现在才想明白,中书那边吕夷简必定早通过气了,摆明了要出他的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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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范雍的态度就要命了。
张耆一推托,说枢密院这里有多**烦,这事做不来,范雍马上来一句其实也不难做,连怎么做的步骤都说得一清二楚。
还能怎么办?
最后吕夷简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邕州这两年白糖运销各处,对朝廷财政补益甚多,只可酬赏不可裁抑,算把事情定下来了。
宋朝单论一位宰相的权力可能不大,中书的权威却极重。尤其在这个时候,二圣在位,日月当空,吕夷简又是独相,太后也得小心着应付。
张耆最后的挣扎就是个笑话。
陈尧佐倒是没骂他,但说的话比寇畹幕鼓烟负跞盟虏焕刺ā�
还能怎样?捊袖子开打?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陈尧佐。
范雍没有随着那三位进门,一个人站在门外看风景,悠闲自得。前两天京师地震,这年月是天变哪,那三位还没明白,大宋的天要变了。
张耆气昏了脑子,连奏章上署的什么名字都没在意,其他几位此时大宋的顶尖人物,可没他那么大的心,徐平的出身不少人还惦记着呢。
太后已经老了,前些年还有人怕她是大宋的武则天,后两年又有人担心她是大宋的吕后。现在,范雍笑着摇摇头,有脑子的都开始安排后路了。
太后一去,那位守先帝陵的李顺容可就再没人敢瞒着皇帝了,徐平跟李顺容的亲弟弟李用和好得一家人一样。别说张耆只是侍奉过刘太后,就是刘太后的亲弟弟也不行啊,亲生的跟养母能是一回事?
徐平这个边疆小官,在知情人眼里可是一棵参天大树,哪怕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也给子孙留下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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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秘密不是所有宰执都知道,夏竦和姜遵两个肯定不知道,不然以他们两个精得跟猴一样地善于钻营,这件事哪会去抱张耆的大腿。中书那边多少人知道范雍不清楚,宰相吕夷简肯定是知道的,他在宫里有耳目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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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是两宋惟一的一个以分宰相权力为目的长期设置的机构,有个一官半职的都明白这一点。三司虽然号称计相,但实际上是中书属下,无论人事还是具体事务宰相可以直接插手。
到了真宗朝,枢密院的独立性也不复存在。政事堂合议的制度使宰相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枢密院事务,宰相重新又变成了事无不统。
现在的局势,除非把丁谓招回来,宰相位子上吕夷简无可取代。可真把丁谓招回来,那局面——所有人肯定还是觉得吕夷简当政好。张耆受点委屈算什么,为了大局,他就该老实夹着尾巴做人。
中原已到深秋,邕州却是绿草茵茵,繁花似锦。
朝堂的风云传不到邕州这个偏僻地方,徐平也浑然不知有人在惦记着他。
靠着大榕树,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徐平看着手里的家信,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林素娘出息了,都学会写诗词了。
“萧瑟秋风残梦破,从来女儿多情。当年柳下看黄莺。故园风雨后,携手数晴蜓。
夜半更深人不寐,闲拍幼女叮咛。牙牙学语问父名。阿爹官岭外,阿爹在归程。”
这首《临江仙》哪里合适哪里不合适徐平懒得深究,林素娘毕竟是初学吗。再者说了,这种夫妇之间的情趣,就像他前世妻子在视频里唱首情歌,哪个丈夫会拿着曲谱去看跑调了没。
要的就是夫妻之间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家有娇妻,女儿正学说话,自己却在这荒山野岭不能见上一面,这破官徐平突然有点当够了。
正在徐平无限遐思的时候,谭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报通判,申峒来人禀报,忠州知州黄承祥带人进攻申峒!”
徐平的漫天温柔瞬间被扔到了九天云外,从地上一下蹦起来:“事情怎么这么突然?黄从富怎么办事的,事前不来通报一声!”
第47章 应对
徐平住处。
黄天彪忐忑不安地坐着,不时左右看看两边的高大全和孙七郎以及谭虎的表情,一个个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这两年来他顺风顺水,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进竟手足无措。
徐平站在桌子后面,看着桌上的附近地图,好久没有说话。这算是他从前世带来的长处,也是他的弱势。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习惯做好规划,不管农事还是兵事都喜欢在地图上比划清楚,没有了图表,心里总是没底。这年代的人,比如曹知州,看地图也只是看个大概意思,其它东西都在自己心里,他只要去过的地方,怎么布兵,怎么行军,一下就脱口而出,徐平佩服得不行。
比划了一阵,徐平抬起头来问道:“黄县尉,这一带地形你熟悉,从忠州出发到申峒要多少时间?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人行军!”
黄天彪搔搔头:“如果从巡检寨走,绕的路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