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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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听枯荷落残雪……”裴惜言抚掌笑道,“景致好,意境更好,却不知该种哪种最合适?”
柳天白微微蹙起眉头,这些事情,他倒还真没关注过。
“如此想来倒该再栽一些风兰,挂到屋檐……”裴惜言突然长叹一声,眼中多了些许泪意,唐代的生活虽然简单闲适,却不是她习惯的生活。除了种一些风兰,她真得不知道还能用何种方式纪念她已经失去的生活。或许,她又开始矫情了,因为,不是已经和自己说好了么,将水玥颜埋葬,只作为当下的裴惜言而活。蓦然,她想起那位情深不寿的纳兰公子的一阕小词,“别样幽芬,更无浓艳催开处。凌波欲去,且为东风住。忒煞萧疏,怎耐秋如许?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
柳天白略微一怔,目光悠长,黑色的瞳眸如流云一般染了月光的晶莹,天青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颤。抬手替裴惜言斟了一盏茶,他脸上的微笑像温玉一样光润,“这才夏天,好端端的,怎么又悲秋起来?惜言,真情看似简单,可这天下间,又有几个能做到相思刻骨,冰心一片。”
“冰心一片……”裴惜言念道,脸上闪过一丝怅然,稍纵即逝。
柳天白却看出了她眼中的隐忧,是怀念还是忧伤,他无法出言询问。太多事,不是语言能够说清的,太多话,不是说出口就是情意绵绵的。他起身将窗户阖上,道,“早些休息吧,你身子才好些,别让自己太过劳累了。”
裴惜言微微一笑,替他将铺盖搬到外屋,“以前府里可曾雇着什么人么?”
“原本福伯是跟着咱们一起进京的。只是他年纪老迈,又常思念儿孙,今春便由我做主放他回家颐养天年去了。”柳天白端着棋盘跟在她身后来到外屋,神情温和道;“既然决定要搬回去,你看着再雇些人。家里虽不富裕,却也不能让你事事动手,事事费心。”
“好。”裴惜言声音柔柔的细细的,有些慵懒的慢,“你也早些睡,别误了明日的点卯!”
内屋的灯,过了许久才熄灭。
小小的陋室,越发静谧。
夜正阑。
书案上清茶依旧袅袅,更漏如常,墙外螟蛉继续着浅吟低唱。窗前摇曳着细碎的青枝绿叶,漏进流泻如银的光,洒满棋枰。柳天白的心底蓦得泛起一圈涟漪,轻轻的,浅浅的,淡淡的,带着一丝柔软,漾荡。
“啪。”
“啪。”
“啪。”
……
落子声,犹在。
裴惜言的梦,悠哉。
说实话,柳天白在翰林院是出了名的五不先生。
“不恃才傲物,不阿谀谄媚,不挑拨离间,不招惹是非,不顽固执拗。”字普贤奴,时为礼部尚书刘少素听完徐有岚、莫励晟的叙述如此评价道。“此子棋品又是如何?”
徐有岚道,“子清如大海巨浸,含蓄深远。”
刘少素闻言心中略定,淡道,“既然如此,就让他好生准备吧。”
“大人的意思是?”莫励晟惊愕道。
“陛下赐弈,也就这几日。你们要好好教导其仪礼,切莫在陛下面前失仪,平添祸端。”刘少素别有深意道。
莫励晟徐有岚二人连忙道,“属下明白,请刘大人放心。”
送走刘少素,徐有岚手捋长髯,叹道,“如今已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但愿子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子清虽老成,奈何不懂变通,唉,与陛下对弈,岂是寻常输赢能论的。”莫励晟为人甚是务实,所有,偶有杞人忧天之举也不为过。
徐有岚点点头,“子清棋力已达入神初境。他虽对胜败之事不甚看重,奈何,入神对具体,输难赢亦难。”
“说的就是,这个度若是掌握不好,引来雷霆之怒,那就是祸及满门……”
这两位老棋士在翰林院的角落里嘟嘟囔囔,心里的水桶,别说是七上八下了,就差扑通扑通,全体掉井里了。
“二位老师,不知唤学生前来,有何事吩咐?”柳天白刚从宫里的花匠那边取得真经,满脑子都是花花草草,倒也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莫励晟抿了抿唇,“方才刘大人前来传旨,过几日,陛下会召你赐弈,你要好好准备,切莫在陛下面前失仪。”
“赐弈?”柳天白心中一凛,有些困扰地看着莫励晟,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学生愚钝,还请两位恩师不吝麈教。”
徐有岚问道,“子清,老夫问你,与陛下对弈,你是输,还是赢?”
“当输则输,当赢则赢。”柳天白理所当然地坦言道。
“错了。”
“这……”柳天白蹙眉,“莫非该输?”
“还是错。”
“难道要赢?”
“那就不是错而是死了。”
“老师若如此说,学生就有些糊涂了。”柳天白颇为困扰地叹了口气,“既不能输,又不能赢,那就只有平手了。”
“平手?”莫励晟昂首大笑,倏忽低下头,轻道,“这天下,能与陛下平分秋色者有几人?子清,你要明白,你是与陛下对弈而不是与寻常人,但凡走错一步,一人之死犹算小事,若是株连九族,那就是多少人的命,多少人的血啊!”
“这……”柳天白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他没想得太远,只要想到他那喜欢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小妻子,他就觉得,赐弈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子清,事本是好事,也不要想得太多。心里要稳,若是战战兢兢将一盘棋下的漏洞百出,让陛下以为你棋艺不佳,莫说是申饬,只怕从翰林院逐出也大有可能。”
柳天白垂下眼眸,认真地思考起来,似乎正在做这严峻的思想斗争,数秒钟后抬头,沉声说道,“学生明白。”
明白?!
嘿嘿,要知道,世上有这么一种人,明不明白是一回事,自己的本心过不过得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到了掌灯时分,裴惜言和柳天白一个在里屋琢磨新菜式,一个在外屋打谱,似是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却又有那么些些违和感。
裴惜言一开始没察觉出来,左右都是落子声,“啪……啪……啪……”的,总不能出个“砰”吧。又没到年夜,上哪儿找二踢脚呢?
等她写完菜谱,褪下外衣躺倒炕上,却是翻过来复过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元熙年间咖啡是肯定没有的,她又没喝烧死人的大浓茶,怎么可能会出现失眠的情况的。裹着被子,辗转反侧,反侧辗转,终于,她撩开被子,嗖得跳下床,走了几步,软帘就在眼前,她却微微踟蹰了,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犹豫。身体的反应却比思维的停顿要迅捷得多,手指缓缓掀开软帘,直愣愣地对着正瞅着棋谱发呆的柳天白发呆。
打个比方吧,这就像是座钟的钟摆,正常情况下是每分钟六十下,耳朵习惯,大脑习惯,所以就算有个几千几万分钟,还是小呼噜照打,小梦照做。问题是,如果有一天,座钟抽疯,每分钟就来那么一下,还时不时地偷个懒,罢个工,她能睡着,才怪!
烛火摇曳着,滴下的红泪唏唏簌簌的,落得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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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到关键之处,眼泪盈满眼眶,啪,广告……
好的,总算是奶粉饮料
差得,什么频,什么不尽
你说到底是爆笑好,还是换台好?
罢罢罢,二更完毕,某看盘去了……
第一卷 第十四章 伴君如伴虎(下)
到底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让他如此烦心呢?裴惜言默默地想着,或许,是她太过分了。就事实而言,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可他就为了她的一句话,乖乖地睡在外屋,毫无怨言。而她自己,除了努力做一个好仆佣、好厨娘、好管家以外,并不曾认真去了解他、关心他,照顾他。可是,她凭什么如此任性?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还是因为他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又或者,是因为她感受到了他对他妻子的那份疼爱怜惜,所以,顺理成章的享受着,而且是肆无忌惮地享受着?
夜风吹过,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鼻尖,“阿嚏。”裴惜言掩面小声打了个喷嚏,正好,将陷入沉思的柳天白的神唤了回来。
“惜言?”柳天白见妻子只着一身月白的中衣站在帘下,连忙脱下罩袍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肩头,“才睡下怎么就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惜言拽着罩袍在椅子上坐定,也不说话,简单净手后默默地烹着茶,心里有话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这份沉默落在柳天白眼中,却成几三分的疏离,七分的寂寞。甚至连之前的那些暖意,那些微笑,都在一瞬间退去了温度。柳天白想,她对他,很好,可很多时候,她对他的态度,依稀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
她情绪不定,她喜怒随心,可抛开一切,她的心很冷,冷得让柳天白伸出的想要捂暖她的手都有些疼痛。
一个人失忆以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么?
依旧是红色的她,失忆之前像桃花盛开时绚烂满天的红霞,活泼娇憨;失忆之后却像是赤炼天堂中的幽冥烈火,凄婉哀艳。相同的颜色,同样的衣服,穿在同一个人身上,却被演绎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
甚至,有时候柳天白都会怀疑……
可怀疑什么,他却又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偶尔午夜梦回,仍是站在那桃花纷飞的青云山,她笑得清浅从容,而他却守望着落英如雨。蓦然间,天边的夕阳不在像往日一样发出暗红的光芒,而是变得像鲜血一样的艳红。残云变得像是一条条血丝,这种凄艳的红色将天地笼罩其中,使得整个山谷变得更加凄凉还有一份难言的诡异。然后,梦魇退去,醒来的,是大汗淋漓的他。
柳天白想,这份短暂的平静会于何日终结?对此,他到底是盼望还是恐惧?有时,他想和裴惜言开诚布公的谈谈,可面对失忆的她,面对偶尔简单偶尔羞涩的像个孩子一般的她,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将那些骨鲠在胸的问题问出口。
裴惜言偷偷瞧着他有些黯淡的表情,嘴唇嗫嚅了一下,有心问又觉得他和她其实不太熟,所以,只得继续沉默。
听着茶汤滚开的声音,柳天白忽然觉得悲哀,他看似留住了他的妻子,其实……倏然失去的和蓦然拥有的,一样多。
他和她,要怎样才能回到从前?
如果他可以选择,他希望留在他身边的,到底是以前的她还是此刻的她?
一切,仿佛成了最矛盾最艰难的选题。
柳天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无论她失忆还是恢复记忆,无论是怎样的她,她都是他的妻,他承诺要不离不弃白首偕老的妻。
看着他脸色转暖,裴惜言心中的大石算是放下一半,她启唇道,“听闻闽地有种茶,以白茶做底,手工做成梅花的形状。若是到了腊月,黑梅枝上堆积着皑皑白雪,傲霜斗雪绽放的梅花飘逸出悠远的清香,再以贮存了多年的梅花雪水冲泡的,倒真是毫无世俗之气。”
柳天白看着她清冷浅淡的模样,如雨后轻云冉冉,一双眼秋水低横,两弯眉春山长画,全没了生病前的娇纵和急躁。他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只淡笑道,“若真有这般瑶花酝酿的清茗,倒应了浓浮珠露三分艳,淡借冰梅一缕香这句话。”
“茶可得,但天底下,哪有这般清如浣雪,秀若餐霞,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裴惜言撇去茶沫,舀了一盏茶汤递给柳天白,“夜半天寒,你将衣服给了我,就不怕冻病了么?”
柳天白捧着茶盏,看水气氤氲,浅浅啜了一口,淡淡的苦涩过后是一丝微微的香甜,他轻声道,“既有这暖茶,倒也不碍的。”
裴惜言眼波微转,笑盈盈地说道,“家里的宅子虽不大,但是好歹也算是收拾的差不多了。赶明儿你提个字,我找人刻成匾,挂在内堂。”
“不知惜言想镌何字?”
“原本想的是诸如耕云钓月,沐雨听风之类的,总觉得好过什么绿暗红稀、花影暝烟。只是犹犹豫豫的,到今天也没个结果。”
柳天白听了,半晌不语,俯首而思。
见他默默无言,裴惜言笑道,“又不是立刻就弄,灵感嘛,自然是电光火石的灵光一闪。依我看,倒也不必故意费心思去想,许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又或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呢。”
听到此话,柳天白心中更是踌躇,他微微蹙起眉头,口中似是喃喃自语,低声道,“惜言,陛下欲赐弈与我。”
“嗯?”裴惜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陛下是个什么东?她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就是那个杀兄弑父谋夺帝位的孟玄胤。在百姓口中,这位少年天子手段狠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宗亲中的异己份子铲除。登基三年,不但巩固了自己的帝位,更将玉螭国发展为天朝上国,令他国都不敢小觑。不过,事实到底如何她又不曾眼见为实,所以,不过是随着人云亦云的路数,想象。她凝眸望着眼前的柳天白,迟疑了一下蹙眉问道,“不能告病或是推却么?”
柳天白摇摇头,心里却想着,自惜言落水生了场大病之后,全没了往日的功利心,也不再为了让他在富贵场中走动或逼或劝。如今,听到陛下赐弈与他,竟然打算要他告病或是推却……
“说得也是。”裴惜言手托香腮,发愁地看着柳天白,“不比,是大不敬,比了,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怪不得你今天打谱的速度都慢了许多,要是换做我,没准得拽掉满脑袋的头发。”
柳天白心中一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安慰道,“没事,只是一盘棋而已,结果,也并不复杂,或输或赢或平而已。”
才怪!裴惜言真得很想跟他说,当今陛下是个很悲催很苦逼的人,虽然母亲是前任国师之女体内流淌着高贵的黄金血,可先帝据说真心喜欢的是被他废黜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疯掉的静妃。不过,当今陛下继位刚满一年时,荣升静太妃的废后竟患急症撒手人寰,以至于百姓都在私下里说是皇太后因妒生恨毒死了静太妃。再加上那个有关杀兄弑父的谣传……
唉,万一当今陛下认为自己是棋仙棋圣且棋德不咋的,岂不是麻烦的很!咱总不能指望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在失败时仍旧保持应有的修养和品格,嗯,毕竟面子啥的不能失嘛!
“说得也是,毕竟下棋什么的,我不懂。不过呢,种花什么的,你也不懂。”裴惜言的思维突然跳到新宅子的那些花花草草上,“所以呢……明个正好是旬休,咱们一起去挖坑种花吧。”
“你若喜欢,咱们自己动手也无妨。”柳天白抚过她柔软的发丝柔声呢喃道,“只是,莫要累着你就好。”
裴惜言脸上蓦然升起两朵浅浅的绯云,眸中水光点点,晓露犹含,“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她便似飞的一样回到内室。
柳天白苦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仰望长空,见天上一轮明月,已罩上薄薄的一层浮云,一缕风吹在身上,遍体生寒。
“你就不怕这会儿吹病了,被居心叵测的小人安个什么怠慢君上的罪名么?”回转的裴惜言垫着脚尖将罩袍披在他肩上,反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