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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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玄胤,如今,已经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名字是无数人憎恨的,诅咒的。他知道,多少人恨着他,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市井街巷,他的故事,或好或坏,孰真孰假,无数人编造着,暗地嘲笑着,狠狠咒骂着。
他不恨,若非要说心中那种不快的情绪是什么,他想,顶多应该算是憎恶吧。憎恶那些与他为敌的人,还有那一张张血肉面皮下面掩盖的肮脏的心。
“又在想那些谣言?”孟玄煜一双墨色的眼睛水亮,微笑着看他,只是安慰中透露着些许担忧的味道。
孟玄胤哈哈一笑,“三哥,我若是在意那些就不是我了。”任何人都有青涩或是单纯的年代,只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灵魂,环绕在记忆之中,将痛苦深深种在心里,不可解脱。
人,活着,或死去,不过是一夕之间。
在世间,留下的,功成名就,金碧玉栏。那些执着的至高无上,换来了寥寥的宫阙亭台,却唤不回阳光洒在庭院,漫天绿荫铺盖下,凝视着半空中蓦然升起的秋千时,眼中难以名状的纯粹。
孟玄煜微微挑眉,浅浅的笑纹中掩藏着凝重的光影,“说起来,离开建元城前,户部尚书靳阇偦还特地和我说过暂开全权通商口岸一事。”
“依三哥看,开几处全权通商口岸才算是体恤百姓?”
“先开一处,试行。”孟玄煜微微低下头,恭声道,“夜秋华算过,若是以查霖等国的办法,大量派遣船队,只一处口岸一年的关税,就可抵兖州、云州两地一年的赋税。”
“不止吧。”孟玄胤在凉亭中坐下,指了指身旁的石凳,“三哥,你也坐下,然后,把靳阇偦肚子里那点小算盘,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靳阇偦确实动了心思。只是……一则,担心山高水长,一路上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波折,二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所以,靳阇偦想做出点成绩,再行禀报。”
孟玄胤唇边掠起一抹微妙的笑意,“那么,三哥,我问你,罗华伟下西洋,对于前朝,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从民间来看,是宣扬国威;从仕林来看,是奢靡浪费;从皇室来看,是追击残余。”孟玄煜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南巡之前,我曾经拜会大儒吕之芳吕老先生,他的一番话,让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哦?”孟玄胤饶有兴致的问道,“什么新的想法。”
“罗华伟下西洋时,船上所装,不过是百姓常用之物,而换回来却是金子、各色宝石、象牙、以及名贵香料。用吕老先生的话说,这叫流通,只是我们流通出去的是货物,流通进来的是金银,利润之巨,难以计数。如果每年都有这样的利润流向朝廷,流向民间,且不说修河修路,赈灾戍边,光是教化万民的四书五经,只怕是要人手一部也不为过,更何况是学堂、书院……”
说到这里,孟玄胤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他自己知道国库的情况,更知道内忧已解,外患渐除,接下来,他要得就是抚民以及教化。“若是开通全权口岸,有人上书说朝廷与民争利,又当如何?”
“臣以为,税之一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何况,古籍中已有关于‘关和关市之征’的记载。”孟玄煜虽然仍是坐在孟玄胤身旁,神色却变得恭肃起来,“眼下虽有泖(泖州)、澶(澶州)、滦(滦州)、淞(淞州)四海关,但是,船舶司管理粗疏,亦无详尽之律法可循,所出之物,尽是民生所需,所进之物,多是害民之物,臣甚为忧心。”
“害民之物?”孟玄胤眼中掠过一丝冷厉,“三哥,你若敢危言耸听,就算你我手足情深,我也决不轻饶。”
孟玄煜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道,“陛下,臣绝不敢隐瞒。臣的门人在滦淞两地,已收缴几十箱阿芙蓉。”
“三哥,现在不是在宫里,何必如此战战兢兢。”孟玄胤笑着搀扶起孟玄煜,而后饶有兴趣地杵着下巴,问道,“阿芙蓉?此为何物?”
“阿芙蓉,源于罂粟粟,曾列为藩属贡品。因为前朝永祯皇帝下令禁烟,始料不及的是,烟草被禁却导致了吸食阿芙蓉的泛滥。而吸食阿芙蓉的人,起因或是因为有宿疾疼痛难忍,或是因为精神不振,吸食之后,可以初致欣快感、无法集中精神、产生梦幻现象,只是,长期吸食即成毒瘾,且难戒难断,若是不吸,更是浑身疼痛欲裂,精神****,若是过量使用甚至能致人死亡。”孟玄煜暗自叹息了一声,眉梢的愁绪更是深了一层,“臣初时也不信,可亲眼见到吸食阿芙蓉的人,却是胆颤心惊。且不说土地荒废,更有甚者,卖妻卖子,偷盗抢掠,直至家破人亡。”
“什么?”孟玄胤的脸却是瞬息间变得冷冰如霜雪,他凝视着孟玄煜,眸色渐深,“我记得,太医院亦有此物。先皇背痛的时候,用一些就会减缓许多。”
稍稍沉吟,孟玄煜方才低声回道,“此物,是药,也是毒,端看用者如何使用。只是,此物在藩属原本价格极低,运到我玉螭,价值翻了上千倍,无论是铜钱还是金银都因此流向藩属,而且,查霖等国来往船队,亦有人夹带此物换取丝绸、瓷器、茶叶、金银珠宝,长此以往……”
“我明白了。“孟玄胤脸上的怒气渐渐退去,眸子里晦涩阴郁,幽暗难明,“三哥,你带着夜秋华和善灵玉,直奔滦淞两地,然后呈一份详尽的密奏。”
孟玄煜一愣,低声道,“芦溪城……”
“真假尚难以确定……就算她活着,我又有何颜面见她。说到底,我亏欠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孟玄胤阖上眼,低低地长叹了一口气,“或许,在我心中,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孟玄煜看着他黯然的脸,禁不住也叹了口气,“阿芙蓉一事,不若就让夜秋华和善灵玉去办吧。你好不容易出来南巡,理该适当的放松一下。这几年,风风雨雨的,就算是神也累趴下了。”
孟玄胤缓缓睁开眼,看着孟玄煜,半晌,点了点头,“就依三哥的。墨,备马。”
“诶?”孟玄煜看着自家弟弟毫不犹豫地起身,牵马,翻身,上马,扬鞭,远去,不由得大喊道,“喂,我说……不带这样的诶”
远去的孟玄胤似是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挥了挥手。
又中招了孟玄煜心中暗暗骂道,这个臭小子竟敢装委屈诓骗他的同情心哼,不就是芦溪城么他就不信,急行军的速度还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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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小朝会后,孟玄煜将户部尚书靳阇偦以及夜秋华叫到他的行帐,将孟玄胤临走前的口谕,简略转述。之后,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浅啜半口,淡问道,“你们怎么看?”
靳阇偦虽是清流一派,但是性子素来敦厚,对于权柄之争,并无太大兴趣,只是每日看书读书,想着终有一日能寻出个好法子减免赋税,增加国库收入,惠及万民,功在社稷,以此流芳千古。如今听到这等好事,自然欢喜的很,恨不得亲自驾船去查霖淘换回无数的金银财宝。
夜秋华觉得无所谓。因为,他昨日就已收到密报,心里只是想着要不要拿那些阿芙蓉去控制一些不听话的人。索性,善灵玉是个办事干脆利落的人,若是换成冷若雪……得了,不给添乱,不帮倒忙就阿弥陀佛了
夜秋华仍旧是夜秋华,虽说他喜欢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的金子,可他到底是孟玄胤信任且重用的龙翼,所以,胡思乱想之后,他又会像平时那般冷下心来仔细思考这件事。
“吾以为,此事不但可为,而且大有可为。”夜秋华敛容沉声道。
“说说看。”
“那些传教士,自前朝开始,就有人长途跋涉,到玉螭腹地。可玉螭之人,又有多少,去那查霖的腹地,将所见所闻所感,如实的写出来,让玉螭亿兆黎民去了解那些所谓的鬼国。”
“依你所言,是我华夏子孙不如他们了?”
“请德王明察,吾绝非此意。吾以为,冒生命之危险探索未知之地,既有猎奇的心理,亦有利益的驱使。就像南粤之地,有许多渔民在沿海各岛往来,所为的,绝不仅仅是探寻一个陌生的岛屿。”
“靳大人,你怎么看?”
“王爷,臣也曾看过那些乌七八糟的经书。只是翻看时,臣时常在想,它们既然能传至我玉螭,为何至圣先师之言,不能传遍那诵咏乌七八糟的经书的异国他乡。臣恳请王爷恩准臣参与此事,臣必将竭尽所能择选名仕大儒,替圣人教化那些愚民。”
“嗯,很好,还有,带什么书,也要好好甄选。而且,要他们先学学人家的语言,这样,才能教他们学会咱们的语言。”孟玄煜放下茶杯,淡淡道,“靳大人,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本王还有事要和秋华公子谈,你先退下吧。”
靳阇偦心里明白,这位夜公子来头不小,手里不但攥着暗卫,而且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索性,倒也没恃宠而骄,顶多说话奇怪些。不过,陛下都不在意,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斤斤计较。一日两日看不出,如今都过了好几年还看不出陛下的雄心抱负,那就真是眼睛瞎了。
待到靳阇偦告退离去,孟玄煜缓缓道,“当年佛教传入中土,几经盛衰,终成我玉螭三教之一。但是,那些比丘带来的不仅仅是**以及戒律,还有他们的建筑、医术,甚至是武艺。秋华公子,你以为,此次派人去查霖教化,又该给他们带来什么比较好。”
“吾有正反两方面的考虑,只是,怕汝责怪吾有失天朝上国之风范。”
“用不用是陛下的事。”
“吾以为,从正面看,陛下的圣言,以及儒家学说已是最大的教化和布施。而玉螭独有的丝绸、茶叶、瓷器、木雕、笔墨纸砚、中药、针灸,必将改善他们的生活。而从反面看,儒家学说可让他们心生亲我玉螭之心,而那些改善生活的物品,则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奢靡,甚至是为了占有更多的货物而彼此交战。”夜秋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外邦,有什么技术是我玉螭没有的,有什么技术是先进的,我玉螭无一知晓,吾以为,不若在这些仕子中混杂一些密探,将查霖的民生、吏治,乃至所有有利于我玉螭的人、物、技术,悉数带回玉螭,为陛下效命。”
孟玄煜看着侃侃而谈的夜秋华,突然问了一句,“这些是你自己想得,还是在建元城时,柳夫人告诉你的。”
夜秋华心中一紧,他不是害怕,而是心痛,因为他想起了在藤城的夏天,想起了他的不告而别,想起了成为永远遗憾的别离。“回禀王爷,这些事都是方德礼、贺余年、张诵期、刘寄安在太学论道时提及的,只是博士们都说是离经叛道,所以很多学生都没有听。”
“玉螭八贤……”孟玄煜沉吟片刻,“这几个人倒也有些见识,只是性子过于偏颇,你要谨慎用之。”
“诺。”
“方才的事情,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要记住,慎而又慎,要学会怀柔。”
“诺。”
“阿芙蓉一事你和善灵玉要仔细探查,此事关乎国体,无比慎而又慎”
夜秋华闻言笑道,“汝放心吧,就算是盘根错节,吾也会将他们一点一点从泥土中发掘出来。”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尘心寄寂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尘心寄寂
心就是心,不是毛坯房,不是钢筋水泥,不是说拆就拆说建就建,不能想如何隔断就如何隔断。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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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说的就是混在人群中,人还是人。混在树木草丛中,人就算是人,那也是和环境极为不一样的人。
所以,水玥颜左思右想之后,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就是当芦溪城所有人包括独孤静辉在内都以为惜柳楼主在山上静养时,她偷偷溜回芦溪城,找了家人来客往最为频繁的客栈住下。
要知道——躲在敌人的眼皮子低下才是最安全的。
芦溪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翘首以待,当今天子,年少英姿,****倜傥,那得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
然后,水玥颜咬着筷子,发觉汝嫣错神情古怪的看着她。“小姐,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他眼睛忽闪着,就这么一会儿,那眼神变得似乎有些深邃捉摸不透。
水玥颜暗暗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没事。”
“应该还有几日,据郡守府传来的消息,陛下?***�壳安诺铰兄荨!倍拦戮不缘纳�糁写�乓凰抗厍校�祷暗耐�保�潮愀��辛艘恍┍鸬牟恕?br /》
“对了,刚才我怎么听到有人说,朝廷要开海禁了?”
“确有这样的传闻。”
“没想到,他能有这样的襟怀和抱负。”水玥颜端起茶盏浅啜,而后言道,“阿错,你怎么看?”
“有悖于太祖遗训,施行起来颇有难度。”
没有难度的事情,孟玄胤会做么?水玥颜托着下巴,笑道,“那好处呢?开海禁一事有利有弊,对于咱们这些做小本买卖的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汝嫣错冷静地分析道,“近海之人不下千万,沿海诸府道,地窄民多,有多是贫瘠的沙丘之地,虽悉成村落却多无田可耕。渔民生计艰难,只得一次又一次、一批又一批批地偷渡到南粤谋生。其实,太祖皇帝迁界禁海原为阻止盗寇横行,然而禁海以来,盗寇逾演愈烈,近海居民苦无生路,再复荒年欠收,只得被迫入海从盗,啸聚亡命。”
“禁海即弃海,弃海即弃江山,弃江山则百姓无以凭附。”水玥颜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海禁森严,百姓无以得食,困守宝山而不自知。百余年来,禁海所弃之金钱何止亿兆。”
“……海疆亦是玉螭疆域,守土有责,守海亦有责。此次若能开海禁,必可使荒烟野草复为绿畦黄茂,圮墙垣复为华堂雕桷,复数千里之财赋,苏上千万之生灵……”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酒楼的大堂回响,却是一名年纪不过弱冠的少年。
水玥颜走出雅间,俯视着,唇边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喃喃自语道,“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小姐?”汝嫣错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阿错,玉螭已经和我刚刚到来时的那个玉螭,不同了。犹记得,我刚刚恢复记忆时,也曾坐在食寮酒肆听百姓闲谈,言中大多是皇室辛秘或是抱怨天灾**。”水玥颜走回雅间,缓缓坐下,“而现在,老百姓们讨论的最为火热的话题就是开海禁。上至皇亲国戚、儒林士子,下至**楼ji馆、客栈酒肆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情,或是争论海禁的种种弊端,或是解禁通商的种种益处。而这恰恰说明,百姓对于玉螭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却听那少年继续高声和同伴说道,“从迤南至诸诚,以至海州之云台山,仅半日程。由海州海边至安淮之庙湾镇,亦一日夜可到;庙湾迤南则山阳、高邮一带之里河,直通江淮而不用海舟矣是庙湾镇、云台山皆为海边内地,而南北贸易之咽喉也。况云台山现今收入界内,居民复业已久,其自迤南海岸以达海州庙湾者,之为海边内地也明甚。”
他端起桌上的酒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