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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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墙,青色的檐,青色的路,青色的树,深绿、浅绿、翠绿、墨绿,行云流水般地绵延开来,湿漉漉的,浸着墨意,透着淡淡的隐忍和儒雅,显得内敛而安静。鼻尖飘着的是淡淡的清香,周围满是淡淡的朴素,浓浓的温馨。
小路的尽头,转角处,阳光晃在柳叶上,璀璨,却也有些刺眼。一声莺啼婉转,划破滴翠的柳林,空灵回荡。
伸手遮在眼前,暄热的感觉缓缓地传递到每一个指尖。温暖,无以言说。仰望着天空,水玥颜的脸上缓缓绽放出宁谧的笑容。
芰荷浦溆,杨柳汀岸,虹桥倒影里曲槛俯沧流。慕兰玄喆停下脚步,却不知道如何去形容眼前的清灵与邃美。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眼前的景色,心中只想着那么一句话……”水玥颜蓦然回首时,眸光一凛,嘴角揶揄地弯出向上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睇凝着慕兰玄喆,“慕兰兄要不要猜猜是怎样的一句话?”
“为兄愚钝,还请颜弟赐教。”温润的眼眸半弯,慕兰玄喆的声音如风般轻柔,温暖,仿佛可以从中找到春日。
细细品味清纯如水的宁淡,水玥颜唇边勾起的弧度却是那般的怅然,她缓缓道,“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慕兰玄喆心中默默重复了几次,又细细品味了一遍,这才言道,“只这十五个字已写尽孤寂。”
勾出一个调侃的弧度,水玥颜笑道,“莫非慕兰兄心有郁郁?”
幽潭一样的黑眸波光流动,慕兰玄喆脸上是淡下来的笑容,那是一种寂寥孤寞、浮华掠尽的伤绝,“若能有人一同行到水穷、坐看云起,就算是冷暖自知的生涯,也不会觉得清寂如斯。”
远山如黛,近岭似碧,深浅不一,如丹青染色,层层泅晕。水鸟低飞,锦鳞游泳,树影婆娑间浮光耀金,细嫩的枝条飘曳水面,好似欲系行舟。忽有琴声随风传来,弹得正是《幽兰》古调。琴音悠扬如水况味清沧,临水照影,连魂魄亦觉澄澈。
慕兰玄喆眉峰微蹙,他微微低下头,与水玥颜四目相对。他的太清,她的太寂,即使心事至深,亦不见阴霾。
微风起于青萍之末,携着若有若无的凉意扑面而来,水气郁郁。
水玥颜浅浅一笑,指着柳荫尽处的几间清厦,“慕兰兄若不嫌弃,这些天就住在此处的漪澜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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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遮天蔽日的芙蓉树,划破一朵朵晚霞,天空变得支离破碎。
慕兰玄喆静静坐在窗边翻棋谱,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枚白色云子,在棋枰上轻轻敲着。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这般想着,慕兰玄喆不由得双眉微蹙,正欲落下手中的云子,一阵极轻巧的脚步声,蓦然出现在耳边。
独孤静辉一进门就看到有着俊秀五官宛若玉般温润的男子,穿了一件秋瑰色的襜褕,侧身坐在窗边,长睫低垂,执着云子的手白皙且修长,形状极美,夕阳穿过窗格打在他身上,如梦似幻,轻灵杳渺,飘逸得犹若谪仙一般。
独孤静辉静立良久,直到唇角的笑意重新被善意覆盖,平和爬上眼睛,他走入书房朗声道,“冒昧打搅,还请慕兰公子原谅。”
慕兰玄喆沈寂半晌,眸色稍稍有些变化,心绪依旧如三春的柳絮,越发的漂泊远扬,聚散不定。放下手中的棋谱,他淡笑道,“独孤兄?快请进,快请进。”
独孤静辉走到窗边看着这对精致的黄花梨棋盒。棋盖雕花瓣,阴刻叶脉,浮雕叶缘,荷叶铺展之中有一种无风自舞的轻灵。盒身一鼓一洼地雕成瓜形,内贮黑白云子数百枚。黄花梨棋枰,可折叠,九星三十八路,以银丝嵌成。 他在慕兰玄喆对面坐下,笑道,“天色尚早,不知慕兰公子可愿与在下手谈一局?”
慕兰玄喆微微露出几分笑意,将棋枰上的云子收回到棋罐之中,而后又从棋罐中随意抓出几枚云子。
“双。”独孤静辉言道,双目熠熠,深如凝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慕兰玄喆摊开掌心,果然是双,便笑道,“独孤兄,请。”
“啪、啪……”清脆的落子声时不时从窗边传来,四周的寂静衬托着树叶的簌簌声都显得沉重。
“啪”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晃,那白子便落到了棋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狠狠截断了黑子的生路,右上角的那一大片黑子再也无法做活了。
独孤静辉死死盯着棋局,捏着黑子的右手微微颤抖,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他抬眸看了眼自己的对手,眉梢眼角依旧温润和煦,清雅从容,衬着那秋瑰色的襜褕,越发显出一份离世脱俗的悠然。
赢不了么……
正在此时,水玥颜端着刚烹好的茶在门口茫然地看着他们,轻声道,“诶?你们在手谈么?怎么连灯都不掌?”
看着水玥颜将灯点亮,慕兰玄喆缓缓站起身,随手推开窗牖,夕阳已逝,暮色苍茫,风急云重,竟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光景。
而独孤静辉看着眼前的棋局,陷入沉思之中。
水玥颜也端详着棋枰,她棋力虽不高,脑子里记住的残局却有不少。平日里也时常一个人纹枰打谱,所以,她暗自思忖,看似黑子已濒僵死之态,其实仍有活路。
输赢到底如何,尚难预料。
棋无棋道,棋有棋理。现在已是惹火上身,陷入苦战,倒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独孤静辉喃喃自语道,“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
突然,独孤静辉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而这样一丝笑容就足够证明他已找到扭转乾坤的关键。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云子,轻轻地落在棋枰之上。一黑子,轻轻填了自己一片棋局的一眼。
弃子,或许。
定乾坤的一子,也说不准。
细嫩的茶叶缓缓舒展,把水染成莹莹的醉人绿意,那般清纯,与世无争。慕兰玄喆悠闲地斟酌着茶香,一副鼻观眼、眼观心的入定模样。半晌之后,将已围的黑子一一捡入棋罐,应一子。
白黑相半,以法阴阳,相互交替,不停变换,他们犹自沉浸在那个纵横交错的无垠世界中。用机谋,相数算,厮骗欺。逢生勿击,遇劫先提。
下出了妙手,执黑的独孤静辉更是招法凶狠,步步紧逼,落子神出鬼没轻灵如林间白鹂,似要血溅五步,却又刚中带柔,绵里藏针。
形势不妙时,执白的慕兰玄喆丝毫不乱,更不会轻易放弃,相反却是轻轻地把棋子放上去,带着锐气的温和,若行云流水却掀起层层的惊涛骇浪。
棋局一步步地展开,水玥颜觉得自己眼前的并不是在纵横十九路,而是一场宏大的战役。这里即有运筹帷幄,亦有短兵相接。奇袭,合围,格斗,妥协,围魏救赵,孤军突进,忍辱负重……
观棋如人,观人如棋,故棋风棋技也如人之德能。独孤静辉性格坚韧,做事事无巨细常有举轻若重之态,行棋自然是萦绕纠缠,绵挛盘络。慕兰玄喆却是柔中带刚,与独孤静辉的举轻若重正好相反,他是举重若轻,所以下棋竟也如行云流水一般变化无方。
最初的棋枰上驰骋过多少奇妙的构思,开阔的战场上,任凭撒豆成兵,翻云覆雨。然而,落子慢慢密集起来,一个个局部逐渐定型,盘旋的剩余空间越来越小,种种可能和变化、不断地减少、消失。
整个盘面布满了棋子,像银河里的繁星,两人一直下到无处落子,撕杀的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不知为何,水玥颜的心里蓦然袭来一阵悲辛。千古无同局,即使棋谱再完整也无法保每一局棋的全部生命。棋谱无法记载棋手投入这一局棋的所有心血,就像史书无法保留古人的百转千回的心情一般。
“呼——这局棋下得好艰难看来又多了一个劲敌”啜了一口茶,独孤静辉微微阖上双目,脸上带着些许遗憾。
水玥颜在一旁细细数来,心里暗自惊诧,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劣势中,独孤静辉突然放弃争执边角,大飞之势放一子置于中盘,此是不应,而后以此为基,渐渐与边角相连,呈突围之势,扭转乾坤。宫子收尾阶段更是步步算计,可结果却是……
“独孤兄的棋力,在下叹为观止。”慕兰玄喆笑得温和,既不像夏阳般帜热明朗,又不似黄金梧桐叶那样的灿耀夺目,恰如半升的朝阳,和煦清柔,让温暖在空气中慢慢荡漾开来。
独孤静辉倏忽睁开双眼,有些讶然亦有些钦佩地看着慕兰玄喆,眸中光彩闪动,“小水,此次淩州论枰,如不出意外,你这位慕兰兄必能拔得头筹。”
“哦?”水玥颜的眼眸上渐渐覆盖了一层氤氲,她笑嗔道,“借你吉言了。只是……二公子,在慕兰兄的伤痊愈前,若是再让我抓到你与他手谈。呵呵……呵呵呵呵……”
独孤静辉的瞳孔划过一丝揶揄,“那你还不帮我收拾棋枰来”
“喂,下棋的人是你,为何要我帮忙啊”水玥颜虽是这样说着,手里却径自收拾起棋子来。
温润的侧脸带着一层看不透的深意,慕兰玄喆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独孤静辉和水玥颜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慢慢收拾着棋子,偶尔眼神相撞,便会给与对方一个浅浅的会心的微笑。
四周一片寂静,有的只是鸟鸣,剩下的就只有空寂的棋子相撞的脆响。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七章 行乎当行,止乎当止
第一百五十七章 行乎当行,止乎当止
若爱,不止是他的性格,还有他的思想,他的习惯都一道融入身体,深入骨髓,随着血液流淌。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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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湖畔,店家在小屋外扎上几根结实的木杆,搭上遮阳的茅草,摆上几套桌椅就成了个小小的酒肆。
一个年纪约莫十二三的女孩,便站在这小酒肆中,手执红牙板,朱唇轻启曼声唱道,“系门前柳影兰舟,烟满吟蓑,风漾闲钩。石上云生,山间树老,桥外霞收。玩青史低头袖手,问红尘缄口回头。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一曲终了,余音却是缠****绵,在风里袅袅化开,如烟般慢慢淡了痕迹。女孩唱罢款款行了礼,拎着个漆花小篮开始讨赏。这荒郊野外,本是人烟稀少,今日却一反常态坐满了客,都是离家在外的,听着这青天万里显寂寞,微风低吟现柔情的曲儿格外入心,女孩的生意也特别的好。
离她最近的,坐了一名文士打扮的青年,出手很阔绰,似乎还和女孩调笑了两句,惹得女孩掩嘴格格直笑。女孩道了谢,又转到另几桌,镖师打扮的汉子说话虽然有些粗鲁,出手还算慷慨。最后一桌坐着个白衣青年和青衣少年,女孩刚走过去,忽听一声大喝,“什么人?”
一瞬间,变故就起。
那一桌镖师行动迅速,放碗起身抽兵器一气呵成,没有人发令,他们已自动分成两批,一批护镖,一批迎敌。女孩回过头来时,只见几个人围在镖车周围,其他人在前面一字排开,手握钢刀神色严肃的目视前方。
而站在他们面前、令他们神色如此紧张的,只是一男一女。个子高男子手里拎着一酒葫芦,哭丧着脸;矮个女子一边踢着男子的小腿,一边低声骂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挠挠下巴,困惑道,“大半天的,这些镖师怎么像是见了鬼似得?”
矮个女子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回答,“真笨哪当然是因为他们运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一出口,只见那些镖师齐刷刷的望了过来。酒肆外,忽的起了一股阴风,转眼便向众人席卷而来,一时间飞沙走石,晴朗的天色一下就暗了下来。
“呀——”女孩见着这种场面,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而青衣少年则是抚掌赞叹道,“原来这就是江湖啊”
“姑娘莫要担心,这些镖师的武功颇有些怪异,运功时自会伴有阴风。”一个声音自女孩身后响起,清朗柔和,在这一片阴风之中格外使人心安。
女孩这才回过神来,顺了顺气,回过头,见说话的正是那白衣青年,五官俊雅,面如冠玉。见女孩看了过来,那白衣青年微微朝她点了点头,似是安慰。
竟是个如此细致温柔的人啊。女孩想着,不由面色一红,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细看之下,只觉此人俊逸,却不是炽热如日难以直视;此人儒雅,却不是粉装玉砌脂粉气重;眉眼间甚是温和,举止从容言谈间更是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息,想来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皎皎如月,亭亭如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好个风华绝代的人物女孩不知不觉,竟看得痴了。
“姑娘小心。”
“啊?”忽听那人开口,女孩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急急收了目光,脸更热,偷偷瞄上一眼,却见那人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关注着外面的战况,似乎并未注意她的举动。
暗暗松了口气。女孩是冰雪聪明之人,略一回神便知道那人自然是知道她的失态才出言提醒,那般说又特意装出没看着她的样子不过是不想她难堪而已。
竟细致体贴至此
女孩心中对他的好感不由又增了几分,也跟着扭头向酒肆外看去。
明明是镖师以人数取胜,但十二比二,却还是陷入苦战。真真正正的苦战
女孩看不出武功的门道,只是轻轻感叹,“这两人好厉害,以少敌多,却不差分毫。”
“因为真正的高手还没应战呢。”白衣男子转过头对一旁自斟自饮的文士打扮的青年浅笑,轻声道,“对么?洛七爷?”
“小水”那女子一边打着一边吼道,“烦死了烦死了你快给我出个法子啊”
“笨哦”青衣少年从白衣男子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道,“上次踢馆你真是白去了”
就在此刻,那名文士打扮的青年朝着青衣少年掷出一道银光,宛若秋水般,带着凄怆的冷寂与肃杀。
也是此刻,白衣男子手中的长剑铮然出鞘,寒芒如月华一般闪过,直冲云霄,一瞬间便将这灰蒙蒙的阴风撕裂开来,众人一愣神,眼前忽然明亮了许多。
阴风已消散殆尽,现出了天地本色,天仍是那般空旷辽远,风仍是那般轻柔婉转。一干镖师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那身如长虹的白衣青年手中的宝剑正抵在那名文士打扮的青年,“他既不懂武功,何故要伤人性命?”白衣男子的声音清朗悦耳,听在洛七爷耳中却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刚刚,旁人虽没有看清楚,他却是知道的——就在他扔出匕首之后,这名白衣男子不但用剑格挡开他的匕首,还旋身到他的身前在他的膺窗穴上点了一点。
只是轻轻一点,甚至没有用什么力,却恰恰选在他运功到最紧要的时候,不偏不倚的点中了他的罩门。
那么快,那么轻,如果不是他运起的一身功力被这一指全部点散,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这白衣男子已靠近又远离了。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罩门的?
刚刚,他若是想要自己的命,自己能不能躲过? 也许到了地府,还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吧?——思至此,洛七爷出了一身冷汗。
“唔……”刚才还苦斗的女子长吁了一口气,对青衣少年道,“小水,还是你的法子省事”
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