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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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日耀国主突患重病,药石无效。及至月底,驾崩。国丧期间,皇太后舒氏悲伤过度,乃至神志不清、发狂自戕,薨于永寿宫。
深秋时分,秦州下了几场大雨,道路被连绵的细雨浇得泥泞不堪,尤其是车马频繁的那条驿道,地面早已被轧得坑坑洼洼,辙印深陷,车辆行走在上面异常颠簸,简直比步行还要辛苦。
遇上这样的天气,路上的行人虽然叫苦连天地自叹倒霉,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地磨。在这群埋头赶路的行人中,有一队车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一队人并不多,总共只有三十多人,队伍中有一辆简陋的马车,似乎是用几块木板草草钉成的,车壁上到处都是缝隙,连个窗子都没有。
一路疾驰,终于来到一个小小市镇。脱去身上的油布雨披和半湿的衣服,换过干衣,又吃了一大碗热汤面,众人才觉得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去看看马车里的犯人,给他拿点儿水和吃的。” 领头的人懒懒洋洋地说道。
“真麻烦。”一名年约二十的男子应了一声,随手抓起一只水囊,又从干粮袋里摸了一只冷馒头,一边抛上抛下地玩着,一边走到马车边,打开车门上的大锁,低头钻了进去。
因为没有窗,车厢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从四壁的缝隙中透进来的细碎光亮。卫昭就靠在角落的暗影里,双手被铁链固定在板壁上,微垂着头,脸色苍白,看上去象是已疲倦不堪。听到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
“哼,装什么王爷的架势,连自己亲兄嫂都敢害,畜生”男子将水囊和馒头丢在地上,过去解开紧绑的铁链,“快点吃,头说了,只给你半个时辰。” 说完便转身出了车厢。
随着铁链的哗然垂落,李玠晚的身子也顺着板壁缓缓滑倒,软软地委顿在车板上。整整一天没进饮食,他确实已经饿了,嗓子里更是干渴得火烧火燎,迫切地需要清水的滋润。挣扎着摸到地上的水囊,手上却是酸软无力,竟颤抖得拧不开水囊的塞子。试了几次,李玠晚终于放弃了努力,伏在地上轻轻喘息着,唇角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胜者为王败者寇。他以为寻得一条生路瞒过了多疑的兄长,却没想到,真正将他推入死境的却是他聪慧温顺的亲妹。
连着在雨中赶了几天的路,李玠晚终于抵不住寒冷与折磨的双重侵袭,开始接连不断地咳嗽发热。
混在押送队伍中的陈秋义只觉心焦如焚,却束手无策。身为属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公被人折磨,袖手旁观,其中的无奈与愧疚已非言语可以形容。
这一日,陈秋义正在想方设法拉拢买通看守的士兵,好让李玠晚能得到略为周全的照应。忽听身后的大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迅若惊雷,密如骤雨,转眼之间便如旋风般赶了上来,将车队围个水泄不通。
陈秋义看着领队的那人,眼中一亮,惊惶顿时全部转为了惊喜。总算来了,主公有救了
然而,当李玠晚被救出来时,他看着满面泪痕的陈秋义,看着一脸铁青的林伏锦,费力地咳嗽了几声,艰难地说道,“你们不该来。”
林伏锦言道,“请主公好好休息,属下马上带主公回去医治。”
“不行。”李玠晚挣扎,动作虽然软弱无力,态度却坚决得不容置疑。“你本是武将,不该……不该卷入这场无谓的斗争。若此时边关告急,而你因我被诛,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属下绝不可能置主公于不顾。”林伏锦的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露出几分不解几分微愠。“主公,现在的日耀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主幼姑壮,权臣倾轧,这样的朝廷,根本不值得主公为它卖命”
“这样的朝廷或许不值得,但是,李家的江山社稷却是我不能不在意和维护的……”李玠晚涩然一笑,“信成公主明知陈秋义是我的手下,为什么偏偏要他押送?不正是……希望在路上泄露消息,以便将依旧跟随我的人一网打尽。这件事,死我一人足矣,又何必连累你们,还有你们的妻儿老小……”
“出来前,属下把他们都杀了。”林伏锦咬着牙说道,“属下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但是,事已至此,就算是死路,属下也要护着主公闯出去”
李玠晚闭了一下眼睛,神情在刹那间变得异常疲倦。再开口时,连语声都带上了几分萧索,“好吧,我们就闯一闯,反正都是死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些”
“李玠晚逃了?”水玥颜倚在窗边看着如血的红叶,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山庄的枫树林,遥遥地投向了远方的天际。淡若轻烟的语声伴随着一声悠悠轻叹,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原来,他那步棋的用意竟是在这里……”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泗州。
孟玄喆揭下脸上的鲛人皮,寒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浅黄中透着些许灰色的日光衬着他整个人清俊出尘。他立在半山腰,遥望着建元城的方向,对着虚空伸出五指,成败瞬间,只手风雨翻。“孟玄胤,这江山,他日——你总要奉还。”
以天下为棋局,从今日起,孟玄喆正式执起黑子,操棋博弈,却不知,那与他争锋相对的执白者,又将如何回应。
第一卷 第二百一十二章 春风疑不到天涯
第二百一十二章 春风疑不到天涯
即使索命也要隐藏到底,即使身染污名也要保护到底,这样的仁义比之那些满口大道理只会自杀殉国的人,才是英雄之举。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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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点如豆,在扑朔的夜风里颤了两颤,连带着零阳府衙前那朱漆黑字高悬的牌匾也有些黯淡起来。
日耀历延平二年的三月,天色有一丝丝的阴,像是暴雨将至。
公事房内,零阳知府周长沣仍在聚精会神,奋笔疾书。微晕的烛光映出他笔挺乌黑的眉,眉心处微微打了个结,衬得那张俊逸的脸有些倦意。
放下笔,周长沣吁了口气,一抬眼,那双眼却是出奇的清亮凝静,将若有若无的倦怠都掩作了无形。
就连当今掌握日耀实权的信成大长公主都曾坐在金帘之后在文武百官面前,赞了一句,“周卿之才力学识,比之玉螭柳子清不逊分毫。他日,必是吾皇之臂膀,日耀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自此,谨身殿大学士零阳知府周长沣之名,传扬天下。
感君圣恩,周长沣于公事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零阳府属秦州,一条洮河将零阳府一分为二,两岸千里沃野,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一派米粮仓川景象。只是,富庶之地比那地薄多旱,民风强悍,琐碎烦事更多。周长沣这一年多来常是夜不安枕,事稍见大,通宵达旦也要一一过问,直到妥贴处置后方才心安。然而世上纠葛既多,数不胜数,哪里有完结的时候,零阳府衙数枝红烛夜夜高烧到天明,远近妇孺皆知。
“玉林,你去看看叶师爷睡了没有?”周长沣将笔置于笔架山上,看了身旁侍立的小厮,语声轻缓。
玉林年纪约莫十三四,眉目清秀,闻言笑道,“公子,这都几更天了。全府衙除了您,还有谁没睡下?”
“你不是也没睡呢么?”周长沣笑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吧,咱们出去看看?”
“公子,这三更半夜的,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咱们去哪里?”玉林背起两柄油纸伞,然后拿起架子上挂着的风灯。心中暗暗祈祷,他家公子爷不会有打算夜巡城防吧
年轻的知府微微一笑,“骆府。”
虽然这回的的确确是近了许多,玉林还是苦了张脸。然而,他家公子的性子那是决定了的事情一百头牛都拉不回,只得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
及至夜半,周长沣才回到府衙。本以为众人皆以睡去,熟料灯下犹有人在读书。火光耀耀,却见读书之人年约四十,素衣葛袍,面白微须,正是周长沣门下第一得力谋士叶师爷。
对于这位幕僚,周长沣素来敬重,此刻正值心烦,见他还在堂前坐着,不禁又是惊喜地走上前,笑道,“黎安兄,都这么晚来,还在秉烛夜读?”
叶黎安抬起头,淡淡一笑,“原本是睡下了,只不过突然接到了令牌,才坐在这里等大人回来。”
“令牌?”周长沣捧着玉林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寒意稍退,皱眉踱到桌前,“哪里传下的令牌?州牧大人?吏部?还是兵部?这三更半夜的,到底有多大的事情,竟然还连夜传令。自涠洲的吴玉吉反了以后,朝廷是越发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朝廷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缘由。”叶黎安从桌上的锦盒中取出一物,笑着递给周长沣,“只不过,这一次的令牌却是信成大长公主府的。”
“哦?”周长沣接过铁铸令牌,面色却微微一变。
“恐怕还是为了迁徙的事情。毕竟,大人乃是信成大长公主府出来的。”叶黎安缓缓道,“这一次徙天下豪富于定陵邑虽是从秦州开始,但天下豪强的眼睛都在看着骆家。州牧大人推说公务繁忙,便将说服骆氏一族的事情派给了大人。如今,这千钧的重担全都压在大人的肩头了。否则,信成大长公主也不会命人八百里加急将这枚令牌送来。”
信成大长公主……
先帝驾崩之事本就是日耀最大的官闱隐密,何况皇太后舒氏也在一月内薨逝。新帝虽已登基,永昌王爷却被信成大长公主以杀兄害嫂的大逆不道之罪下狱。押解回宁安城途中,永昌王爷被属下劫走,至此再无消息。之后,信成大长公主先后罢黜了太尉、司空、尚书左仆射、中书令、吏部尚书,文武百官看在眼里,暗中自然有颇多揣测,但谁也不敢多言。
如今,新君年幼,朝政全由信成大长公主一人把持,垂帘听政之事在日耀已施行了一年之久。所有人都在猜测,信成大长公主能有这样的谋略这样的胆识,一定是因为她未来的夫婿,也是唯一战胜过施景禹的那个男人,玉螭的睿王——孟玄喆。
只是……
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原本,信成大长公主与睿王的婚期定在延平元年的中元节前后。但是,信成大长公主以子侄年幼不忍远离为由,将婚期一延再延。而睿王似乎也并不急于完婚,虽然前任睿王妃的尸首还未寻到,然而,睿王府中现在最为得宠的雪夫人,却已经为睿王诞下子嗣。
至于玉螭国主孟玄胤,明里对睿王极为宠爱,长子虽为庶子,却比之德王长子赏爵赏封,实则不给睿王一点权柄,只是派他监理着翰林院和棋待诏处。
相较信成大长公主,可谓是一人在天一人在地。所以说,这婚事最后到底能不能成,恐怕只有天知道
可现在,民间又传出信成大长公主欲废黜国君,自立为女帝,号令天下。再加上,这滚烫滚烫的迁徙令,激起了国人怨恨,宗室不满,各地叛乱之事,不胜枚举。长此以往……
不知何时,烹茶的炉火渐渐熄灭,夜风冷冷地从窗棂间灌进来,屋内的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玉林赶忙拎起烹茶的茶瓮,加了些生炭,周长沣和叶黎安却是默然相对。
宫掖辛秘本就不能为外人道哉,只是,社稷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何况,君主已处危难之中,身为人臣又岂能置主上于不顾
“看来,信成大长公主的意思是要用强。”周长沣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神情稍显疲惫,“只是,骆家树大根深,若草率行之,恐祸及无辜。总算时间还宽裕,我明日再去一趟骆府。”
“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怕大人明日还是要扑空。”周长沣面色不太好,叶黎安看在心中,暗暗担心,略微思索了片刻,笑道,“雨后初晴,明日大人不若去城外的踏青,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哦?”周长沣微微一怔,“黎安兄的意思是?”
叶黎安淡淡笑道,“听人说,骆家三娘最喜桃花,眼下正是草长莺飞之时,只怕骆家兄妹都在山上的别院赏桃呢。”
“黎安兄”周长沣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站起身来对叶黎安一揖到地,“迁徙一事关乎日耀江山社稷,还请黎安兄教我化解此事之法。”
“那骆家救过玉螭的睿王,与永昌王爷也曾交好,想来应该是个颇有眼界的家族。大人只要投其所好,只怕迁徙之事手到擒来。”
“这?”周长沣有些犹豫,但他深知叶黎安乃是关怀之意,心中一暖,微笑道,“既然如此,不若黎安兄明日与我一同赏桃去吧。”
叶黎安瞪了他一眼,恨恨道,“大人这是嫌我的事情还不够多,故意来呕我的么?且不说运茶运盐的路引还未发放,光是这些日子的卷宗,尚有二十余册没有整理。”
周长沣只是笑,半晌才继续道,“黎安兄忙碌了一年,也该休息休息。何况,我一人去赏桃实在是……实在是多有不便。”
只怕不是不便吧。叶黎安在心里道了一句,却不说破。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正是曙光前最黑暗的时辰,还来得及小睡一番,忙笑道:“这里有我照应着,大人请先去休息一会儿。
数日不曾好好休息,周长沣确实确实已觉疲乏之极,叶黎安此言正合他心意,感激一笑,“那就有劳黎安兄了,我实在是撑不住,要去躺一下了。”
周长沣尚未娶亲,无家无眷,便住在零阳府公事房后不远的旧邸内,来去极是方便。玉林原本要送周长沣回房,被他一口回绝。“你在这里加完炉火,也快去睡吧。明儿说不定还会喊到你,可别瞌睡误了事。”独自拎着灯笼,悄悄地自回后院去了。
门一打开,借着灯笼的火将蜡烛燃起,一屋子的安静。周长沣草草洗过脸手,这才挑起床帏,缓缓躺去。
却并未躺到意料中柔软的被褥上,而是一具温热的、柔软的娇躯。周长沣毫无准备,这一吓着实不轻,当即弹跳起来,便要喊人,口唇随即便被温热的唇舌挡住,半晌之后,耳边才传来女子冷冷的,简短的声音,“卿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话语不长,字数不多,却令周长沣霎间如坠冰窖,若不是二十多年来沉凝端方的君子风范已刻到骨子里,只怕下一刻便要失态地叫出来。
深吸了口气,确定自己已然镇定下来,周长沣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气中有些许模糊,“大长公主殿下安好?”
“安好?”信成大长公主的轻笑着,手指缓缓探入周长沣的****内,“本宫好得很,除了一件事情。”
对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已能猜出。周长沣默然地看着信成大长公主一身半透明的绯色薄纱,在黯淡的月光中染成****的水红色。
信成大长公主见周长沣默不作声,也不恼,指尖轻如蝶翼般拂过他平坦结实的小腹。直到他的呼吸声开始慢慢急促,她微微眯了眯眼睛,伸出修长白嫩的手指,涂满了丹蔻的指甲明艳如火,用力掐了一下他半挺的分身,寒声道,“卿的胆子却是越来越大了,连本宫今日下令牌召见,卿都敢不去。莫非,卿以为,本宫当真是非卿不可,因而肆无忌惮?”
这句话语音虽轻,口气却是极重。周长沣本已打定主意再不说话,闻言也只能无可奈何开口,“大长公主言重。大长公主之令,谁敢不遵,只不过下官当时人在衙外,未曾接到而已。”
“嗯”信成大长公主冷哼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