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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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无逸?”裴惜言瞪着他,还有他身上明黄的龙袍。手指微颤。话未曾说出口,只觉得胸口处气血上涌,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猩红的血随着她的每一声咳嗽,而从喉咙里溅出来,顺着指缝滴落,星星点点,散开在素衣和锦被上,好像冬日里在寒风中飘落的红梅花瓣,动人心魄。
“惜儿?”孟玄胤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圆如满月,像莹白丝绢上落了一滴泪珠,痛苦而惆怅他先是猛地用双手抓住那令人心悸的锦被,然后,又用这样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她的脸。“惜儿……你怎么会吐血?”
用手拭去嘴边的血迹,裴惜言缓缓起身想从床榻上下来,可是全身像快要散架似的,动一下都疼,偏偏现实又让她恨得发狂,只想把他扒皮拆骨抽筋喝血。忍着心里那针钻一般的疼痛,她讽刺得冷笑着,脸上泪水淋淋而下,哽咽的声音却是尖锐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臣妇,臣妇当真是受宠若惊。”
孟玄胤慌乱地抱住她轻如枯叶的身体,手指探住苍白冰冷的皓腕。夜风倏然乱舞,他却紧紧地拥着她不敢撒手,仿佛一放手就永远失去一般。
不敢回忆方才那一幕有多可怕,多恐怖,他也不敢回味刚才的心是否旧此死去。此刻,他只怕雪逝冰消,****……云散。
身体上的无限痛苦和疲惫包围着她,再也撑不住那几乎撕裂她的怒意,裴惜言朝着他冷漠的一笑,任由自己陷进了无穷的黑暗之中。
“惜儿——”一声撕心裂肺的低泣坠入迷梦。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一瞬,又或者是一年,裴惜言缓缓醒来。怎么还是他?她用力挥开他的手。
“别乱动”
孟玄胤的话还没说完,裴惜言抓着胸口拼命地呼吸,浑身莫名的疼痛让她直冒冷汗。眼里划过一丝暗光,她的表情愈发地疏离与冷淡,只说道,“臣妇动不动是臣妇自己的事情,与陛下无关。”
“惜儿,我知道自己不该骗你,但我是有苦衷的。”孟玄胤凝视着她的脸,痛苦与茫然,不安与悔恨。在他眼中,她眼神里的复杂从没有这样清晰地表现出来。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与她对视着,看着她的眸子里弥漫着难以散去的阴沉和讥讽。
“臣妇没有资格听这些苦衷。”裴惜言闭目,遂又睁开,眼瞳幽亮而悲戚,只有滚落的泪滴里藏着满满的回忆与愤怒。她早该猜到,只是,自始至终,她都不敢相信,所谓的微服私访,真有其事。
“因为你心里都明白,惜儿,如果之前你还有没想透的地方,现在,你都明白了不是么?”孟玄胤柔声问道,抬手,伸到一半,像警觉到什么似的,又忽然顿住,将手停在半空,想关心,却又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臣妇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不就是利用么?好,现在利用结束了么?就算陛下想向天下昭示陛下的爱才惜才之心,也够了吧。”裴惜言蹙着眉,低声吼道,“现在,可以放臣妇回家了么?”
“你才刚醒来,还是躺在床上休养吧来,再喝点水。”孟玄胤拿着银勺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丝毫不介意她恶劣的态度。
“臣妇不想喝。”裴惜言冷冷地拒绝,并且不耐烦地转开身子。
“惜儿,听话。”孟玄胤扳着她的肩,制住她的挣扎,最后伸臂将她搂在怀中,“我不否认自己曾经利用过你,但是,你也不该否认我对你的确是真心相待。”
“臣妇不需要。”裴惜言拼命的挣扎着,完全不在意背上的伤口全部崩裂,鲜血染红了她莹白的中衣。
“够了”孟玄胤伸手点住她的穴道,替她止血,并且抱住她软绵绵倒下的身子,“你就算是恨我怨我,那么柳天白呢,你就忍心让他为你伤心难过?”
柳天白?裴惜言蓦然想起他曾经对她说过,只望你尚且珍重你自己,否则,我当真会因此与你恩断义绝。她咬着下唇,克制着猛然浮现眼底的泪水,“我不想再看见你,让我回家。”
她终于不自称臣妇了么?孟玄胤拥着裴惜言轻声道,“还记得么,你说要认我做哥哥,那么,哥哥照顾妹妹,不是天经地义么?”
裴惜言别过头,冷哼,“担当不起。只一个小小的郡君就几乎要了我的命,陛下的妹妹?那岂不是死后连轮回都没有了,直接魂飞魄散。”
“我已经罚她了,而且,每一个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让他苟活于人世。”孟玄胤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背,“这才几日,背上的伤,开开阖阖的,不疼么?”
裴惜言略微迟疑,然后以冷漠得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疼不疼是我自己的事。况且,这天下,真正伤害我的人,活得逍遥着呢”
孟玄胤沉默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你怎知他必然活得逍遥?你怎知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懊恼,没有……”求而不得。
“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裴惜言半挖苦半讽刺道,“是他自己说,每一个伤害我的人,他都不会让他苟活于人世。其实呢,根本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孟玄胤很直白的将他的想法表露出来,并且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尽是宠溺。“是,他错了。所以,罚他天天替你熬药替你端茶送水可好?”
“我用不起。”裴惜言别过头,故意忽视他眼中的暖意,“再说,我家夫君做这个正好,旁人,还是算了。”
孟玄胤柔声问道,“我是旁人?”那是和平常有些不一样的声音,很温柔,发自内心深处的那种教人窝心的温柔。
“我没原谅你,当然,我也没资格责怪你。”裴惜言默然的看着眼前人,似近似远,那么的不真实。“还有,这是你的龙床对吧?躺在上面只会听到无数人哀嚎哭泣的声音。不,不仅仅是温室殿,整个紫宸宫,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这是我不能逃避的。”孟玄胤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惜儿,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可以么?”
裴惜言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不让泪水滑落,嘲讽道,“这是你的事情,为何要硬拉上我?这里是你的家,而我的家,在柳天白那里。”
“是啊。”孟玄胤孤寂地笑了,他用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打横抱了起来,“我知道你不喜欢繁复,所以,照着柳府后花厅的样子重新布置了‘栖梧斋’。红绡和绿珠也在那里,她们毕竟熟知你的习惯,照顾你也方便。”
裴惜言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道,“她们是你的人么?”
孟玄胤落寞地笑了。
他说,从宫里出来的人,就算他没见过,也是他的人。
他说,她既已不信他,又何必要问。
他说,惜儿,是不是逝去的,永不再来。
这条路,很近,近得不用御舆,只要出了温室殿,经过一段回廊,就是“栖梧斋”。只是这里已经十余年没有住过人了,所以,邹常喜费了几天的工夫,才指挥人将整个“栖梧斋”布置一新。
孟玄胤将她又放回到床榻上,然后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裴惜言没有喊住他,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甚至,她不知道她和他还有什么可说。
此时,和煦的春风贯窗而入,眼前的罗幌纷纷飞扬而起,晃花了视野。侧首看向窗外,只见波光粼粼,是流淌着的溪流。水声模糊缱绻,如耳语呢喃。满院中森森槐影,鸦雀无声,已觉得四顾凄然。
裴惜言感觉自己仿佛在缓缓走向幽冥,呵呵……
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阖上眼,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死一样地静了,黑暗吞噬了她的视线。
这就是晕厥的感觉吗?感觉像是慢镜头。失去意识前,嘴角滑过一丝淡淡的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的酸涩,柳天白……
黑暗中,似有琴声。
却不知是谁的手指拂过琴弦,淡淡的凉意染上指尖。琴声幽籁,似哀如哭,有喜,有悲,有无奈,有伤怀,有渴望。缓缓徐来,击碎了满室的静默,却画不出她心底的半圈涟漪。
铮得一声,琴弦断了。又是谁的手指却死死扣住了琴弦,肉被锋利的弦丝切割开来,血顺着琴身婉延流下。
或许都是梦。
所以,蒙起锦被,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谁知到了半夜,竟发起烧来,头昏乏力,继续迷迷糊糊地扎进混乱的睡梦里。
之后几天一直沉沉昏睡,朦胧中依稀觉得,有人多次往她嘴里灌水灌药;还总能看到一个人的脸,满是忧虑,来来回回给她的额头上贴上凉凉的手巾;还有人,嘴里似乎骂着什么傻蛋什么这么大了还感冒。
全天下会这么骂她的只有柳天白。裴惜言笑着想还是回家好,这样又可以见到他,听他在她耳畔唠叨。仿佛春风吹过,花语呢喃,耳中温热麻痒,又是舒服又是难受。
到最后,她开始巴望着这病最好永远也不会治愈,让她就这么病着一直到死吧
第一卷 第九十章 恨不初见
第九十章 恨不初见
在政治面前,善良等于愚蠢,宽容别人等于把自己送向刑场。这就是现实。
——水玥颜呓语录
星影摇摇欲坠,西风吹不散眉间那一弯憔悴,夜微凉,犹未睡。
寂静的空气里,突然传来幽幽的琴声,袅袅馀馀,反而使一切更加寂静,吹得人心头有点薄薄的凄凉。
与琴音相合的,是木鱼声。
裴惜言躺在床榻上,听着这样的声音震荡在寂静的空气里,不知为何心中比往日多了几许淡淡的哀伤。时间长了,为这难以消散的哀伤,她有几分恼了。
这****,复来的琴声似乎为月光所湿,音调更低郁沉重了一点。裴惜言听到时,沉默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低低叹了一口气。她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的走到外殿。
宝相庄严的,是定疑;手敲木鱼的,是定疑;默念经咒的,是定疑。自从,他被封为医士,便留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的身体。如果往前追溯,早在柳天白带她去碧落寺的那一日,他就在照顾她的身体。
所以,裴惜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问,“国试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么?为何不回家去准备考试?”
定疑念完这一遍经咒,缓缓睁开双眼,淡淡道,“云何净其念,云何念增长。云何见痴惑,云何惑增长。何故刹土化,相及诸外道。云何无受欲,何故名无受。何故名佛子,解脱至何所。谁缚谁解脱,何等禅境界……”
裴惜言垂了眼目,凝神凝思,细细理起脑中千绪,半晌之后,轻声道,“度自心现无所有,得住般若波罗蜜……”
定疑静静地看着她,声音淡若云白,“子清将你交与我,我自当拂照你。至于国试,若只靠一时之功便可通过,你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陛下的良苦用心岂不是白费了。而子清,他为了国家隐忍着心中的不舍留在吏部忙碌,你,可愿体谅他?”
裴惜言转头看向窗外,月光和树影,几声怯怯的虫鸣里,她叹息着,“当他决定留下的时候,我也是留下的。”所以,无论何种苦难,他们夫妻都是一体同心。
定疑沉吟半晌,终是轻敲缓击道,“那就不要为了这琴声所扰所惑。”
裴惜言心中似乎隐隐有一丝明悟飘过,她从旁边拽过一个蒲团,然后跌坐其上,虽然伤口还有些痛,但她仍是笑着说,“你会念静心咒么?”
定疑浅浅瞥了眼裴惜言,旋又闭上。心若止水,气定神闲,他轻声念道,“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是以,凡所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能见诸相非相,当知虚非真虚。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是幻也,造物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了悟有无,参透虚实,自然遨游田地宇宙,无所阻碍。是谓大幻之道也。”
木鱼声声脆响,犹戛玉敲冰。
素琴声声幽然,如旷野落雪。
静邃的紫宸宫中吹着孤寂的风,墨蓝色的夜空星星点点,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松涛声,像汹涌的海浪。
这****,谁垂眸而观,谁凄然长叹,谁执着浮华俗世,谁默念梵音千遍,只求一人平安。
同样是这****。
古琴尾如焦木,丝弦银亮。
一柱檀香如缕,袅袅地自金猊炉的顶盖冒出。
一人素衣如雪,从四弦九徽上泛起,勾二挑六,勾四挑五,琮琮,弹了二十二声,仍到九徽上泛止。
一缕琴音叮咚宛转,如珠碎玉。这般绝妙的琴技,就算京师最有名的琴师到此,只怕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妙音,连掌舵的老艄公也差点忘了摇桨。他在建元城住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可眼前的这位,却实在让他捉摸不透。
若说是男人,世上哪有这般清丽如水的容颜,脸色虽然苍白,却更显得他冰肌玉骨,绝艳无双;若说是女人,那眉稍眼角的从容气度,分明是见微知著识透世事的,任是再装也装不出来。若不是他的嗓音,低沈清爽,悦耳动听,想要分出性别确是难上加难。
还有这大晚上的,非让他流连在春江的古怪行径。建元城中,公子哥的附庸风雅他也看得多了,只是在这夜风犹凉的季春时节还敢出来赏江水夜景的人可实在不多。
只不过呢,拿人钱,受人管。这位公子既然肯花一锭金子租船,他一个船夫问那么多做什么。只要他腰间的葫芦里装满烧刀子,安心听从吩咐便是。
正在老艄公走神的当儿,铮的一声,一根弦突然崩断,琴音戛然而止。“有人听琴。船家,你去看外面看看。”白衣人收回双手,淡淡道。
老艄公一愣。他也听说过,大凡弹琴弹到炉火纯青处,只要有人偷听,弹琴人便能感应得到,琴弦也会应手而断,想不到今日是真正见识到了。可他仍有些不信,毕竟,大晚上的,他们的船泊在江心,离岸尚远,周围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怎会有人偷听?尽管半信半疑,他还是放下舵,进到船头。
蓦然,听到老艄公惊呼失声,“你是谁?救……救命”
素衣人眉头不易觉察地微皱,头也不抬,冷然道,“事情做好了?”
“四公子,您放心吧。”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面色已惨白如纸,全身**的,全身**的,分不清是血是水,身上处处是伤,有几道伤口甚至已可见骨,分明是痛到浑身都在颤抖,那男子却硬是咬紧牙关,连哼都不哼。
素衣人绝美的面上却是仍无表情,随意看了男子一眼,“遇到强敌了?”
黑衣男子点点头,手上撕了几块衣襟,将要紧的几处伤口都牢牢扎了起来,
正在这时,岸上已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声音迅速由远及近,疾如骤雨暴风。素衣人轻皱了下好看的眉头,轻轻一叹,“能调出这么多追兵,你确实是尽力了。”
小船不知不觉随波荡着,扎入萧瑟披银的芦萩丛中。
素衣人顺手摘过舟旁一支芦苇,去枝去叶,截头断尾,便成了一支芦管。“这里没你的事了。”
“四公子,属下不能走”黑衣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我不需要废物。而你,在伤好前,只是累赘。”素衣人冷哼了一声,直接将他推入水中,随手解开老艄公的穴道。
老艄公揉了揉眼睛,一时之间搞不懂到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