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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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忙完这些,授卷官也不急着拆封,而是将其按成绩分门别类收整好。因为柳天白曾经交代过,此次国试,择选的不仅是全才,也有各科的人才,甚至是各门都不擅长但是字迹极好的人也被单独挑了出来。
二更时分,授卷官和读卷官终于可以休息了,而参加考试的仕子们,不论失眠与否,都安安静静地在号室内,静静地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第二日,上午考得是明法。
众人用罢午饭,却见柳天白在展越浩的陪护下缓缓走来,手上奉着的楠木盒内装着的正是此次国试策问的第一题。
国子监少府监林昇先查看了一下楠木盒上面的封条,一切无误后这才打开这个小盒子。内有一个信封,上面贴着一个大封条,几乎占了信封的大半部,上面赫然盖着柳天白的印鉴。拆开信封,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笺,只是信笺交叠的部分盖有火漆,上面印了“勤政亲贤”的小印。
林昇一滞,刚要率领众人跪倒在地,柳天白却伸手扶住他。“林大人,陛下的口谕,此事不必张扬。”
林昇屏住呼吸,打开信笺,将其展开后,脸上的表情却是极为复杂。因为,信笺上写着一句话,“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诸子十家,汝为何?”
他抬头看了一眼柳天白,有些犹豫。毕竟,策问一般分为三段式,就题而论,给对策者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但就事而论,对策卷既不能离经叛道,仕子们也不敢对当朝政治随意指责,故而。一般的对策大多四平八稳,基本上不会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意见,讲经义简而切要,讲历史实践则多歌功颂德之辞。当然,也有人胆大妄为,在廷对时直抒己见,言词犀利,只是这样的人一般都会被判落得或是末等。
可这道题,看似经义不是经义,看似史实不是史实,如何落笔,连林昇自己都有些为难。他暗暗叹了口气着人将题目抄写在大纸上,然后钉在木架上分别展示在众考生的眼前。
林昇甚至能听到不少考生出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到底是相信有全部真理,然后选取各家优点的办法得到这个真理,也就是“道”;还是,舍取由许多根本不同的成分凑成的大杂烩而只专注一家……这道题,既考众家之短长,又考个人之自省自察。但是,若真能做到自省自察哪个不是一地的名士?
柳天白并未随意地在集贤馆内四处走动,他只是坐在堂前默默地喝着茶。
文沐雪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孟玄胤手书的信笺,怔忡。他先是想起长兄文沐庆,然后又想起现在麻烦缠身的文沐琚。文家侥幸躲开了年前那一场内乱,但是,自从德贵妃被罚闭门思过之后,阴云似乎一直笼罩在文家的头顶,久久不肯散去。
更何苦,文武百官已然察觉,陛下登基这几年来,提拔了不少年轻位卑的臣子。如果说,当初的“三王之乱”,陛下不得不仰仗文家替他平剿内乱。那么,这一次与日耀联手奇袭月赢,又闪电一般的回到紫宸宫迅速平定贺兰一族的叛乱,则显示出了陛下的杀伐决断以及他手中不可小觑的兵力。
而且……
文沐雪瞥了一眼柳天白,此人,究竟是异数还是变数,尚未可知。但由他所引起的一场变革,终是在所难免。
那么,作为文家子孙的他,在这场变革中,又将处于何种位置?舍取二字,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结果?
第二日很快就结束了。
第三日,仍是策问,题目只有一个——“治大国,若烹小鲜”。
旁人看了,或许会嘀咕,君子远庖厨,哪儿懂什么茶米油盐酱醋茶。也有人,曾耳闻引起月赢那一场亡国之变的厨艺之争以及棋圣之争,由此及彼,倒也笔耕不辍。
而定疑,则是直到剩下最后一个沙漏了,这才抄起笔架上的毛笔,蘸上浓浓的墨汁,然后,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随着那口青铜铸就的大钟再一次被敲响,集贤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子敏兄,这次国试你有把握吧?”一名身材略胖的仕子向对面的黝黑男子问道。
“不好说。第一日连考四门,时间实在是不够用,更何况题目出得那叫一个偏,有好多都是空着的。倒是第二日的明法,答得还不错。”
“唉,小弟我从来都是对律条一事没兴趣,那些经义什么的,更是看着就头疼。还好,明算一科倒是我擅长的。”
微胖的仕子略微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次的策问是何人出题,前一个看似极难其实却是极容易的,后一个看似极容易却是极难的。”
肤色黝黑的男子点点头,“任凭说得天花乱坠,若是与柳大人政见不符,只怕仍是要落地的。”
“既是求贤,又何必要举行这么一场国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早知这样,我就不该来建元城。”微胖的仕子有些不满的抱怨着,谁知后背被人撞了一下,踉踉跄跄了好几步,差点没摔个跟头。他心中一阵恼怒,不由得吼道,“喂,长没长眼睛啊怎么走路不看路”
“好吓人。”扮成男装的裴惜言拍了拍乱跳的小心脏,“这位兄台,真是抱歉。”
“抱歉有用的话,要玉螭的律法何用”微胖的仕子诘问道。
肤色黝黑的男子见状劝道,“明德兄,还是算了吧,这位小兄弟也不是有意的。”
“哼”微胖的仕子一拂袖,“看在子敏兄的份上不与你这竖子计较。”
“呃……”裴惜言为难地挠挠头,竖子就竖子吧。突然,她眼睛一亮,抓住身边的某人,“定疑,可算找到你了。”
定疑拎着书匣,不悦地蹙起眉,“你不是该在栖捂斋养病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点子,换回人身自由。怎么样,很值吧?”裴惜言左右端详了一下定疑,看起来,还是那副不太悲不太喜的模样,想来应该考得不差。“嗯,虽然我相信你认得路,但是,作为朋友的我也该代表某人来迎你回府嘛”
定疑看着她,慢慢勾起一丝揶揄的笑容,“你若想等子清出来,倒也不必。”
“咦?”裴惜言怔了片刻,突地笑道,“不会到放榜那日才许回家吧?”
“子清……放榜……”肤色黝黑的男子口中反复着,突然,他眼睛一亮,“惜小姐,让我好找今日,我要你为我月赢百姓偿命”说着话,他朝着裴惜言一掌直拍过去。
第一卷 第九十四章 魂迷惑而不知路
第九十四章 魂迷惑而不知路
所有的事物都是无数个谜团构成,而解开一个谜的钥匙……是另一个谜。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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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也就是那么一瞬,一掌被打飞的却是那名肤色黝黑的男子。汝嫣错冷笑着,站在裴惜言身旁,“小姐,你受惊了。”
刚刚走出考场的仕子见此情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会武功的,直接走上来,要裴惜言和定疑给个说法,否则就要告到公堂上去。
有几个眼尖的,却说是那名仕子先动的手。
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种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更何况,真得是刺杀还是别人做的一个局,尚未可知。所以,裴惜言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抱着定疑的胳膊委屈地哭起来,“……我今日不过是想迎你回府,谁知却遇到了登徒子。汝嫣先生替我教训他,却被……却被这些人责问。呜呜呜呜……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呜……斯文扫地……呜……道貌岸然…………难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只知道读书,根本就不分是非么?”
定疑犹豫了片刻说道,“言儿,无碍。”
众人见状,这才发觉,原来这名个子矮矮满脸凄惶的少年其实是个西贝货。事情,瞬间转变为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女子。
而那名微胖的仕子也是满头雾水的说,“是啊是啊,不知为何子敏兄突然一掌打向这位小……小姑娘……大家息怒息怒,还是先问问子敏兄……诶,刚才倒在这儿的人呢?”
原来,在众人争执间,那名被汝嫣错一掌击倒的男子,不知何时竟无声无迹的消失在人群中。
爱看热闹,原是人的天性。霎时之间,众说纷纭。大街上,随处可见二三小群,在那里窃窃私议,各凭各的臆断,来预测这一场祸事的情形和结果。
有好事之人直接报了官。
建元令方怀仁本就为银楼一案头疼不已,这会儿再听说有参加国试的仕子被打且莫名其妙的失踪,想都没想就命衙役先将裴惜言等人缉拿归案。
事情到此,裴惜言总算明白为何孟玄胤要将她强留在宫中。只是此刻,她跪在公堂之上,心中除了哭笑不得,就是怒火四溢。
更要命的是,建元令方怀仁连问都不问,就将裴惜言、定疑、汝嫣错分别关入大牢。街头斗殴之事也不算罕见,方怀仁想着先关个几日,等找到那名受伤的仕子再说。可他哪儿知道,即将被他捅破地根本就是个天大的窟窿啊
一方面,有人将消息送到吏部,另一方面,有人将消息送到紫宸宫。
不出半个时辰,方怀仁紧张地擦着汗,实在不明白为何吏部侍郎柳大人和中书侍郎展大人怎么会同时出现。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银楼案,问题是,最大的那个嫌疑人,他,他,他,他实在是没胆量抓啊
柳天白说话的时候皱紧了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响着,有种说不出的阵痛感,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心口,却终究没有动。“方大人,听说,拙荆在街上遇刺,不知可有其事?”
“柳夫人?”方怀仁困扰地看着身边的衙役,“下官并未听说此事。”
展越浩眼里一沉,低声道,“方大人,本官与柳大人还要读卷,请早早放了柳夫人,以免再生事端。”
“柳夫人?”方怀仁刚要否认,突然想起被关押的那三人之中有一人正是玄衣白发,他曾听自己的女儿说过,柳子清身边有一名异人跟随左右,而且正是玄衣白发……“下官,实在不知她就是柳夫人。来人,来人,快将柳夫人请出来。”
衙役一听也慌了神,连忙去牢房请人,谁知许久之后,竟苦着脸回来禀报道,“柳夫人说,不将那名刺客缉拿归案她绝不离开牢房。”
“这……这是为何啊”方怀仁哭死的心都有了,天底下怎么还有喜欢吃牢饭的人啊
衙役挠了挠鼻子继续道,“柳夫人说,此案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第一、毁玉螭之威,第二、毁陛下求贤之心,第三、毁柳大人清白之名,第四、毁定疑先生之前程。所以,于公于私,她都不能离开牢房。”
“不过是斗殴一事,又没伤及他人性命……”
展越浩似乎突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等等……此人若死,恐怕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柳天白依旧脸上带笑,云淡风轻的样子,只眼神冰冷,盯得方怀仁和展越浩心里发毛,不知所措,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之后,柳天白淡淡道,“拙荆还说了什么?”
衙役摇摇头,似是想不通什么事情似得茫然道,“倒是那个白发的怪人说了两个字,追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特地问了他一遍,可他仍是重复了一遍——追云。哦,还有这个铜哨,他让我交给柳大人。”
柳天白接过铜哨一看,心知是汝嫣错平时用来召唤他那只名为追云的苍鹰。“方大人不若立刻下令各城门严加盘查。另外,那位名唤明德的仕子,还请方大人仔细审问。”说完话,他疾步离去。
“柳大人”展越浩追了出去,低声道,“你不去见见柳夫人?”
“我实在没有颜面见她。”柳天白从随侍手中牵过马匹,轻声道,“拙荆不过是一名弱女子,重伤才愈竟有人再次行刺……若是针对在下,只管杀来便是。若是想陷害在下,又何必牵扯到在下的家人。”说完话,他翻身上马。将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而后,朝着苍鹰翱翔的地方纵马而去。
“跟上柳大人。”展越浩也翻身上马,与此同时,他对身边一名男子低声道,“通知龙翼,就说主上让他查一下仍旧滞留在建元城的月赢宗室之人。”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流言蜚语传得更快。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柳子清的夫人在集贤馆前纵仆为恶的事情,建元城中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有,就是有人说起,被打伤的人曾经提起要让柳夫人为月赢的百姓偿命,所以,在很多人眼中此事或蕴含了另一层深意。
众人皆知,吏部侍郎柳天白和中书侍郎展越浩,看似一文一武,却是陛下最新提拔的俊才。二人皆是与国有功,所以,纵然许多人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在这会儿多讲些什么的。但,月赢破国之事,的确太过匪夷所思。
而且,在藤城中昙花一现的惜小姐,代表玉螭国与阇提一决高下,甚至进入月赢皇宫亲自烹饪国宴的惜小姐,却无人知晓她的真面目。
德王府的几个仆妇听到这谣传,纷纷说,曾经听到德王妃管柳夫人叫什么惜小姐。这消息拐着弯得从德王府传了出来,又在建元城打了几个滚,然后就变成,柳氏夫妻领了陛下的密令,协助德王夺回失地,并且柳夫人将参加国宴的所有人都药倒了。
而现在被关押的月赢国的宗亲和大臣们听来,更是各个都言辞凿凿地说,那场国宴他们被惜小姐下了**夺命散,不但四肢无力而且还腹痛如绞。
消息在建元城又打了几个滚,然后就变成,柳夫人乃是魔派的关门弟子,有一手做菜的好功夫,但是擅毒,据说在江湖上乃是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妖女。
闻听此言,一批仕子们不干了,他们认为,就算有天大的功劳,就算是什么侠女妖女,也不该无端殴打参加国试的仕子。这简直是骄横跋扈的不二表现。
另有一批仕子,他们认为,当日是那位名叫庄子敏的男子先动的手,而且此人大喊着要替月赢国的百姓报仇,所以肯定是刺客。而柳夫人,则是极其无辜的。
柳天白和展越浩,则是跟随着苍鹰——追云直接出城,几十人来到城外十五里的一处田庄。
眼见着追云一直在田庄的上空盘旋。柳天白对身旁的展越浩道,“应该就是这里。但是一无圣旨,又无拿人的诏令,展大人以为,我们应当如何进入?”
……
展越浩看着柳天白,拂然叹道,“陛下赐予柳大人的那枚龙佩有‘如朕亲临’的寓意,莫非柳大人不知道?”
“那就请展大人踹门吧。”柳天白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踹门……
算了,鸡飞狗跳是一定的,也不怕踹门这一项。所以,展越浩一挥手,即有人扛着木桩走上来,不出两下就将大门撞毁。
田庄之内的人吓了一大跳,尖叫着四散逃窜。
展越浩和柳天白一起欣赏了田庄内渐渐升腾的尘烟和大片飞起的惊鸟,甚至,柳天白的肩头还有几朵刚飘然下树的落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田庄之内总算安静下来。
田庄的主人睡眼惺忪地在爱妾的搀扶下走出花厅。却见他,仓促披上的玄色乘云绣绮衣领缘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