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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船撞桥头自然沉-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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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眼泪顺着眼角潸然而下。

    裴惜言想起她从水中救上来以后高烧不退的那些日日夜夜,天白衣不解带的照顾她。

    她想起当她提出分居这么不合理的要求时,天白默然接受,从未逾越,从未强迫。他只是站在前方,静静地等着她跟上来。

    她想起在月赢国,他与她生死相随。

    缓缓地阖上眼,裴惜言喃喃自语道,“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天白,他心中可否期盼着,今宵锦帐里,红烛并蕊,结缡成双,香灯半掩流苏长……

    “小姐,莫要哭了。”红绡看着裴惜言湿润的眼睛,递过一块干净的丝帕。“再哭,妆就要花了。”

    裴惜言红着脸,争辩道,“我这是喜极而涕。”

    就在这时,绿珠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等吉时到了。”

    “他……”裴惜言扬起头,却又羞涩地垂下。

    “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先生这么高兴过。”绿珠叽叽喳喳得如同枝头的知更鸟,“依奴婢看啊,比赢得棋圣那一日,比接到陛下赏赐的那一日,还要开心呢。”

    “吉服……合适么?”裴惜言轻声细语地问着。

    绿珠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由衷地赞道,“合身极了。先生穿上它,当真是温雅俊美。嗯……奴婢再也没有见过比先生还要俊逸的新郎官了。”

    “噗……”裴惜言掩口轻笑,揶揄道,“真有那么好?不行,我也得去看看。”

    “小姐。”红绡连忙拦住她,“吉时马上就到了,再等一刻也不迟。”

    裴惜言嗔怒地瞪了红绡一眼,“谁着急了谁着急了”

    三人正说笑着,周婶在门外轻声道,“夫人,吉时到了。”

    “好怪哦……”裴惜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跟再嫁似得。”

    “小姐”红绡真是被她的百无禁忌给吓到了,拿起盖头就罩在了裴惜言的头上,索性,还真安静了下来。

    不一刻,身为司仪的周伯拖长了声调唱出吉时,随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

    高悬的红纱罩灯,红得像一团烈火,又似又如同夏日里的石榴花,明艳艳的照在薄薄的云影纱上,仿佛浮着一朵朵殷红的云霞。那鲜艳明亮的红映着柳天白雅致的容颜,愈加显得他眉眼修长疏朗。

    红绡和绿珠搀扶着裴惜言缓缓走进喜堂。却见她头上蒙着四角坠着流苏的大红薄纱盖头,身穿明丽的精绣七彩霞披,吉服上绣着凤鸾牡丹花样,璎珞饰裙,淡香盈身。

    裴惜言隔着盖头怯怯地瞄了柳天白一眼,峨冠博带,广袖舒袂,在烛火通明的礼堂中,风姿镌骨,恍然若神。她缓缓地朝他抬起左手,手指白皙纤长,圆润的指甲上,用凤仙花汁染出柔和瑰丽的色泽。这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终于,轻轻搁在了他的掌心。

    掌中纤巧的柔荑有一丝微微的颤抖。柳天白低头看她,淡淡一笑,手上稍稍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握紧了她的手。

    偌大的厅内,除了定疑他们,并没有外客。

    周伯站在堂前,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在柳天白和裴惜言跪倒的那一瞬,定疑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二拜高堂——”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夫妻对——”

    就在这一刻,急匆匆地脚步声打断了周伯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攫住。不同于平时梳着发髻甚至戴冠,他的头发只在脑后松松的束着,一袭长衣烂漫华锦,桃花眼目光好似海上浮云一样缥缈,如同深谷流水般冷清,百里渊潭,湖光泊影,月辉一般融入了浓浓的夜色……

    时间静止,空气凝结,一切是那样的安静,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臣柳子清(独孤定疑)参见陛下。”

    众人闻听连忙跪倒,唯有夜秋华,涩涩一笑,但此刻,他也只能跪倒在地,接驾。

    孟玄胤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蒙着盖头站在他对面的裴惜言。明明触手可即,却仿佛已在天边。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紫宸宫,纵马狂奔到这里。

    他只是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戳了一刀,汩汩地往外流血,尖锐刻骨的疼痛刹那间涌遍了全身。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对眼前人说,却最终只轻轻道了一句,“惜儿,这一次,仍是迟了么?”

    柳天白低着头,眼睑微敛,看不出里面的情绪,可眉宇间,却是隐隐涵着什么的,几不可察。

    裴惜言在他身旁跪倒,轻声道,“陛下今日驾临,臣妇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孟玄胤缓缓地闭上眼睛,似是不愿看到裴惜言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等到他的眼睛再度张开之时,那里面的激动和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然与冷酷的深灰色。“毕竟,你是朕的义妹。今日,你与子清圆房之喜,如此大事,朕焉有不到之理。”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伯他们平身,“继续吧。”

    周伯将被打断地话,重新喊出,“夫妻对拜——”

    而定疑,也淡淡道,“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礼成——”

    柳天白与裴惜言缓缓站起,按照旧制,礼成后,自然是送入洞房,但裴惜言的设计不只是这样。是的,没错,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时代,她没有办法穿上婚纱,没有让可敬的老爹亲手将她交到柳天白的手中,没有办法再抱抱她最爱的娘亲。所以……

    每个人都静静地等待着。

    定疑拿着裴惜言通过周伯转交给他的信笺,虽然他不懂这些话有怎样的意义,但他仍是低声念道,“裴惜言,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并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裴惜言的声音中,带着少些泪意,她缓慢而又清晰地说出她的承诺。

    “柳天白,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并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柳天白淡淡一笑,“我愿意。”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柳天白和裴惜言交握在一起的手。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裴惜言却渐渐镇定下来,因为他的手心,还是如此温暖,让她安心的温暖。她喜欢与他十指紧扣,这样他们手的每一条纹路都会重合,手心每一寸肌肤都能够贴在一起。

    “我裴惜言向天盟誓:接受你柳天白成为我的丈夫,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我柳天白向天盟誓:接受你裴惜言成为我的妻子,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

    孟玄胤听着他们的誓言,心底仿佛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 ### ###

    裴惜言由红绡和绿珠搀着回到新房。随即美酒琼酿,珍馐肴馔,流水一样从后堂传送过来。

    孟玄胤本不宜久留,喝过几杯水酒后,便带着墨回转紫宸宫。

    喜堂内一众人等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虽不至人声鼎沸,倒也是十分热闹。月挂中天,渐渐便是夜深。热闹了许久,也已到了散席的时候。

    柳天白站在新房外,并不急于进去。直道漫天星光亦掩在了云后,大红喜烛也流了满满的烛泪,身上的酒气渐渐散去,他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门。适逢一阵凉风吹进,红袖翻飞,发丝如墨,随着他修长的背影从门口隐去,终于不可见了。

    汝嫣错看着男子红得灼眼的一袭吉服失在夜色当中,回过目光,倒上一杯酒,缓缓饮下。

    夜沉醺醉,烛火燃香。

    柳天白推开门,便有满室明艳的红扑面而至,桌上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着,柔黄的灯光下,那人穿着鲜红的吉服坐在床沿,薄纱盖头四角坠着的水晶流苏,长长地垂在膝上。

    他走到桌前,拿了上面的两只酒盏,近至榻边,柔声道,“言儿,今夜饮下这合卺酒,你我夫妻二人,从此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笨人。”裴惜言轻轻嗔了一声,“你不掀盖头么?”

    柳天白一怔,笑道,“看我,真是酒喝多了。”

    说着话,他将酒盏放下,重新回到床榻旁,静静地凝视着坐在那里的裴惜言。明明日夜相对,此刻,心脏却是一阵急跳,屏住呼吸掀起盖头的一角,流苏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只露出一个玲珑的下颚和雪白的后颈。微一用劲,薄纱似水般滑落到他的掌心,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张脸,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蓦然间,柳天白的右手轻轻地抚上裴惜言的脸颊,动作轻柔,仿佛是在碰触最珍贵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言儿,委屈你了。”

    裴惜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柔柔地瞧向他,眼睛有几分慌乱,几分羞涩,几分躲闪,动人至极。“曾经,我想象过自己成亲时该是怎样的场景。今日,几乎都实现了。如果非要说欠缺什么,就是我们的双亲不能亲眼看到此刻的幸福,还有……”

    她的唇边荡漾起轻轻的笑意,“天白,你知道么,从小我就希望,在自己的婚礼上会响起那首歌的旋律。”

    柳天白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低道,“什么歌?”

    裴惜言倚在他怀里,眼眸微阖,轻松哼唱着,就像是风和日丽的天,就像是有苦有甜的爱。“……一点点憧憬,点点宿命。也许是注定,相遇在这里。在某个未来,时间变空白。爱情在刹那间盛开,一句最笨的对白。最美的对白。在你的眼里找到了自己的期待,所有欢笑和悲哀。所有感慨和无奈,都因为你出现而存在。牵着你的手,让世界不再转动。有你的温柔,什么都足够。牵着你的手,我不怕任何以后。所有的快乐都希望和你拥有,牵着你的手,那是幸福的理由。每一分一秒,都想陪你走。牵着你的手,直到生命的尽头。只要你能快乐,就足够……”

    这是柳天白从未听过的歌,曲调奇怪,词也奇怪,可他却听得出歌声中的喜悦与幸福。抬起手,一滴晶莹的****就那样落在指尖,剔透、美丽、滚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刺穿。叹息后,他低下头,含住眼角那滴泪,吻上那双眼眸。

    裴惜言举突然觉得一个温暖而柔软的物体碰触了她的眼,泪水就这样被无声无息的擦掉了,可是那晶莹的****又立刻覆盖了她的眼,并且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游走,那是柳天白的唇。他轻轻的吻着她的泪,缓缓说道,“除了喜极而泣,我不想看到你哭的样子。”

    然后整个人就被轻轻的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裴惜言听着他的心跳声,怦怦,怦怦,一声接着一声缓缓的跳着。

    轻轻取下束发的那对玉步摇,用手一拂,如轻柔的纱缦一般,绰约飘飞,散落身后,恰能遮住她莫名绯红的耳尖。绕起一缕发丝,指尖传来丝绸般的触感。柳天白静静地想着——一旦城墙崩毁了,心中的城池失守易主,谁又能若无其事的回到原来的世界,忘却那场激烈的征战?

    有些东西,可以不争不抢甚至拱手相让,唯有她……柳天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可一双黑眸却深邃的看不出任何笑意,唯有她,他绝不相让。

    叹息着抬手端起放在一边的酒盏,柳天白饮下合卺酒。然后,温热的唇印在裴惜言唇上,轻轻用舌将酒推进她嘴里。待她全部饮下后,戏谑道,“言儿,全天下,唯有你会用这样的方式,和自己的夫君喝合卺酒。”

    裴惜言缓缓睁开眼,白皙似雪的肌肤透出熏醉的艳丽,眼眸之中水气氤氲,整个人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活色生香。

    目光**的瞬间,柳天白的喉咙发出细小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咦?”裴惜言呆呆地凝视着他,而他清澈的双眸带着莫名的血色同样凝视着她。

    “……真是叫人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

    裴惜言刚要出言诘问,却被他再次捉住下巴。这一次,他不再温柔,而是强势狂嚣地掠夺走她唇中所有空气,迫得她只能贪恋依存于他唇舌的温暖。

    “……你……唉……”片刻,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那惩罚性的钳制变成轻抚,他俯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真是要人命的小妖精。”

    不待裴惜言回应,他再度覆上她的唇,细吻渐渐加深,拥抱的力度也逐渐失控,直到她再次因疼痛而挣扎惨呼。

    一阵晚风飘过,本来紧闭的窗,却猛然地被风打开。伴随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火光冲天。烈焰以风卷残云之势,终结了柳天白和裴惜言预设的美梦与憧憬,烧炽了夜空,惊动了居住在亲仁坊的所有人。

    索性,随即而来的倾盆大雨,将这场无名之火扑灭。

    可众人忙完时,厚厚的云层在天边翻滚,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气势磅礴。一阵风吹过,云层渐渐四散浮动,朝霞把云彩镀上了绚丽的金色,活像燃烧的火焰。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云开雾散,一轮红日从云中跳跃而出的竟是,放射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更增添了橙红的色泽。

    沐浴在阳光下,暖融融的,如梦如幻。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裴惜言凝望着蔚蓝的天空,眼睑微微作痛,不知怎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了。

    离恨,又在眼前。

第一卷 第一百零四章 离恨若为宽

    第一百零四章 离恨若为宽

    道不尽离愁别绪深,诉不完痛似肝肠断。人世间,最使我伤感的一句话就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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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微霁,昨夜笼罩在建元城上空的乌云似乎在一瞬间消失,只留下蔚蓝的天。

    长吁一口气的,不止是随行的郎中与兵士,还有裴惜言。如果雨一直下,道路泥泞,必将增加危险。而且,暴雨不止,也会耽误慈善拍卖会的举行。

    柳天白本来想将他平日惯用的围棋捐出,裴惜言连忙拦住他这要不得的想法。开玩笑,他捐痛快了,她以后失眠可怎么办呢?所以,裴惜言做主挑了一本柳天白甚是喜爱的棋谱,又请他在扉页提拔,想来,意义更胜之前的棋筒棋枰。

    而夜秋华,当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书画名家,什么佛门高僧,什么儒林大家,什么制墨高手,什么传世异香……悉数堆在柳府的库房。害得裴惜言天天担心,会不会有飞贼光顾她已经捐得差不多的家。

    没办法,除了维持“仁和居”日常经营所需的钱财以外,裴惜言将绝大部分的金银换成了草药、碱面和盐巴。另外,她还找了些工匠,加紧烧制染灰。

    只是,无论多么忙碌,裴惜言仍没忘记替柳天白装上肉干肉脯,还有各种治疗内外伤的药。因为是日夜兼程,所以,那些糕点都不能带。裴惜言连角都没睡就直接去灶上烙了不少饼,蒸了好几屉馒头……

    “又要分别了呢。”裴惜言替柳天白整了整衣服,轻声道,“路上小心,如果遇到山石滑坡,切记在向下滑动的山坡中,向上或向下跑均是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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