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大闲人-第6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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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摇头道:“我惟愿父皇赶紧好起来,哪怕我不当太子也行,自母后薨逝,父皇将我和小兕子亲自带在身边抚育,别的皇子对父皇的孝顺或许是虚情假意,但我对父皇的孝顺之心却是天日可鉴,皇位也好,名禄也好,在我眼里,都不及父皇身子康健重要。”
眼眶渐渐泛红,李治哽咽道:“有时候其实我也盼着当太子,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父皇这么早离我而去,我希望的是父皇永远照顾我和小兕子,永远陪在我身边,父皇永远是皇帝,庇护着我和小兕子,父皇永远不会老,而我,永远长不大,父子就这样活一辈子,挺好的……”
李素黯然叹道:“生老病死,岂能尽如人愿?殿下,如果注定无法改变的事情,你要学会接受它。”
李治泣道:“我知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可我实在无法接受父皇的离开,我自小丧母,父皇若也离开我了,我从此便是孤儿了,那时我该怎么办?谁还能像父皇那样呵护我,疼爱我?”
李素叹道:“殿下,你是男人,终归要长大的,既然是男人,就不应该想着谁来呵护你疼爱你,男人长大后不需要呵护了,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责任和担当,尤其是你,殿下,你马上就要当太子了,也就是说,大唐未来的皇帝也是你,你身负整个天下的生死,若是还存着谁来呵护你疼爱你的念头,我劝殿下不如放弃当太子,莫害了天下人。”
李治使劲抽了抽鼻子,道:“子正兄金玉良言,治记住了。”
李素神情严肃道:“还有,我劝殿下最好快点振作起来,此时殿下正是伤怀之时,按说我不应该说煞风景的话,但我必须要说,虽然你如今离东宫太子的位置只差一步了,不过这个关键的时刻,你尤其要打起精神,千万不可有半点疏忽,半点错漏,否则便是功败垂成的下场,尤其是魏王,你要密切注意他的举动,这个关键的时刻,绝不能容许他上窜下跳,破坏咱们的大事,明白吗?伤怀的情绪马上收起来!”
李治狠狠擦了把眼泪,朝李素长揖一礼:“多谢子正兄提点,治受教了。”
李素盯着他的脸,良久,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陛下正式册封你为大唐太子的旨意将会颁行天下,殿下,当初我答应全力辅佐你当上太子,这句话,我做到了,臣提前为殿下贺。”
李治深深地看着他,长长行了一礼:“治有今日之荣光,皆子正兄所赐,治多谢子正兄,此生我必不负你。”
李素笑了笑。
他相信李治此刻说的话一定是真诚的,是他的心里话,可谁都不敢保证将来李治当了皇帝后,心思会不会有变化,且记住今日这句真诚的话吧,若能兑现,必是一段千古佳话,若不能兑现,也是人生路上一次无可奈何的擦肩而过。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的病情最近几日有些反复,时好时坏。身子好一点的时候,李世民能自己走动,在宦官的搀扶下,勉强能在太极宫的各个殿宇之间走个来回,若病情恶劣之时,便只能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的叹着气,感受着那种气都喘不上来的极度的虚弱感。
今日李世民的精神还算不错,大早起来后,李世民甚至能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小碗米粥,然后宦官搀扶着他走出殿外,围着甘露殿转了两圈,活动一下手脚。
活动过后,李世民便有些疲乏了,命人在大殿外的廊下置了一张软榻,李世民半躺在软榻上,感受着春日和煦温暖的阳光直射在身上,久违的舒服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体里。
李世民半眯着眼,不知是快睡着了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常涂双手垂立,恭敬地站在李世民身后,两个生命捆绑在一起的人,静静地享受这有生之年难得的悠闲和惬意。
或许因为李世民心情不错的原因,常涂今日的心情似乎也不错,阳光照射在他那张木然的脸上,平日阴森的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暖柔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打破了沉默。
“常涂,说说长安城最近的新鲜事给朕听……”
常涂恭敬地问道:“不知陛下想听什么?”
李世民仍旧半眯着眼,语气虚弱无力:“随便什么,情当是添点动静了。”
常涂想了想,道:“陛下,今日泾阳县公李素在城中大宴宾客,借了您赐给晋王殿下的芙蓉园,长安城大部分朝臣权贵都去了。”
李世民眉梢挑了挑:“哦?无端端的,他为何大宴宾客?”
“陛下难道忘了?李县公当初还在高句丽战场上奉旨断后时,他家夫人便已为他诞下一女,据说李县公回到长安后,对这个新出生的女儿宝贝得不行,今日包下芙蓉园便是为女儿庆贺。”
李世民呆了一下,接着失笑:“为了女儿大肆庆贺,这种事也只有李素才干得出,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特别。”
常涂嘴角勾了一下,算是笑过。
随即李世民不出声了,目光呆滞地望着殿外的宫楼殿宇,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李世民忽然问道:“长安城所有的朝臣权贵都应邀去了芙蓉园?”
“是。”
李世民脸色平静,淡淡地哦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李世民问道:“常涂,你说朕若立晋王治为太子,可否?”
常涂急忙道:“此为陛下圣心裁断,奴婢不敢插言。”
李世民笑道:“你我性命相系,与旁人不一样,随便说说便罢。”
常涂仍不停摇头,连道不敢,李世民问了半天,关于东宫太子的话题,常涂终究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李世民失望滴叹了口气:“天下人都不敢与朕议论东宫之事,可是,这件事迟早要解决的啊……”
顿了顿,李世民忽然又道:“若立晋王为太子,将来朕死之后,晋王登基,李素……在朝堂是个什么位置?”
常涂不得不答话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世民皱眉:“朕任他为尚书省右丞,是希望他将来能当宰相,用心辅佐新君,但是若授予权柄过大,朝堂权力失了平衡,终归是祸患。”
常涂微惊,飞快扫了李世民一眼,然后很快垂下头去。
李世民又叹道:“晋王治是个好孩子,可他的性子还是弱了些,有了李素的辅佐,或许能弥补他性格里懦弱的一面,然而晋王与李素的交情太深厚,将来各为君臣后,晋王不知会将李素恩宠到什么地步,臣权失衡,终非好事……”
听着李世民的喃喃自语,常涂一直垂着头没说话。
常涂是个聪明人,他永远很清醒的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懂得闭嘴。
李世民自语半晌,似乎有些困顿了,眼睛阖了起来,仿佛睡着了一般。
良久,李世民忽然又睁开了眼,问道:“数年前李素不是在长安城培植了一股见不得人的势力么?如今那股势力怎样了?”
第九百四十五章 父子衷肠(上)
突如其来的问题,连常涂都吓了一跳。
这个问题实在很要命,若李素此刻在李世民面前的话,差不多该吓到尿裤子了。
此时的李世民仍阖着眼,神情很平淡,仿佛只是一句不经意的闲聊似的。
常涂在脑海里仔细措辞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道:“李县公和他同乡的那个姓王的小子数年前弄出这股势力,奴婢已派了许多人渗透到这股势力里去了,暗察了几年,奴婢查清当初李县公培植这股势力,似乎为了自保,当时他与东阳公主殿下之事尚未被陛下所知,李县公似乎是为了应对此事而为。”
李世民嘴角浮起冷笑:“为了朕的女儿,他倒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朕不信李素仅仅只是为了东阳才刻意培植出这股势力,应该还有更大的目的……”
事情揭开,李世民的问题也越来越尖锐了。
常涂想了想,道:“可奇怪的是,自从当年李县公奉旨晋阳平乱回到长安以后,这股势力便一直没有动用过,期间王直多多少少还露个面,至于李县公,似乎将这股势力完全忘了似的,再也不曾用过它了,再后来,前太子谋反事败后,就连王直也没再露过面了,平日里的事务全由王直下面的四个头目在管理,长安街市上那些泼皮无赖的开销,李县公倒是没有断过接济,每年付在这方面的钱财,大抵超过了五千余贯……”
李世民冷笑:“好手笔,之所以不露面,是因为李素不敢,知道他为何不敢了么?呵呵,李素是个聪明人,想必他察觉朕已注意到这股势力的存在了,对任何帝王来说,都城眼皮子底下出现这股不由帝王掌控的势力,绝对是件犯忌的事,说严重点,这是死罪!李素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马上和那个姓王的小子蛰伏起来,这股势力当初能帮他,现在也能害他,想必如今在李素的眼里,这股势力已经成了烫手山芋,握着烫手,想丢又不敢,哈哈……”
常涂小心地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股势力?”
李世民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叹道:“朕原本是真想杀了李素的,这个念头不止一次有过,正如当年朕对魏征一样,三番五次想过要杀他,可是,毕竟人才难得啊……”
“朕的大唐,只愿自朕以后,能够传延千秋万世,能够在历代李氏子孙的手中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盛世,让大唐的名号成为青史上最耀眼最出彩的一笔,既有如此气魄,便需要有配得上这等气魄的胸怀气量,这些年,下面的朝臣武将们造朕的反的人有许多,有些造反事败后,朕还是原谅了他,比如侯君集,明刀明枪造朕反的人朕都能宽恕,何况一个并未露出半点反意的李素呢?”
“只要初衷并非为了造反,为了推翻朕的江山,朕可以原谅他,正是这种念头,每次都遏制住了朕想杀李素的心思……”李世民笑了笑,道:“幸好,李素是个聪明人,真的很聪明,尤其是趋吉避凶的本事,连朕都想佩服他了。”
常涂小心地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任由这股势力存在?”
李世民神情顿时冰冷:“当朕是傻子么?这股势力若未掌握在朕的手里,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不能为朕所用,自然要除掉他,不单是除掉这股势力,还要除掉培植出这股势力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李素,该除掉时也要除掉,不能留情!”
常涂一凛,急忙应是。
李世民又冷笑道:“说李素是个聪明人,倒是真没说错,常涂你看看,在他的布局之下,这股势力确实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尤其是从上至下单人单线纵向管理,横向之间全无联系,哪怕两个人同属一个上级统领,这两个人面对面时也是互不相识,如果这是一张大网,那么大网里每一根线都很重要,同时又显得不那么重要,就算其中的一根线断掉了,还有另外的线直通上层,然后上一级可以迅速的将这根断掉的线去掉,重新换上一根线,网还是网,没有任何损失,这个李素的奇思妙想,果真不凡,明的暗的,都能做得有声有色,惊艳世人,如此人才,朕委实舍不得杀他……”
常涂恭敬地问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叹道:“朕在等李素自己来认罪。”
“他若一直装糊涂,不认罪呢?”
李世民目光顿时冰冷起来:“那么,便与朕同葬寝陵吧!”
常涂凛然,垂头不敢吱声。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二人晒着阳光,李世民似乎已没了说话的兴致。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个时辰,快到午膳时分,一名小宦官匆匆而来。
“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睁开了眼,道:“魏王是独自来的么?”
“是。”
李世民沉默许久,幽幽叹道:“该来的终归会来,该说的话,也该说了,宣他进殿吧。常涂,扶朕进去。”
许久以后,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出现在殿外,跪在门槛外垂头道:“儿臣泰,拜见父皇。”
李世民已坐回了殿内,像个迟暮的怕冷的老人,身上裹着一层皮氅,有气无力地道:“进来吧。”
李泰谢过,起身,脱履进殿。
离朕十余步时,李泰在李世民面前站定。
李世民定定看着这张自己曾经无比宠爱的脸庞,目光不由露出几许熟悉的久违的柔和。
“青雀进宫见朕可有事?”
李泰恭敬地道:“儿臣无事,特来向父皇问安,父皇身子微恙,今日可好些了么?太医开的方子熬的汤药,父皇可服用了?父皇若觉得宫里太医署的那些太医无用,儿臣最近搜寻了一些民间颇富盛名的名医,若父皇不弃,不如请那些民间的名医们进宫,为父皇瞧瞧病情如何?”
李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李世民眼中的柔和之色愈浓郁,眼中甚至露出了久违的宠溺的笑意。
“青雀有心了,有此孝心,朕很欣慰……”李世民含笑道。
李泰眼眶发红看着李世民,道:“儿臣惟愿父皇的身子快些好起来,不忍见父皇被病痛折磨,昨日儿臣去道观许愿,请道君将父皇的病痛转移到儿臣身上,儿臣愿代父皇生病,而父皇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精神矍铄的天可汗陛下……”
李世民愈发感动,他的眼眶也泛了红:“好孩子,好青雀,朕……很欣慰,很欣慰。”
李泰泪眼婆娑看着他,跪在他面前轻声道:“父皇,一定要快快好起来,答应儿臣,好吗?”
李世民也流下泪来,泪中含笑,不停地道:“好,好,朕一定会好起来的。”
父子二人难得的温馨时刻,大殿安静下来,任这对父子倾泻天伦之情。
良久,李世民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朝李泰笑着招了招手,道:“青雀,过来坐,离朕近一些。”
李泰迈着短肥的腿,缓缓走向李世民。
李世民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握住李泰白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李世民叹道:“青雀,朕心中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啊……”
李泰急忙道:“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从小到大被父皇宠爱,如同生活在蜜罐里一般,不曾感到过一丝委屈,父皇哪里对不起儿臣了?应是儿臣让父皇失望了才是,是儿臣错了。”
李世民叹道:“这些年,大唐风风雨雨,咱们天家皇族也是风风雨雨,未曾平静过,朕委实太累了,累于国事,也累于家事,说实话,朕不是好父亲,扪心自问,朕确实疏于对皇子们的教导,而致许多皇子品行不端,德行有亏,被无数臣民责骂,这是朕的过错,幸好朕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从小聪慧,好学,勤奋,所有皇子里,你是最能读书的一个,也是学问最高的一个,以你如今所学,纵与当世大儒坐而论道,亦可从容应对,此为我天家麒麟儿也,有子若青雀,朕实慰之。”
铺垫了这么多的好话,李泰终于懵懵懂懂仿佛明白了什么,似乎有预感今日父皇会说什么,李泰神情有些慌了。
“父皇,好好的为何说起这些?儿臣……儿臣很害怕。”
看着李泰哀求般的可怜眼神,李世民心一软,然而片刻过后,终究又硬起了心肠,缓缓道:“青雀,有些话,朕迟早要说的,这些话朕若不说,将来必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所以,朕接下来的话你必须好好听着,每个字都要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