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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秾李夭桃-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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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审官答应了,衙役带了奶娘和阿玉下去,引着一个中年仆从和两个婆子、一个丫头进来,苏万方先走到站在最右边、面容老实中年仆从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进的陈家?现做什么差使?”

    “回大人,小的叫张有喜,三年前卖身到了我们老爷府上,如今在门房上当差,兼做点采买的差使。”

    “陈家都有些什么人。”

    “回大人,我们老爷家人口简单,就是老爷,现在老爷也没了,还有我们奶奶,还有我们小少爷。”张有喜笨拙的答道。

    苏万方往后退了半步,笑着问道:“哪个是你们奶奶?你指一指。”

    张有喜一脸的莫名其妙,手指却干脆的指向沈氏。

    “那那个人呢?见过没有?她姓水,总听说过吧。”苏万方指着水桐问道。

    张有喜咽了口口水,垂着头答道:“回大人,从没见过,听是听说过了,老爷死那天,才听说的。”

    “怎么听说的?听到哪些,照原样说一遍。”

    “说是老爷被从前的奶奶打死了,就这句话,小的当差,从来不敢听话传话,老爷死了,这么大事,我才听到的。”张有喜跟着又解释了好几句。

    “从前的奶奶!”苏万方伸手拍了拍张有喜的肩膀,感慨的重复了句,转头看向挨着张有喜站着的婆子问道:“你姓什么?在哪一处当差?”

    “回大人,小妇人姓顾,是常走陈家的梳头婆子。”

    “陈家都有些什么人?”

    “回大人,小妇人知道的,就是陈老爷,沈大奶奶,还有一位小少爷,陈老爷死那天,小妇人听人说,陈老爷是被正房奶奶砸死的,倒把小妇人吓了一跳,小妇人往来陈府小一年,上上下下都尊着沈大奶奶,小妇人自然也当正房大奶奶尊着,从来没听说还有位奶奶,提也没听人提个一个字!真是!小妇人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哪个才是正房奶奶,许是两头大?反正打死小妇人,小妇人也不相信沈大奶奶是妾,那妾是什么东西?通卖买的,能这么尊贵?那不反了天了?”这婆子越说越多,越说越兴奋。

    苏万方忙笑着止住她:“顾嬷嬷说的真清楚,谢过顾嬷嬷。”

    说着,转头看着顾婆子身边站着的,四十多岁的老妇人问道:“你姓什么?做什么差使?”

    “回大人,奴婢姓崔,是我们奶奶的陪房。”

    “你们奶奶是怎么进的陈家门?”

    “回大人,我们奶奶也是识书达礼的官宦之家出身,嫁妆又丰厚,怎么会给人做妾?自然是三媒六聘,坐着花轿进的门,只是我们老爷说宦囊羞涩,无力大办,奶奶虽说嫁妆丰厚,却不爱那些虚名儿,老爷既然这么说了,那些虚热闹事儿,自然是能省的就都省了。成亲那天,不过请了德州府几家常来常往的人家喝了杯水酒。”

    崔婆子一脸愤愤然。

    沈氏紧紧抿着嘴,死盯着崔婆子,浑身颤抖不停,他们要做什么?崔嬷嬷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家里穷极了,父亲趁黑,一顶青布小轿将她送进老爷屋里,什么时候有了三媒六聘了?她是她奶娘,她不会害她!她要做什么?!

    没等苏万方说话,崔婆子好象更愤然了,接着说道:“老爷从没说过还有个什么正房奶奶!他和我们奶奶说,原是成过亲,不过那水氏骄横恶妒,仗着出身高贵,眼里没有他,也没有陈家祖先,犯了不孝恶妒之条,他早就把那水氏休了,谁知道今儿竟然又出来了个正房奶奶!那我们奶奶算什么?这是什么理儿?被休之人还有脸以陈家媳妇自居?”

    苏万方长长的叹了口气,回身冲着台上长揖到底:“大人,这就是学生胸堵石块,郁结愤然的缘由!实在是不吐不快!

    这陈忠良先是慕水家清贵,要攀上这棵根深叶茂之大树,娶了水氏女,后迷恋沈氏,以计骗娶沈氏人及财。

    这陈忠良恋沈氏之柔婉,椒房专宠,以正妻之位待之,抛水氏弃亲子,却又以水家婿之名交游仕林,实在是无耻之极!

    可怜沈氏女深居内宅,哪知此无耻之人在外所行之事?落的如今不妻不妾,子嫡庶难明,可怜水氏女被休却无休书,独守弱子苦若黄连,却又担了这恶妒不孝之名。

    那无耻之尤却人财俱得,清名在外,大人,我等束发受教,读圣贤之书,修身齐家,却任由此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不仁不义之人混迹仕林,祸害这等可怜弱女子,于心何忍?学生思之,彻夜难眠,不能不言,不能不为之讼!请各位大人明鉴!”

    大堂一时静寂的能听到呼吸声,半晌,台上突然传来声手掌重重拍在几案上的声音,紧接着,一声低低的惊叫:“严大人!”

    李小幺轻轻呼了口气,放下帷幔,转身出了衙门大堂。

    水岩和水莲紧跟其后出来,李小幺径直上了车,水莲追到车旁,急切的拉了拉水岩:“怎么就走了?”

    水岩轻轻拍拍她的手,低声说道:“这案子今天结不了,你先回去吧,等我的信儿,放心。”

    水莲纠结不定的松了手,水岩示意她赶紧回去,自己忙上了车,跟在李小幺车后,吩咐赶往梁王府。

    李小幺坐在车上,郁郁的十分闷气。

    苏万方这个讼师做得极好,比她原本预想的还要好,严申远那一声饱含怒气的拍桌声,拍的她心神落定。

    可这案子,从头到尾都让她闷气,看一次气闷一次,再看一次还是气闷。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以正妻的位置引诱沈氏,让她证供陈忠良早已休了水桐,这就脱了恶逆大罪,就象苏万方最后说的那样,陈忠良就被翻出了寡廉鲜耻的丑面目,这就有了做误杀的余地。

    误杀可赎,沈氏小精明却无大智慧,把银钱看得极重,不过花些银子,水桐也就能从此案中脱出条性命。

    李小幺掀起帘子,茫然的看着车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无法认同这个世间男子的姬妾成群,无法接受吕丰说的,妓家不过是个玩意儿。

    要是她自婴孩起就来到了这个世间,在那些女书的教导下长大,她能和这个世间融合的更好一些么?

    唉,还是转世前喝碗孟婆汤的好,忘掉前尘往事,也忘掉另一个世间的思维和理念,好好开始另一段生命。

    李小幺进梁王府前,水桐案的当堂笔录卷宗就送到了苏子诚手里。

    苏子诚细细看了一遍,轻轻拍了拍椅子扶手,站起来,拿着卷宗,要了车,径直出门往宁王府。

    见到苏子义,将卷宗递过去,舒适的坐到旁边椅子上,伸展着腿脚,“你看看,倒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已若取之,必先予之,这沈氏已经当堂画押,认了陈忠良是休妻另娶,她才是陈家三媒六聘迎娶的正妻,水桐一案,就这么从不赦之恶逆,撕掳到误伤上头,陈忠良抛妻弃子,停妻再娶,这案子,水家倒翻成了苦主。”

    苏子义仔仔细细看了卷宗,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走了几趟,在苏子诚面前站定,“这位李姑娘心思缜密灵动,更难得这份坦荡大气,较男儿犹有过之,处置梁地俘官的事,水桐这案子,一步步都是算计在明面上,谋的是这中间的人心,那梁地俘官忍不得庶民生活之困苦,这沈氏贪婪正妻之位,都怪不得别人。”

    “她坦荡?”苏子诚神情古怪的接了句。

    苏子义眉毛挑起看着他。

    苏子诚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又挪了挪,“大哥不知道,这是这丫头绝顶聪明的地方,这是在开平府,她入幕我门下,行事自然要时时小心,这两件事若动了阴谋,一来落了下乘,二来,难免让人有机可寻,她……落草为寇那会儿,行事可不是这样。”

    苏子诚话说到这儿,抬头看着苏子义,带着一脸不愿意再提的尴尬,将郑城那些事简要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她和吕丰冒他的名聚暗娼**这件事。这事胡闹的过份了,大哥性子端方,只怕容不下这样的事。

    苏子义凝神听了,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击节赞赏道:“虽说是你大意轻敌才让她得了机会,可这串连环计环环相扣,以小搏大,算计人心步步得利,是难得之才。”

    “嗯,这是这丫头最聪明的地方,在什么位就做什么样的事,识相的很!”苏子诚看着苏子义接着说道:“我原来以为她的长处只是在使阴谋算计人心上头,没想到竟然不止于此,用师父收三弟为徒一事换水桐案,咱们倒是占了大便宜,师父的回信昨天已经到了,应允收下三弟,由吕华、吕丰代他授艺,吕华身为天师嗣子,必定不能在开平府久留,这授艺之事,只好吕丰代劳,三弟那样懦弱优柔的性子,跟着吕丰学学也好。”

第一百二十章 知人用心

    苏子诚说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笑出声。

    苏子义疑惑的看着苏子诚那一脸的笑:“我看吕丰举止得体,言谈有度,人品气度极其出色,你这是?”

    苏子诚仰头看着苏子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和他大哥描述这个吕丰。

    想了片刻,才摊着手笑道:“不知道怎么眼大哥说。吕丰路过唐县时,路见不平,要行侠仗义,小幺帮他出主意射杀了吴钦差,嫁祸给袁大帅。他因此欠了小幺一千两黄金还不上,就以身抵债,可抵到现在,苦活累活不知道干了多少,一千两黄金一分没少,利息倒生出不少来,”

    顿了顿,叹了口气:“他事事听小幺调遣,唉,总之,你以后就知道了,要不是他是师父嫡亲的孙子,我好几回都想一巴掌拍死他算了,太给师父丢脸了。”

    苏子诚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恨得错着牙发狠。

    苏子义听得怔神,半晌,突然转头看着苏子诚问道:“这位李姑娘,你打算怎么安置?”

    苏子诚呆了,片刻,眉头渐渐拧起,却不答话。

    苏子义坐到苏子诚旁边,看着他,温和道:“福宁公主的事,都过去一两年了,吴国那边,也很能交待过去了,你也不小了,这亲事不能再拖,我想过了年就给你选妃成亲,这位李姑娘,是个极难得的,我看,不妨先纳进后院,也别定了名份,就让她跟到外书房随身侍候,你身边有这么个人,也能省心不少,若一味拘在后院,就可惜了她这份心智才情,你看呢?”

    “嗯,选妃的事大哥看着办吧,至于小幺,她与常人不同,她若愿意跟在我身边,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怕她……”苏子诚一脸苦笑,转头看着苏子义:“我还不知道她的意思,肯不肯都在两可,她如今替我打理那些杂事。

    一个月前,陈方燕养母六十生辰,小幺和我说了这件事,说想用我的名义给老人家好好庆贺庆贺这六十生辰,我就答应了,这是小事。

    前天收到陈方燕谢帖,感恩涕零,竟是满纸泪痕。

    陈方燕是个闷葫芦,跟了我十几年,不苟言笑,号称铁石心肠,从来没这样失态过。

    我问了小幺,她说这陈方燕舅父是个算命的半仙,陈方燕一生下来,就算出来他杀气过重,要是留家里就要克死全家,父母就把他交给家里一个帮佣的仆妇,吩咐她带回家养。

    这仆妇青年丧夫,无子无女,视陈方燕如同亲生,后来赶着几场天灾,陈家避灾去向不明,这仆妇就白天帮佣,夜晚纺纱供养他,直到陈方燕十六岁那年,陈家才找到陈方燕,把他接了回去,隔年,陈方燕就离家从军,直到现在。”

    苏子义凝神听着,半晌才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苏子诚看着他接着说道:“这样的事还有几件,有她料理这些事,常有出奇之效,她这样的人,要是无名无份的跟着我,只怕她不肯。”

    “这名份是早晚的事,也委屈不了她,要不,让你嫂子探探她的话?她今年也不小了,要是嫁了别人……她入幕你门下,只怕也嫁不得别人了。”苏子义声调缓和,透着丝丝冷漠。

    苏子诚紧皱着眉头,半晌才点了下头:“也好,这事不急,先等一等,我让长远去池州打听这李家去了,等长远回来再说吧。”

    “嗯,很好!这是你仔细,凡事小心为上。”苏子义点头称赞。

    两人放下此事,又商量起别的事,苏子诚在宁王府吃了饭才回去。

    没两天,水桐案就判了下来,陈忠良停妻再娶,两相欺瞒,丧德无义,判陈忠良自德州暗娶沈氏之日起,与水氏再无夫妻之义,水氏子仍为陈家嫡长子,由水氏扶养成人,水氏愤恨失心,误杀陈忠良,判流徙三千里,悯其子年幼无依,允以银赎刑。

    水岩托人说合,赔了沈氏现银一万两,沈氏画押息讼,此案算是了结清楚。

    没几天,沈氏收拾了行李,带着家人仆从,扶陈忠良棺椁返乡安葬。

    水岩看着沈氏一行人出了开平府城门,往青州方向回去了,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轻松惬意无比,站在城楼上吹了好一会儿风,才下了城楼,一径往梁王府找李小幺致谢去了。

    李小幺仔细听了沈氏离京的情形,慢慢抿了几口茶,叹了口气,水岩忙问道:“有什么不妥?”

    “没有,我是可怜这沈氏和那个孩子。”李小幺放下杯子,看着水岩感叹道:“这个世间,女子独活不易,沈氏年青貌美,得了那么多银子,只有一个幼子,后头又没有娘家可依持,她自诩聪明,其实目光短浅,黑眼珠子盯那白银子又盯得太紧,这些都是祸根,早晚招来大祸。”

    “青州是陈家祖籍所在,她回去自有陈氏本家照应,你这是多虑了。”水岩疑惑的看着李小幺。

    李小幺看了他几眼,没答他的话,只笑着问道:“水桐病好了没有?”

    “好多了,小莲陪她在城外别庄里静养,让她先在那里住一阵子,对了,伯父和家父托我向你致谢,多谢你替水家脱了这恶逆杀人的名声。”

    李小幺歪着头想了想,笑起来,年青这东西真可爱,水岩和水莲谢她救了水桐一命,那两位侯爷想的却是水家的清名。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水岩告辞出来,站在檐廊下想了片刻,踱出垂花门叫了小厮进来,低声问道:“我记得咱们有个庄子离青州不远?”

    “是成山庄子。”小厮急忙答道。

    水岩用折扇点着小厮的肩头接着吩咐:“你让人捎个信给庄头,让他留心青州陈忠良妻子的信儿,记着,悄悄留心着就是,别惊动了任何人。”

    “是,爷放心。”小厮干脆的一声答应,水岩挥了挥手,看着小厮紧步出去了,才摇着折扇,转去正屋找苏子诚说话。

    没有了梁地的俘官取乐,李小幺又早出晚归,吕丰无聊之余,带着张狗子和赵六顺在开平府四处找乐子,没过几天就和开平府那些无聊爱玩的二世祖们混到了一处。

    若论会玩,吕丰那是天底下数得着的,一个月一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渐渐玩得风生水起。

    李小幺听张狗子说了,仔细想了一夜,第二天和吕丰商量,现在这柳树胡同住的都是女眷,他再住在这里不合适,劝他搬回吕府别院去住。

    吕丰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这么住着,对小幺的清誉不利,这么一想,虽说不情不愿,还是答应下来,当天晚上就回去吕府别院住着去了,可也就是回去睡一觉,其余时候,还是在柳树胡同和李小幺一处吃饭说笑,说这一天玩的乐的那些人和事儿,一天不说,这一天就失魂落魄一般。

    开平府的秋天极短,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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