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门-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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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没有说征迁,因为政策转型期,很多东西都在摸索中,征迁是开发建设必然面对的一步,现在推行市场经济要碰到,过去计划经济也碰到,但不同的是征迁过程中的安置,计划经济是通过“农转非”来解决的,市场经济却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农民的安置问题才是重点。
王鹏短短的一句话就说出了问题的症结,年柏杨不由得将目光从报告挪到了王鹏脸上,这个年轻人看问题总能给他惊喜,他不得不从心里对他高看一眼。
“那你对这两大重头戏有什么好建议?”年柏杨干脆打算再多问一句。
王鹏摸了摸自己的头,嘿嘿一笑道:“县长,这可是个大课题,我可不能随便乱给建议。”
“没关系,就我们俩,说错了也不打紧。”年柏杨举着报告向沙发那边指了指,示意王鹏过去坐下来说,他自己也走了过去。
“那我就简单说说,说错了,您直接批评。”坐下后的王鹏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句针对将来的招商正合适,商人都是追本逐利的,要想把凤凰引进来,我还是觉得先得把梧桐树栽下,而商人眼里的梧桐树,无非就是各项政策、税收的优惠措施,开发区内的设施条件,以及我们能够为他们提供一个怎样的后续服务。做好这些的首要条件,则是要拿出人无我有的东西来,如果大家都有,就得拼环境、拼服务、拼人脉,难度肯定大好多。”
王鹏看年柏杨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画着什么,就笑了笑,将自己的建议引向了第二条,“至于安置,在目前的政策大环境下,各地都在摸石头过河。如何做好这项工作,凭的就不光是热情,还要有一颗为民的心,但初期的具体工作,有经验的本地干部肯定更容易与群众接触。”
年柏杨听到这里,一直低着头一下抬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王鹏。少顷,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王鹏,“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省里批转的,由省公安厅签发的,在全省范围内实行蓝印户口的文件。
“你怎么看?”年柏杨问。
王鹏将文件递还给年柏杨,有些忧虑地说:“这件事情有好有不好。”
“具体点。”
“好的是,很多以前因为插队落户等多种原因不能回城的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回流。但是……”他看了年柏杨一眼,终于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他相信自己看得到的问题,以年柏杨看问题的高度,应该心里早就了然了。
只是,他不明白,年柏杨为什么在听了自己关于安置问题的想法后,突然让自己看这份文件,这中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王鹏一时间还想不透,年柏杨却紧接着说:“省里对这件事的态度也不一致。”说完便有意结束谈话,“没事了,你去忙吧。”
“那我出去了。”王鹏起身退出了年柏杨的办公室,心里则一再回味着年柏杨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午,常委会就召开扩大会议,研究落实省里关于办理蓝印户口的通知,以及梧桐经济开发区设立筹备工作。
关于蓝印户口这件事,董展风与年柏杨的态度再一次高度一致,他们都没有过多的意见,反正是省里已经下发了通知,下面无非是实施,他们俩一致建议这项工作还是由彭开喜来牵头,毕竟他是老梧桐,对这里的情况知根知底。
彭开喜接了这项工作,心里立即乐开了花,认为这一定是潘广年要来考察的消息令董、年二人紧张起来,想提前拉拢他,到时候好在潘广年面前摆出一、二、三把手一家亲的样子来。最重要的是,办理蓝印户口这件事,并不是毫无限制,省里也是下达了一定指标的,在指标范围内,可以花钱购买。这就意味着,会有不少人为这个蓝本本打破了头,那绝对是一条财路啊!
此刻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彭开喜,全然忘记了前些日子因为毛衫市场四期停工给他带来的政治打击,他觉得无论是董展风还是年柏杨,作为外来干部,要想在梧桐跳过他根本就不可能,关键时刻还得由他彭开喜出面。
尤其,接下去讨论到梧桐经济开发区接下来征地中涉及的安置问题,他更加觉得董展风、年柏杨实在是太嫩了。
在董展风和年柏杨都讲话过后,彭开喜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撸起外套的袖管,嗓音高亢地说:“其实,这个安置问题一点都不难解决!”他得意地瞟了众人一眼,“省里不是刚刚下发了这个办理蓝印户口的文件吗?我们完全可以两项工作高度结合嘛!”
所有人都摒息静气看着他,都想听听他想怎么个结合法,“成立开发区这件事,还在筹备阶段,上报审批也需要时间,我们不妨就在开发区的选址区域内先搞个办理蓝印户口的试点,让一部分想进城的人先农转非,我相信,绝大多数人如果有这个机会都想争取。这样,我们既完成了上面下达的指标,老百姓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户口,还为今后的开发区征迁安置解决了一部分压力,不是一举三得吗?”
王鹏坐在后排倒吸了一口冷气,彭开喜脑子够快,但是出发点却让人心生寒意。
董展风与年柏杨都沉吟不语。尤其是年柏杨,他心里极度矛盾,作为执政一方的父母官,他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征迁工作,但是,在当前的政策条件下,他又不能为老百姓提供更好的安置途径。
彭开喜的建议虽然是站在他自己的工作立场上得出来的,但也可谓是各取所需。
年柏杨明白,受计划经济的影响,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家庭,大多渴望能拥有农转非的身份,吃上公粮,享受城里人的待遇。
然而,这真的有用吗?
年柏杨靠在自己的座位上闭上了双目,他只能逼近自己闭上双眼不去正视,逼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长远的事情只能通过提前布局来降低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
年柏杨的表情全都落在了王鹏眼里,他一下理解了年柏杨给自己看文件的目的,也理解了他最后那句话里所包含的深层意思,由此也体会到了年柏杨内心的挣扎。
看看彭开喜,再看看年柏杨,王鹏看到了两个处事立场完全不同的父母官,前者以一己之私为出发点考虑工作,所以心安理得甚至沾沾自喜,后者以百姓生计为己任,所以心织千千结觉得任重道远。
会议最后,成立了两个领导小组,一个是蓝印户口实施试点领导小组,一个是开发区筹备领导小组,两者均由彭开喜担任组长。
参加会议的人都觉得,原来前阵子的梧桐只不过是刮了一股“鬼抖风(注释1)”,风一停,照样是风和日丽,那棵代表梧桐的大树还是站得直挺挺的,枝繁叶茂。
注释:
1、鬼抖风——俚语,鬼读“ju”,意思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形容事出突然却毫无意义。
第177章 唱了一出双一出
潘广年来梧桐的前一天。曲柳镇举行了梧桐毛衫市场四、五期投资意向签约典礼,主管城建的副县长向怀诚代表县政府出席了典礼,场面隆重但不热烈。
彭开喜刚增加了两个头衔,他要把精力投向新的战场,而毛衫市场,他认为潘广年同意前来考察就是帮他撑了腰,具体的事务不值得再出面。当然,他不出席典礼的最主要原因却是投资方是年柏杨推荐的,虽然他本人找不来这么有实力的人,但他始终认为梧桐的事就要梧桐人来办,再不济也该由宁城人来办,所以他更倾向于陈东江引荐给他的林来发。
可是……临门一脚的时候,陈东江居然和其他镇班子的人突然选择了李东,这让彭开喜气不打一处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董展风、年柏杨开始计算着想抓权,连下面的人也开始自说自话了。
对于陈东江,他向来看不惯,所以当初把何秋桦放到了曲柳。偏偏这小子不争气,到曲柳没多少时间就在女人问题上翻了船,还从此被陈东江捏得死死的,他只好弃了这颗棋子,自己赤膊上阵,反正毛衫市场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最后的政绩不会留给下面的人。
林来发砸了镇政府的牌子,陈东江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立刻让彭开喜起了疑,觉得背后一定有文章,便让彭俊指导林来发找来私下了解了一下,竟让他发现这李东是王鹏多年的朋友,他立刻推断林来发之所以没能拿到投资资格,一定是王鹏在背后捣的鬼,这小子花花肠子实在是太多了,常常令人防不胜防。
这么一想,彭开喜觉得,自从年柏杨启用王鹏做秘书,梧桐就事情不断,他这段时间被气得血压上升,头被两次打破,应该都是拜王鹏所赐。
彭开喜不是学院派干部,而是从文*革武斗中起家的,经历了一次次的政治风潮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足见其心黑手狠又善于伪装。
所以,他心里一旦认定王鹏在挡他道了,他就无论如何要先铲除而后快,搬掉王鹏就是断了年柏杨的胳膊,也是对年柏杨想拔自己这棵大树的一个警告。
至于怎么对付王鹏,他立刻把心思落在了林来发身上,这个宁城街头的混混,“山上”回来的牢改犯,想不到与王鹏居然还有这么深的一段渊源,不利用岂不是错过了?
潘广年来梧桐,按照市委办与县委办沟通后的视察方案,本打算县委四套班子一齐到县界处接潘广年一行,但最终在出行前被潘广年否决了。
彭开喜打算按原计划去县界,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董展风与年柏杨都认为没有必要,结果,四套班子的人齐聚县委大院等潘广年一行。
岂料,潘广年在进入梧桐县界后,让市委秘书长赵放打电话给董展风,说直接在毛衫市场碰头。
一转眼,呼啦啦一排小车鱼贯驶离县委大院,朝着曲柳急奔而去。
王鹏坐在副驾驶位上,从后视镜里看到年柏杨双臂抱胸,紧闭双目,两道浓眉在眉心蹙成了高高隆起的“川”字。
从一大早上班,年柏杨就没怎么说过话,王鹏推测年柏杨一直对潘广年来梧桐的真实动因,怀着猜测不定的心情。
县委的车队刚到曲柳不过五分钟,潘广年一行就到了。
王鹏站在县委接待人群的后面注意到,从头车上下来的就是人称“笑面虎”的市委秘书长赵放,而从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上下来,为潘广年开车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志飞。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组队,市委正副秘书长、市委办正副主任一同跟着潘广年来梧桐,可以说是董展风、年柏杨到任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在宁城其他县区也没有碰到过。
看到王志飞下车,董展风就带四套班子的人迎了上去,潘广年下车站定整衣跨出一步,董展风正好上伸出双手握住了潘广年伸过来的右手,俩人热情地寒暄过后,潘广年又与年柏杨、彭开喜及四套班子的其他成员握了手,然后扫了众人一圈,问董展风:“王鹏呢?”
这话问得突兀,所有人都不明白潘广年为什么一下车就找王鹏,包括为安排行程已经忙乎了有一阵子的赵放和梅开度。
董展风与年柏杨站在潘广年近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但董展风想让梅开度去叫王鹏的时候,潘广年却说:“不用麻烦,我就是随口问问。”
彭开喜的心里已经打开了边彭,搞不懂潘广年是什么意思,明明来曲柳视察是自己通过费卫国做的工作,潘广年也在费卫国跟前肯定了彭开喜为梧桐的建设付出的心血,可是为什么一来就要找王鹏?
同样打起边鼓的还有彭开喜的宝贝侄子彭俊,他与王鹏并排站在人群的后面,与潘广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清楚听到领导们的对话,虽然潘广年最终没把王鹏叫过去,他心里还是相当不舒服。
大前天,王鹏当着他的面,亲亲热热地带走江秀,让他已经是从心里一直酸到牙齿。前些日子在曲柳,他听工建办的周宏伟说起过江秀的妹妹江丽,听闻江家姐妹家庭背景深厚,他更加对这个才见了几次面的漂亮女人动了心思。那天好不容易与江秀搭上了话,却被莫扶桑和王鹏坏了好事,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彭俊与彭开喜一样,现在看王鹏浑身上下没一处顺眼的!他斜过眼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王鹏,心里发出一声冷哼,“等着吧,小子,你的好日子没几天了!我要让你滚出县委大院,越远越好!”
王鹏可不知道彭俊心里那些邪的歪的,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人群的前方。
潘广年走在最前方,董展风与年柏杨分别陪在他的左右两侧,彭开喜微落在年柏杨身后一步的位置,与赵放同步前行。
原本打算先借用曲柳镇政府会议室先开个汇报会的安排,就在两分钟前也被潘广年改掉了,他要求先去毛衫市场工地看看。
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彭开喜与跟后而的沈哲的嘴角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今天早上,施工单位自行安排了开工,说是自行安排,其实他们俩的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就是要借着潘广年的视察,让年柏杨下不来台。
市县镇三级的重点项目,你敢当着市委书记的面再宣布一次停工吗?可是,对于自己叫停的项目,没有办完手续又重新开工,就无异于欺骗领导,彭开喜觉得没有比既定看着潘广年大光其火更能打击年柏杨和董展风对自己的挑衅了。
面对毛衫市场四期工地如火如荼的施工场面,董展风与年柏杨表情平静,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满,甚至连一点点慌乱都没有。
潘广年对着现场的情况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他头也不回地问董展风:“展风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站的是四期工地吗?”
董展风微笑着应道:“书记,这的确是四期工地,今天早上刚刚复工,正好可以迎接您来检查指导。”
“哦?”潘广年转过身扫了董展风和年柏杨一眼,俩人都是面带微笑看着他,“这么快?”
年柏杨侧身向后面的向怀诚招招手,从向怀诚手里接过了一应的施工手续,交给前来迎接的施工单位人员,还笑着说:“好好保管,这可是随时要检查的哦!”
彭开喜对于这个变化毫无心理准备,事先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不禁回头狠狠地瞪了沈哲一眼,然后抢前一步对潘广年道:“知道潘书记要来视察,我们项目领导小组加班加点地督促手续的办理,就是为了给您一份惊喜!”
有一、二把手在场,潘广年问的又是董展风,彭开喜此举不但是明目张胆的抢功劳,也是对董展风的严重无视,后面随行的人,无论身属市委还是县委,都觉得彭开喜有点过了。
董展风与年柏杨却是见怪不怪,脸上依旧一派风淡云轻。
潘广年也似乎没觉得彭开喜此举有什么不妥,而是微笑着对他说:“开喜同志辛苦了,这个项目有今天的成绩,里而可有你不少的心血啊!”
彭开喜心里一下子亮堂无比,看来潘广年真的很给费卫国面子,是实实在在为他彭开喜争面子来了。他连忙欠了欠身假作谦虚,“应该的,应该的,身为梧桐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又身兼项目领导小组组长的重担,我就算花再多的心血也是应该的。”
彭开喜说得理所当然,一副舍我其谁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