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门-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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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倒完酒,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明暗不定的灯光,问背后的余晓丰:“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去曲柳工作?”
余晓丰想了想说:“听说是为了石泉村的污染?”
王鹏背对着余晓丰微点了下头,“不错。直到第二次离开曲柳以前,我都觉得自己对人生的目标是坚定正确的,对家人、朋友、爱人都是负责的。但是,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错位,使我渐渐也成了茫茫沙漠中的一粒沙子,可以被各种风暴卷落到不同的地方……”
他的姿势一直保持着不变,他慢条斯理,低沉的语气,像是在对身后的余晓丰讲述,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余晓丰看到王鹏边说,边喝着酒,宽阔的肩膀与他第一次见到王鹏时一样,仍然给人一种千斤压不垮的感觉。
但是,余晓丰此刻却从王鹏的背影中看到一种悲切,一种王鹏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悲切。
“有的时候,随波逐流或是适当妥协,也是为了更好的前进。”余晓丰很无力地说。
王鹏没有说话,灯光打在窗玻璃上,余晓丰看到玻璃中的王鹏,嘴角裹着一抹苦笑。
昨晚在四季缘的包间内,王鹏曾下了决心,如果冷冰答应把孩子生下来,即使他最终为此丢了乌纱也在所不惜。
那一刻,他最多想到的是纪芳菲,想到的是他和纪芳菲那两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他相信冷冰和孩子是上天给他的礼物,也是上天给他的精神惩罚。
经过一夜的冷静和一天的煎熬之后,王鹏面对余晓丰,听余晓丰冷静地让他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才意识到,自己头上的那顶乌纱已不仅仅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很多与自己有丝丝缕缕联系的人,抛却那些为官的大道理,他首先应该想到的是那些一直信任他、支持他的人,他们面对冷冰所引起的变数,会得到哪些过去不曾预料的结果?
此刻,看着窗外的灯光,听着余晓丰有些不确信的劝慰,王鹏想的最多的却是莫扶桑,他猜测着,莫扶桑如果知道冷冰的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喝完杯中最后一滴酒,王鹏转过身看着余晓丰,坚定地说:“错误已经酿成,身败名裂事小,守住底线事大。晓丰,我相信你了解,我决不会接受任何交易,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我情愿主动向组织承认自己的错误,接受组织处分。”
“您放心,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余晓丰很肯定地说。
余晓丰离开以后,王鹏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把踏入官场后走的每一步都回想了一遍,也让第一回清楚地发现,他仕途中每一次大的危机都来自于女人。
他最后关了灯,进卫生间草草洗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拿起电话,打给莫扶桑。
“儿子睡了吗?”他问。
“早睡了。你忙完了?”
“嗯。你在干吗?”
“看书。”
一阵沉默隔着电波弥漫,王鹏突然发现他的内心并不坦然,甚至充满了恐慌。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莫扶桑忽然有所感觉。
“……”王鹏握着电话的手有点抖,最终只是说,“没什么,早点休息,不要看得太晚。”
“你也是,早点睡。”
王鹏几年来第一次觉得,莫扶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
放下电话,他刚想试着入睡,手机在枕边发出“嗡嗡”的振动声,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他一下坐直了身子,“小冷?”
那边没有回答,王鹏却很确定,那声音是冷冰。
抽泣声时高时低,把王鹏的心一点点缩紧,“小冷,你在哪里?要不要我过去看你?”
他问的时候,眼睛闭了起来,心团成一团。
王鹏知道这次与他当初选择莫扶桑和纪芳菲时又不同,那个时候的他们都是男未婚女未嫁,他还有获得大众认可的选择权利,如今的他依然可以选择,却没有当初的那种自由度,尤其是面对莫扶桑,他想不出任何让他放弃的理由。
但是,冷冰的低泣一直扰乱着他的神筋,让她那张酷肖纪芳菲的脸,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叠合着纪芳菲那张被高原冷冽吸干了水分的脸,同样使他找不到在这个时候抛开冷冰和孩子的理由。
手机两头的人都没有出声,王鹏紧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耳畔一直回绕着冷冰起起伏伏的啜泣声,幽咽声入耳锥心。
“我能问个问题吗?”许久以后,冷冰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着忧伤和胆怯。
“你问吧。”王鹏说。
“你爱过我吗?”冷冰很不自信地问。
是啊,爱过她吗?王鹏自问。
他不知道冷冰现在身处何地,又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态,身边又有什么人,他不敢对她说实话,即便冷冰此刻站在他身边,他也不敢告诉她,她对他一直只是喜欢多过爱情,他知道这个女孩已经受伤了,他不能在她的心头再划一刀。
可他同样不敢说爱她,再给她一个虚假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此刻和流氓没什么区别。
“你知道的。”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不知道!”冷冰突然有点倔强地提高了嗓音,“我要你告诉我。”
“小冷……”王鹏纠结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冷冰紧迫着问他。
王鹏颓然地闭起眼说:“当然。”他紧接着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冷冰犹豫着说完就挂了电话。
王鹏一夜没能合上眼,周昌海来办公室与他谈工作的时候,他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
“没睡好?”谈完工作内容,周昌海表示出少有的关心,“我那儿有西洋参,待会让小常去我那儿取点,你泡了提提神。”
王鹏摆摆手道谢,“谢谢,不用。最近事情多,睡眠质量差了点。”
“弟妹要是在东江,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多心疼!”周昌海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一点要离去的意思,“市长这次升上去后,还是想想办法把弟妹也调到天水工作吧,老是这么两地分居,不是个事啊!”
王鹏笑笑,指了指周昌海说:“老周,这话在我面前说就算了,出去可千万说不得啊!别说我还缺少往省里提拔的资历,就算有,同等条件下比我干得出色的厅级干部不在少数,也未必会轮到我。”
“市长可不要妄自菲薄,我们运河省的厅级干部里面,能越到你前面去的,可真不多哦!”周昌海并不想打住这个话头。
“即便不多,也还是有,不是吗?”王鹏笑笑。
周昌海嘿嘿干笑两声,“你不会觉得施老大还有升的希望吧?”
“难道不是?”王鹏反问。
周昌海神秘地笑笑说:“有没有希望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下周省委组织部下来考察,我肯定是要推荐你的!兰云洁的案子虽然没有查完,但施老大自己也说了,在提拔兰云洁的问题上,他是有责任的。”说到这里,周昌海突然颇有意味地看了王鹏一眼,“现在很多领导一沾上女人的事,有嘴也说不清啊!”
第527章 女人带来的危机(四)
周昌海突然殷勤的态度,和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眼神,都让王鹏有一种不良的预感。
余晓丰在两天后的下午到王鹏办公室汇报工作,临走前告诉王鹏,他把冷冰送到梧桐,住在他父母那里,让王鹏放心,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有了冷冰的消息,王鹏决定还是要当面和她谈谈,弄清她的真实想法。
他在余晓丰离开后就打电话向徐展飞借了汽车,一下班就亲自驾车赶去梧桐见冷冰,但他没有告诉余晓丰。
余晓丰父母的家在梧桐新建的同里小区,离王鹏自己的家仅一街之隔,冷冰接到王鹏电话时,在超市买生活用品回余家的路上,刚挂下电话,就听得身后了阵汽车喇叭响,一辆深蓝色的蓝鸟在她边上停下,车窗慢慢落下,王鹏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王鹏下车站在自己面前,冷冰一阵说不上委屈与欣喜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泪水不受控制直接淌了下来。
王鹏来的路上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再给冷冰希望,他身上系着很多人的仕途,即使心头再痛也要与她作个了断。
真正站到冷冰面前,看见泪水涟涟的她,王鹏又硬不起心肠来,站在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他完全忘记了避忌,抬手捧着她的脸,替她擦干眼泪,然后拉着她上了自己的车。
“在晓丰家住得惯吗?”车停在郊外,王鹏打破一路的缄默。
冷冰点点头,侧身问王鹏:“颖姐会不会有事?”
“刘颖?”王鹏不解地看着冷冰问。
冷冰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地,她惊讶地问:“余局没有告诉你?”
“怎么回事?”
“到东江的第二天中午,我和她刚刚吃过午饭回到酒店,人还没进门,就来了一帮警察,说是天水公安局的,有个案子要颖姐回去配合调查。”冷冰探究地看着王鹏,“余局恰巧过来劝我来宁城,他当时答应我,请你帮忙打听一下颖姐的事。”
王鹏的嘴有一两秒呈o字型没有合上,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在他头疼着不知怎样应对刘颖的咄咄逼人时,警察适时会出现带走这个人,而余晓丰又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冷冰面前,使她不至于在那样的情况下惊惶失措。
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冷冰听,不管刘颖被带走是人为还是巧合,就目前他和冷冰的现状来看,都是一件好事,可以使他们在没有第三者参与的情况下,冷静地谈谈属于他们的问题。
“我这两天很忙,没见到过晓丰,他没机会跟我说吧。”尽管理由有点牵强,王鹏还是这么说了,“回去后,我帮你打听一下。”
说着,王鹏整理了一下措词,然后又说:“小冷,我来是想和你商量……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在你的老家找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慢慢忘记我和这个孩子,找个好男人嫁了……”
“你不要我了,对吗?”冷冰没有让王鹏把话说完,就扑过来搂住王鹏的脖子哭起来,“我知道,那天我和颖姐说的那些话,让你很生气,可是我……可是我……”
她有点泣不成声的样子,让王鹏慌了手脚,连忙扯了纸巾给她擦泪,但她的眼泪就像关不上的水笼头,擦不干也流不尽似的,让王鹏打定了的主意又四散开去,尤其当她带着满脸的涕泪主动吻上来时,他不由自主又当了一次内心的逃兵。
好不容易安抚了冷冰,王鹏暗自安慰自己,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冷冰心里好受一些。
但他随即又很清醒地觉得,这样的自我安慰毫无意义,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明明一次次地想要离冷冰远点,却一次次地以各种理由放纵自己。
他的内心不停地打着架,冷冰依然搂着他的脖子,紧偎在他怀里,喃喃地叮嘱他:“我不会再吃你和别的女人的醋,我不会再提无理的要求,你不要丢开我。”
王鹏的手无力地抚在冷冰的头上,他做不了任何承诺,又心疼这个单纯的女孩,尽管她那晚和刘颖一起差点把他逼到了墙角,他依然相信她是单纯的女孩。
“要接大剧院工程的,真的是你表哥?”他决定暂时扯开那个令他们双方都感到痛苦的话题。
但他的新命题显然也并不轻松,被他搂在怀中的冷冰听到这个问题后,身体狠狠地哆嗦了一下,王鹏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臂部和胸膛上传递过来的,来自于她身体的颤抖。
她怯怯的声音从他怀里飘上来,“他是颖姐的朋友……你不要生颖姐的气,她……也是为了我着想。”
王鹏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冷,你一点都不觉得,刘颖动机不纯吗?”
“她真的是为我!”冷冰抬起了头,“那个姓冯的主持人在你房里过夜,颖姐怕我吃亏,才提醒我介绍这个项目,得点介绍费,为自己寻点经济保障。”
她看到王鹏的双眉间隆起深深的“川”字,急急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提这些事了!”
王鹏叹息了一声说:“小冷,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婚姻的保障!”
冷冰眼中没有丝毫王鹏初识她时的光芒,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低声说:“没关系,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没有家庭。”
“你能不能答应我,找一个没人认识你我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王鹏抚着冷冰眼角隐隐渗出来的水分问。
她一下把头埋进他的胸前,极为无奈地说:“一定要这样吗?”
王鹏咬咬牙床说:“虽然生下这个孩子对我的前途可能是个隐患,但这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既然出现了,我们不能剥夺他来这个世界的权利。而且,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流产这种事对女人伤害很大,我不希望你将来为此后悔……”
“我不是问这个。”冷冰有气无力地打断他,“我是说,一定要躲起来,一定不能堂堂正正站你身边?”
王鹏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击了一下,莫扶桑幽怨的眼神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喑哑地向冷冰抱歉着,“对不起……”
旷野里的风拍打着车窗,细而弯的下弦月当空而挂,乌漆漆的天幕中看不到一颗星星,在蓝鸟后方四百米的地方,隐约有车前灯跳跃着,使蓝鸟车在夜幕下的郊外显得不是那么孤单。
王鹏把冷冰送回余家,又连夜赶回东江,临与冷冰分手前,他给余晓丰打了一个电话,希望他好好安顿冷冰,让她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余晓丰接到王鹏这个电话,半天没出声,似乎王鹏的想法让他感到极度为难,又或者说,王鹏的想法与他原本的打算相去甚远。
回东江后,正逢徐展飞南下出差,王鹏没能及时将徐展飞的车还回去,而他的工作依旧每天忙碌得有条不紊。
由卓仕璋带队的省委组织部考察小组到东江的同一天,莫扶桑突然来东江探望王鹏,王鹏陪卓仕璋等人吃过晚饭后,应莫扶桑的要求,俩人一同去了两岸咖啡喝咖啡。
二人闲闲地说了儿子和家里其他人的情况,莫扶桑才正色对王鹏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宁城?”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王鹏低着头帮莫扶桑把蛋糕上的樱桃拿掉,他知道她不喜欢吃这种放置在糕点上的水果。
“你提过,想结束两地分居。”莫扶桑说,“家人都在宁城,与其我调东江,倒不如你回来。过去是没有位置,现在机会来了,你或许可以试试?”
王鹏这才抬起头看着她问:“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提过这事?”
莫扶桑点点头,“前些天招商局请投资商吃饭,年市长也出席,饭后他跟我聊了一刻钟。他说,跟你提过这件事,当时的情况确实不合适,但现在不同了,希望我见到你时,问问你的意思。”
“你特意为这件事过来的?”王鹏盯着莫扶桑的眼睛问。
“不是。”莫扶桑回视着他说,“你那晚打电话回来,声音不太稳定,我不太放心。”
王鹏感激地笑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却感觉到她的手缩了缩,但立刻又放弃了退缩。
“我没事。”王鹏说,“你对这个提议怎么想?”
莫扶桑低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