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门-第4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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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仪答应着收拾东西站起来,跟在邱建文身后离开,邹展飞瞧瞧王鹏和钱嘉平也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只剩下钱嘉平与王鹏俩人。
“王书记,说吧,想让我干吗?”钱嘉平很笃定地翘起二郎腿,叼着烟眯眼看王鹏。
“钱总觉得我有什么事要让你干?”王鹏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钱嘉平显然不太喜欢这种说话方式,吐了一口烟圈说:“你特意把他们支开,不就想单独跟我说事吗?”
“这倒是,我确实想单独跟你聊聊。”王鹏点点头,“不过,我真没有想让你帮忙的事。”
钱嘉平瞟了王鹏一眼,呵呵干笑着说:“王书记倒是好兴致。那你要聊什么?”
“我请钱总看点东西。”王鹏说着从身后的橱里把自己的包取出来,又从里面拿了邓韵给的磁盘,不紧不慢地插进办公桌上的电脑,等画面打开后,他把显示屏往钱嘉平的方向扳了扳,“请吧。”
钱嘉平欠起肥大的臀部,弯腰扫了一眼,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嘴唇着哆嗦着问:“你……你……哪儿来的?”
“甭管哪儿来的,您对这仨一定是熟识吧?”王鹏关了画面,取出磁盘放在桌上。
钱嘉平的一条眉毛跳个不停,也忘记再去抽手里的烟,任由火星一点点吞噬烟身,直到烧了手,他才跳起来抖了一地的烟灰。
“王,王书记,咱……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钱嘉平好不容易压制住心里的惶恐,看着王鹏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钱总不必这样,我没别的意思,这东西呢,你收好,该怎样还是怎样。”王鹏将磁盘推到钱嘉平面前。
钱嘉平的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他猜不透王鹏此举什么意思?
如果说,先前王鹏给他看视频,是为了威胁他,让他不要再登不利于天水的报道,那么,现在把视频还给他又是为了什么?
钱嘉平没敢伸手去拿磁盘,他根本不相信王鹏会那么好心,在什么承诺都没有得到的情况下,就把手里的筹码放出去。
钱嘉平认为王鹏手里还有其他磁盘。
“你还是直接讲条件吧。”钱嘉平终于镇定下来。
“我是个喜欢公平公正的人,所有,我不会和你谈条件。”王鹏笑笑,“如果你不想把这张磁盘带在身上拿出去,我可以替你销毁它。”
他说着真的拿起磁盘,双手微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磁盘成了两截。
钱嘉平冷眼看着王鹏,“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王鹏说,“我不想低估你的智商,当然,也请你不要低估我的智商。”
王鹏知道自己有些冒险,但因为男女之事曾经屡次受人威胁的他,很不愿意将己所不欲施之于人,他不想自己手里整天握着这东西去牵制别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和钱嘉平一样龌龊。
但他又担心钱嘉平真的相信磁盘只此一张,那样就难保钱嘉平不会变本加厉想办法整自己,所以,他必须让自己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这也是为什么他从钱嘉平甫一进门就端着架子的原因。
钱嘉平脑袋虽大,脑量却并不富有,如此复杂的心理计算,他根本转不了弯,虽然亲眼看着王鹏毁了磁盘,他却从此一直都认定王鹏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
在王鹏目光的逼视下,钱嘉平的目光在一点点退缩、躲闪,他终于失去了直着脖子愣充硬汉的勇气,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说:“王书记,我知道怎么做。”
王鹏站起来去拿了热水壶,给钱嘉平那杯大红袍续上水,“喝点茶,真的很不错!”
钱嘉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称赞,却带了点讨好地看着王鹏问:“王书记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秘书?”
王鹏觉得钱嘉平这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背后大有文章,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淡淡地说:“虽然小邹不是一直跟着我过来的,但这大半年相处下来,我看他工作很勤勉,脑子也活络,实在没必要换来换去给大家添麻烦。钱总编为什么关心这事?”
钱嘉平干笑着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就当我今天送王书记的见面礼吧!”
第674章 名利圈(二十)
钱嘉平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让王鹏心里咯噔了好些日子,但工作一忙还是被抛到了脑后。
调查组进驻社保中心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王鹏和邱建文分别被叫到调查驻地谈话。
与王鹏谈话的是周英本人。
“王书记,我就不绕弯儿啦,”周英开宗明义,“请你来呢,主要是想谈谈天水的社保基金违规投资的事。”
王鹏略一耸眉道:“周主任,您直接问吧。”
“好。”周英欣赏王鹏的爽快,“去年十二月,邱建文同志在京城出差期间,费灿阳同志是不是和财政局吉运来同志、社保中心吴坤同志一起,找你汇报过挪用社保资金投资的事?”
“他们的确来找过我,当时他们的说法是借鉴南方经验,为社保基金的历史欠账找一个解决办法。”王鹏说,“并不存在挪用的说法。”
周英扫了王鹏一眼道:“咬文嚼字就不必了。”
王鹏笑笑不与她辩驳,反正他已经作出说明,没必要和这马列老太太抬杠。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周英继续问。
“原话我记不清了。但大致的意思是,社保基金作为保证社会稳定的一块基石,不能出现动摇,只要我们在处理历史欠账的问题上稍有不甚,就会对广大的群众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这样的险冒不得。”王鹏从容地说。
由于是单独谈话,周英不但担负了提问的角色,还同时承担了记录的任务。她运笔如飞快速做着记录,王鹏说话的时候,她不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透露出嘉许。
“邱建文同志回来后,这件事有没有再提起过?”
“有,但不是邱建文同志提的,是我主动跟他交流了想法,明确表示不考虑这种可能存在资金风险的行为。”
“那么,市政府方面是不是遵照你的想法做了呢?”
王鹏想了想说:“如果硬要这么问,我很难回答。”
“为什么?”
“因为,至少从表面上,到目前为止,除了后来费灿阳同志又跟我提了一次,同样被我否定以后,再没有人提过此事,更没有人把这事拿到公开场合讨论过。”
“也就是说,即使有违规行为,你也不知情?”
王鹏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如果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我作为班子的班长确实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我愿意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
周英点点头说:“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你有其他内容需要补充吗?”
王鹏摇头道:“没有。”
谈话结束,俩人又寒暄了几句,王鹏便礼貌地告辞。
从周英房间出来,在走廊的拐角,王鹏遇上同样来谈话的邱建文。
邱建文朝王鹏使了个眼色,二人并排放慢脚步往外走,借着月光在曲廊里站定,邱建文低声说:“我要是没猜错,你也是来谈社保基金的事?”
王鹏没说话,只是看了邱建文一眼,算是默认。
“吴坤向来胆大,但也不该胆大成这样!”邱建文拼命压着嗓子说,“不会真有问题吧?”
王鹏不想站在这里说话,但看邱建文满脸的不安,他又有点于心不忍,“放心吧,我跟调查组说了,如果有问题,这个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我来挑。”
王鹏这句话犹如一颗定心丸,立刻让邱建文安心许多,但他随即又愧疚起来。
慈善基金的事,王鹏因为他而担了包庇的骂名,这一次如果再让他一个人挑下担子,邱建文觉得十二万分地过意不去。
但是,只要一想到对他来说,承担责任的背后就意味着离开权力圈子,一步步被边缘化,在如此壮年就提前结束政治生命,邱建文那点愧疚就立刻被不甘所吞没。
王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邱建文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狠狠心,在万一社保基金真出问题的情况下,看着王鹏一个人把责任担下来。
……
在王鹏、邱建文被叫去谈话的第二天,省委以“涉嫌严重违反财经纪律”的名义,对吴坤作出“两规”的决定。
吴坤被带走调查的次日凌晨,屠德昭在位于南岸的住处被带走,身上仅穿了一件睡衣,别无长物。
当天上午,省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邱建文列席了会议。
江一山在会上要求各级部门配合中纪委在天水的调查工作,同时要求天水市委市政府做好干部队伍的教育和稳定工作。
王鹏与邱建文会后,立刻召开了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大会,重申党政纪律,但没有提及社保中心吴坤的问题。
接下来有一段日子,王鹏的手机一直处于转接状态,全部由邹展飞代为接听,使他避免了无休无止的各种打探与猜测。
邵凌云一个人住在天水,只要没有工作,王鹏又没有应酬的情况,他照例会提着草黄来王鹏家喝酒。
就像坊间舆论诸多猜测一般,官员们聚在一起,现在谈的最多也是吴坤和屠德昭,王鹏、邵凌云也不能免俗。
据邵凌云所言,省纪委对吴坤和屠德昭的调查并不顺利,尽管调查人员在吴坤家里搜出多张巨额存单、金条和名画等物,但吴坤只承认其中一部分为朋友所送,其余皆被他称作合法收入。
“……屠德昭也这样?”王鹏想起上回历经四十八小时,屠德昭就被放回的事,似乎这一次中纪委是下了狠心要在他身上挖出点东西来。
“不清楚。”邵凌云说,“连老侯也不知道屠德昭放在哪里谈话。”
……
邵凌云到王鹏家喝酒的第二天,也是吴坤被“两规”的第十四天,他的妻儿全部被中纪委带走,紧接着有消息传来,《运河日报》记者关仪也被中纪委带走。
邓韵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王鹏:“那东西还在你手里吧?”
“早没了。”王鹏实话实说。
“没了?怎么没了?”邓韵急了。
“被我折断了,所以干脆扔了。”
“有没有搞错!”邓韵不放心地说,“要是关仪交代,难保不会把钱嘉平再牵出来。你……没真拿着这东西去找钱嘉平吧?”
“给我的时候,你一套一套的,怎么现在一下小心起来了?”王鹏倒有点隔岸观火的味道。
“我这不是替你急吗?”邓韵提高了声音,“搞不好也会处分的。”
“不管怎样,谢谢你。”王鹏认真了一点,“我心里有数。”
邓韵这时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男人呐,真是没良心。”
“这话怎么说的!”
“难道不是吗?”邓韵反问后说,“自己犯了事,还要连累老婆孩子,搞得好好一个家鸡飞蛋打的,不是男人没良心的缘故?”
王鹏无奈地摇头,不去反驳她。
邓韵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钱嘉平在关仪被带走调查的当天晚上就进京活动去了,倒是费灿阳,在三天后被中纪委的调查人员直接从办公室带走。
省纪委事先向王鹏和邱建文通报了情况,他们因此了解到,关仪一直都有被抓的思想准备,调查人员与她第一次谈话的时候,她就爽快地交代了她与屠德昭、费灿阳、吴坤等多名政商界名流的关系。
王鹏很意外,关仪竟然没有提钱嘉平。
案件的调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天水市委市政府不得不临时调整了分工,并针对社保中心的问题,在王鹏办公室召开了书记办公会,专题讨论社保中心的资金追回问题。
王鹏在会上向邱建文、佟力凯通报说:“根据省纪委提供的最新通报,社保中心此次违规操作的资金高达十个亿,我们务必要倾尽全力将这些钱全额追回。”
佟力凯皱着眉说:“全额追回没这么容易吧。”
“不容易也要追,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容不得半点轻视。”王鹏说。
“话是这么说,但具体操作起来,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佟力凯继续说。
邱建文也附和道:“是啊,说易做难。”
王鹏清楚,这个时候讲大道理是无用的,措施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从两级纪委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钱最终全部流向了屠德昭的德融投资。我看是不是这样,由政府牵头,马上成立一个由法院、公安、财政、工商、社保和金融部门组成的社保违规资金处理小组,专门负责依法追回资金的工作。在必要的情况下,尽早对德融投资实施诉前保全措施。”
邱建文和佟力凯闻言,终于同时点了点头。
三人又就具体的人员指派条件、工作权限等一系列问题作了进一步的讨论,形成共识后,邱建文匆匆离去,直接回市府召开相关市长参加的政府闭门会议,具体安排落实刚刚在书记办公会上形成的决定。
当天晚些时间,王鹏竟然接到京城长途,刚刚调回京城任职的冯向明,在一番寒暄后问王鹏:“这次天水的反腐案,有没有牵涉到小钱?”
“小钱?”王鹏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嘉平。”冯向明补充了一句。
第675章 名利圈(二一)
类似冯向明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适合在电话中谈论,即使非工作场合,也必须是像邵凌云那种知根知底的情况才行,但就是说也只是点到为止,不会深入。
所以,冯向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王鹏想了想才说:“不太清楚。”
冯向明并非不了解王鹏这话的意思,放在平时肯定不会再细究,但他今天表现得很执着,“王鹏,你只要告诉我,你们通报的内容里有没有提到他就可以。”
“这次周主任是亲自在查,很多情况省里并不掌握,更不要说我这儿了。”王鹏说。
“那好吧,我不为难你。”冯向明挂了电话。
王鹏的心情一下子灰暗起来。
他烦躁地站起来去倒水,却听到办公室外面声音嘈杂,有邹展飞的声音,又有女人的哭诉声,他放下杯子走过去拉开门,声音一下响亮起来,“……今天我无论如何要见王书记,求求你了!”
“陈子兰?”王鹏站在走廊里,朝正缠着邹展飞又哭又喊的女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一下放开邹展飞回过身来,果真是发了福的陈子兰。
“王书记,王书记,你要救救朝平,救救朝平!”陈子兰不知哪里来的蛮力,一把推开邹展飞,冲到王鹏跟前,竟是双膝一屈往地下跪去。
王鹏眼明手快,先一步托住陈子兰的双臂,将她拉了起来,“有话好好说,这像什么样子?别给朝平丢脸。”他说完抬起头,让邹展飞去泡杯茶来,又让其他闻声而来的人都回去工作,吩咐完毕,他才拉着陈子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陈子兰坐定,王鹏递上纸巾,沉声说:“怎么回事?”
陈子兰未言先哭,抽抽嗒嗒擦了一堆纸巾扔在茶几上,除了来来回回的一句“救救朝平”,其他就没有一句囫囵的话。
王鹏自东江那次的事后,对陈子兰再没有好感,仅仅因为她是姜朝平的老婆,才对她礼貌相待。
此刻见她哭哭闹闹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心里除了替姜朝平开始担心,又多了几分对陈子兰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