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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灭的村庄-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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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电局的头头们当然知道,杜县长是从北山镇混出来的,几乎就是北山镇的脊梁骨遮阳伞,得罪不起的。他们被杜县长上纲上线地教育开导了一通儿,又被杨贤德们撕缠得头皮发炸,晕头转向。最后,只得匆匆地开了一次班子会议,商议过后,才无可奈何地同意了。他们发话道,我们只负责提供电缆线,再派人免费架设哦。其他的事情,像电线杆子的购买与竖杆、进村入户的线缆等,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去。我们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吧。这折本的差事,净是我们担着,天下的美事都叫你们给占全哩。

    杨贤德见“电霸王”轻易地就开口吐血,又有杜县长的阴凉撑着,还想着再捞点儿油水。他还是不依不饶,伙着胡书记继续撕缠人家,叫他们再顺路把几个偏远村子的电路也一块给解决了。

    供电局的头儿真是急了,说,你个牌子也太得寸进尺了吧。你知道光杏花村的线缆,我们得白白地搭进去多少钱吔,够你们全体脱产干部一年的工资了。你要是再吃着碗里瞅着锅里的,别怪我翻脸不认账哦。我们现在都已经开始自负盈亏了,不是唐僧肉,谁愿来啃几口就啃几口的。要不是杜县长死逼硬派,这通电的事,门儿也没有呢。

    杨贤德见人家软硬不吃,只得作罢。他又回头跟木琴抱辛苦,说为了你村的事,我和胡书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哦。木琴你可记住了,要是你村的厂子红火起来了,绝不能忘了拉扯全镇的经济发展,还必须要带动几个村子上项目,创名牌啊。

    县供电局的资金到了位,南京的那笔款子也已经打了过来。再加上村子人员齐整,通电工程便迅速上马,且进展极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线路已经通进了村子,并连进了各家院落里。

    通电的当天夜晚,整个山村处在一种既喜庆又焦急的氛围里。

    许多的村人,特别是老人和娃崽儿,只是在一月一次的放电影时辰,才见到过电灯泡的光亮。实在不敢想象,这光亮会照进自家院落里。很多的人家不再像往常那样紧赶紧地吃完晚饭,摸黑洗涮闲谈,以省下那点儿金贵的煤油。他们既新奇又焦躁地把饭菜摆在了饭桌上,一家人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悬挂在屋梁上的灯泡亮起来再吃晚饭。还有的人家,专意为此炒了个小菜,温上壶黄米酒,坐等庆祝呐。更有成群结队的崽子们,也不吃饭,更不着家,满街巷地乱跑乱窜。一会儿吆喝着来电了,一会儿又咋呼着今晚不通电了。惹得大人们喜一阵儿,惊一阵儿。不是赶忙出门察看动静,就是坐在屋子里瞅着电灯泡,咒骂着街巷上满嘴瞎话的狗崽子们。

    就这么闹腾了大半晚上,电灯泡还是没有亮起来。饥肠咕噜的人们正要放弃继续等待,赶紧吃早已冰凉了的饭菜。突然之间,屋子院落里一片光明,同时伴着一阵地动山摇般地狂呼呐喊声。

    此时的夜空,月牙弯弯,繁星闪烁。一道泛白的天河扯南到北地横贯在暗蓝色夜空中,将茫茫天野撕裂成两块。有晶亮的星光倾泻下来,落满黑黝黝的群山旷野。所有的山川村落隐身其中,灭失了清晰的轮廓。只留有模糊的暗影,静卧在天幕垂降下的柔弱星光里。

    此时,杏花村内却是灯光灼灼,院落通明,千窗光影,万家灯火。远远望去,往昔幽静昏暗的深深山坳里,遍布着点点灯影,高低错落,遥相对映,互争辉晕。就像天幕中的颗颗寒星,在寒冷的冬夜里一齐眨着明亮的眼睛,散射着温暖的光线。亦如瘦骨嶙峋的大山怀抱中,怀揣着一团滚热的炭火。在爆裂地燃烧着,驱散了遍野清寒,烘烤着行将迟暮的时节心脏。

    沸腾的血液四散奔涌,漫过干硬的沟岭,渗入干涸的僵土,滋润着早已冬眠了的草种。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心情,所有的心曲,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在孕育萌发之中。

    这个夜晚,虽是天寒地冻,寒风呼啸。杏花村却置身于一片灯火通明的光晕里。杏花村人也通宵达旦地置身于“人造太阳”的神奇与遐想之中。有太多地激动,太多地惊奇,太多地感叹,太多地憧憬,把个弹丸之地的小山村刺激得夜不能寐,通宿无眠。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1)

    年关将临,整个山坳已被大寒封冻。

    山地里,野坡上,铺展着厚厚的积雪。在冬日的映照下,散射出刺目的白光来。

    野外的人们一律眯缝起眼睛,以眼睫毛罩起的一层细密幕帘,堪堪遮挡着满世界里骤然拥进来的白花花光影。待眼睛稍稍适应了这个银白的环境,才能定下心神,细细打量着周边眩目的银白色调。

    此时,山间沟岭里依然刮着犀利的西北风,如一袭巨大又无形的披风,迅速地掠过地面。所过之处,携带起一股泛着刺骨侵髓的寒意,卷起一阵蓬勃飞扬的雪末儿,在寂寥的旷野里骄横跋扈,肆意乖戾张扬。时不时地,便卷起一个大大的旋风来,携带着银色雪末儿,连同隐藏在积雪下面的枯枝败叶,拔地而起,直升空中。与冬日争辉晕,与山峦比高低。

    村子东南坡上的新厂基建工作,已经全部停工。

    王工刚刚不久离开了杏花村,赶回南京城的家去,与家人团聚过年了。他要在山中寒冻消融的时候,才能再回来,继续指导建设联合加工厂。在此之前,所有的新厂筹建工作,只能被迫暂停。东南坡上,便留下了一个刚刚起了院墙和几排屋框的半拉子工程。

    与东南坡的寂静截然不同的,是在北山脚下那块曾经安置神龛的地方。

    白皑皑的雪地里,晃动着五、六个黑乎乎的身影。人群里有男人,也有女人,正围着那块座椅样的神石,转来绕去。头顶上的帽子或是围巾,以及嘴上的胡茬儿和眼皮上的睫毛,尽被口腔内呼出的热气罩满,随即又被冰冻成一层斑白的青霜。他们把手伸进衣袖里,弓着腰,缩着脖子,就如一只只尚未下锅的活虾,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地跋涉着,蹦跳着。

    李振书被冻得颤巍巍的手心里,捧着一只土黄色罗盘。他目不转睛地盯看着罗盘中央那颗同样颤巍巍的小指针,认真地辨识着针尖的指向。周边的人就崇敬又好奇地盯看着他的脸,再相跟着把目光落到这根晃动不止的指针上。每个人都闭紧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怕惊扰了正在凝神敛气详察细辨的李振书。

    振书终于把罗盘轻轻放到了那块座椅样儿的山石上,并在正前方稍微偏西的地方,用脚尖使劲儿地碾了几下。将积雪辗散,在冰冻如铁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这时,他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粗重而又畅快地呼出了憋闷已久的那口气。

    他轻松愉快地对了众人道,就是这个方向,就是这个相口儿了。待冻土开封后,就在这个相口儿上起大殿,立神像,摆香案。

    四季问道,得起啥样的大殿哦,总不能像盖自家院落那样吧。

    振书回道,这个嘛,咱得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寺庙都是啥样的。再回头,琢磨咱的式样。

    他又转身对茂生道,大侄子,到时,你也得跟着去呢。外人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大殿能修成个啥样子,就全指靠着你哩。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

    茂生踌躇了一下,回道,也好呀,我就硬着头皮试试。行不行的,到时再讲嘛。

    酸杏女人有些不放心。她说,你得先私下里做通金叶奶的工作哦。别到时,她再扯你的后腿,不叫你来搞。要是那样,这事就不好办哩。

    茂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回道,知哩,知哩。这回的这个事体,谁也说了不算。就算天王老子来咧,也挡不住呢。放心,放心哦。

    金莲在一旁使劲儿地跺着冻得发麻了的腿脚,催道,既是定下了,咱就回了吧。家里离不开,供香的时辰也就到了。

    酸杏女人也随道,是哦,咱得回去了。凤儿月子里的奶水不足,宝儿近日也不舒坦,我得赶紧回去伺候去。

    振书见说,便收拾起罗盘,领着一行数人往村子里赶去。酸杏女人心里惦记着凤儿和孙子宝儿,就抢先迈动着腿脚,急慌慌地走在最前边。

    回到自家院落,还没进大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出热闹的声响来。同时,还夹杂着酸杏焦急的埋怨声,说,这个老东西,一下午跑到哪去哩,至今也不回家来。立时,就传出一个熟悉又有点儿陌生的声调来,说,不用急哦,我也不饿。晌午跟秋分在四方哥的饭店里吃得饱饱的,现今儿还没消化呐。

    酸杏女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劳动的声音,是三儿子劳动从部队回家探亲来了。她立时激动起来,想赶紧跨进院子,见见这个一别三年未归家门的宝贝小儿子。越是激动,身子越是行动迟缓起来。心儿“怦怦”地跳,腿脚软绵绵的,浑身上下直往外泄力气,甚至连身子也挪不动了。

    她无力地靠在了大门框上,提起力气喊道,劳动,劳动哦,快点儿出来,叫娘看看呀,想死娘哩。

    很快,在酸杏女人跟前,就站着一个高大结实的小伙子。脸上黑瘦,眼睛雪亮,嘴唇上冒出一层毛茸茸的胡须来。虽然脸颊上还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神情模样,但明显老练成熟了很多。这就是酸杏女人日里想着夜里梦着的骨肉娃崽儿劳动。酸杏女人全身的力气,竟然被乍见时的惊喜抽空了。身子不由自主地顺着门框溜下来,一下子瘫坐在门框上,莫名其妙地“哏哏”抽泣起来。

    劳动也蹲下来,扶住娘的肩膀道,娘,甭哭哦。我不是好好地回了嘛,哭啥哩。

    酸杏女人强忍住抽搐不止的身体,擦抹着眼框里的泪花,再细细地打量了一阵业已长大成人了的劳动,又破泣而笑了。她不好意思地道,没啥哦,娘是高兴哩,是高兴得哭呢。

    酸杏站在劳动身后,不满地说道,跑哪儿疯去了,不知这两天劳动要回么。还不赶紧进屋做饭去,让劳动进了门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在劳动高大身躯的比量下,酸杏显得矮小了许多。因了拄着拐杖,他的身子略有歪斜,且身体又略微前倾,头顶仅及到劳动的肩膀上。这一高一低、一老一小、一盛一衰的强烈对比,愈发叫人生出万般地感叹来。感伤这岁月的无情流逝,慨叹这人世中前衰已矣后进无穷的循环法则来。

    酸杏女人忙不迭地爬将起来。她拉住劳动的手道,是哩,是哩,咱快进屋子,别冻着。娘这就做你小时爱吃的面疙瘩汤。

    说罢,酸杏女人像怕劳动跑了似的,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一路拉扯着,进了暖烘烘的锅屋里。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3)

    劳动和秋分的到来,给了小山村极大震动。是继山村通电后,又一次有响器的事情。

    俩人都穿着崭新军装,劳动是一身蓝色,秋分是一身绿色,显得威武又俊朗。此时,劳动已经是个排级干部了,手下带着几十个兵。秋分也已经转上了志愿兵,还要继续在部队里吃粮当兵。在这些经年足不出户、轻易不能踏出大山路口的村人心目中,他俩的身架和份量就愈发显赫又扎眼。俩人还在大人们的指点下,结伴穿梭在大街小巷里,进出在沟上坡下的农户院落间,逐门逐户地探视问候,更吸引了全村人的眼光。

    俩人的身前背后,总是聚满了无数既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红眼珠子。更有几个有待嫁闺女的人家,更是日夜不得安生。他们明里暗里地打听试探俩人的行踪和口音,在外面有没有对象,想要个啥样条件的。暗自琢磨着怎样才能搭上手,扯上线,跟俩人中的任何一家攀上这门好亲事。有人还把俩人的信息传给了远在山外的亲戚,惹得山外的人家时不时地偷偷派人前来打探俩人的家庭状况和人品长相,都想来结这门亲事。都被酸杏和四季两家委婉地回绝了。

    北山一村村委主任沈玉花赶在中午前,一身热汗地来到了木琴家。

    此时的木琴,正在东南坡的新厂里,跟振富和洋行、京儿等人琢磨着如何尽快把新厂的基建搞完,又如何合理分配人员工种的问题。

    振富跟木琴打包票道,甭急呀,一旦冻土开封了,咱就铆足了劲儿,甩开膀子大干上一场,不会误了收杏的时节。

    洋行眉飞色舞地道,我见天儿地出山外给货车揽活,总也吃不饱。这回好哩,就算再买上几辆车,也饿不着了呢。

    京儿也随道,是哦,咱生产出的成品,要送到南京总厂去。光这个差事,恐怕也要把你累熊啦。

    木琴说道,不仅仅是往南京跑。厂子一旦运转起来,指靠着咱村这点儿杏果,是远远不够的。这几天,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在几个出产水果比较集中的地方,多设些收购点,保证咱厂货源充足才行。这事不敢耽误太久了。一出了正月,咱就得着手办理这事。要是太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振富精神一振,两只小眼睛立时放出贼亮的光来。他刚想要接过木琴的话头儿,讲说自己的看法。

    正在这个时候,杏仔张口气喘地跑了来。他大老远地就朝木琴高声咋呼道,娘,娘吔,家里来客啦,是生客呢,叫你快回呐。

    木琴只得撇下几个人,匆匆地回了家。

    沈玉花的到来,让木琴颇感惊讶。此时已近年关,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按村里习俗,这几天正是村人忙年办年的紧张时刻,也是村人见缝插针走亲随礼的时候。或是带了礼品走村串户看望七大姑八大姨,或是儿女们拼了命地朝家里跑。木琴虽与沈玉花相亲相近,也不至于亲近到了新年大节时相互走动的地步。况且,沈玉花还真的带来了一些土特产,像炸好的馓子、炒好的栗子等等。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4)

    茂生已经开始忙碌着烧水做饭,还逼迫着懒散的钟儿帮着摘菜洗碗。整个锅屋里忙忙乱乱,热气腾腾,又温暖如春。

    钟儿见前去报信的杏仔回来了,立即把手里的活计分出一些来,指派给杏仔干。杏仔就嫌他懒,说,我都跑腿了呢。这手里的活计都是你的,就该你干。

    钟儿回道,要是这样讲的话,你今儿就光跑腿吧。嘴巴里的活计也不用干咧,饭也没得吃。

    俩崽子的话,引得几个人笑起来。

    沈玉花对木琴说道,娃崽儿讲得有道理呀。今儿,我急急地赶来,就是为了这事。

    木琴没有听明白,说你今天跑了这么远的山路,也是为了光跑腿不吃饭么。

    沈玉花笑道,哪儿吔,要不是为了吃饭,我犯傻呀,蹲在家里多好。现今儿,你可是腰粗身壮了呢。弄来这么个大项目,总得分给我点儿剩汤剩水的,叫我填饱肚皮吧。

    木琴说,咋的,你也想来厂里干活么。我可用不起你哦。一个堂堂大村里的村主任,给这么个小山村子扛长工,不是要给我难堪么。

    沈玉花回道,不仅我想来给你打工,俺村的人都想来给你扛长工呐。就是不知你肯不肯收留。

    木琴似乎多少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没再接话,静听她把话说完。

    沈玉花接着道,我琢磨着,你这个厂子一旦开了工,肯定会需要更多的货源。我想在俺村设个长期收购点,把山外的鲜果运往你村。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你厂的口粮,又给俺村增加了收入来源,一举两得的好事呢。咋样,肯不肯联手干。

    木琴不得不佩服沈玉花的精明老道。自己才刚刚有了这么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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