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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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行和茂林都很着急,木琴却并不见得焦心上火。她分析暂不用出去寻找的理由有二:一是杏仔不同于其他崽子,是个稳重心细之人,善于独立思考问题。他想出走,自有自己的道理和打算,绝不会是一时冲动才盲目瞎闯的,更不会自己就走丢了的。二是他已经十八、九岁了,已然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爷们儿了,且又身材棒实,心眼儿多,鬼机灵。就算在外面闯荡,也不会吃亏上当的。说得茂生渐渐安下心来。
随后,京儿也回到了村子。他说,叶儿见过杏仔。她在县城培训时,是钟儿陪杏仔专门跑去看她的。还在她哪儿吃了晚饭才走的。京儿的话,更让茂生放宽了心空儿。
茂生就盼着钟儿快点儿回家来,好好盘问杏仔的去向。偏偏钟儿今年正赶上高考,学习迎考的时间得用秒表卡着算计用。每个月,也只有四天的探家日期。茂生算来算去,现在高考在即,恐怕不把试考完了,他是不会回来的。
思来想去,茂生最终坐不住了。他为钟儿准备了一大包新摊就的煎饼,烙了一堆油饼,用肥猪肉炒了一罐子香喷喷的咸菜。他还跑到柱儿的店里,买了些罐头饼干等吃食,又采摘了一大堆瓜果梨枣等新鲜果子,便去找洋行,拉上这些东西一起去县城中学看望钟儿。茂生明着是去看望钟儿,实则是探听杏仔的下落。这样的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木琴的眼睛。惹得她一阵讥笑。
木琴说,你要去开杂货摊么。我才去看过钟儿,也给他留了些钱。现今儿,他正在复习冲刺阶段。你把这些生的熟的弄了去。要是吃坏了肚子,影响了高考,那可咋办好。
茂生不听,执意带着这些大包小包零零碎碎的东西到了县城,直奔中学而来。
县第一中学座落在县城中心位置,面临一条主大街,算得上整个县城的繁华路段。校内一律是青石砌墙灰瓦罩顶的平房,有几十排的样子。屋与屋之间的平地上栽种了一些松树和柳树,全都长得高大粗壮,遮盖成荫,显示着该校拥有了较长的建校历史和幽雅的读书环境。地面上却是杂草丛生。校园内人迹寥寥,鸟鸣啾啾,与校外干净的马路和噪杂的喧闹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洋行跟看大门的老头儿讲明了进校的因由,是给学生送饭食的。
老头儿很倔,说,学校为了迎接高考,提前几天放了暑假。只留了高三的学生在校里复习应考,闲杂人员是一律不准进的。要是送饭,只能人进去,还得登记备档,限时出来。大小车辆只能在大门外等候着,不准开进半个车轱辘。
茂生见状,就想独自进去,被洋行使眼色拦住了。洋行不再跟他嚼舌磨牙,而是麻利地钻进驾驶室里,捧出一捧鲜果子,递进门卫室里。他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央求道,这次送的东西多,也拿不过来。你老就通融通融吧。要是出了啥事,你就把我的车扣下。再不行,还有学生娃儿顶着嘛。
第九章 一地杏黄5)
老头儿终是被洋行讲说得动了心思。他为难地看看眼前鲜嫩的果子,才不情愿地恩准,破例放行了。
洋行径直把车开进了校园,停到了学生宿舍前。
宿舍的门都锁着,一个人魂也不见,只有遍地杂草。间或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从浓密的树木枝叶间传来。树下还星星点点地布着灰白色的鸟粪。
卸下东西后,茂生就叫洋行开车去办理公事,万不敢耽误了厂子的生产运营。洋行开着货车“轰轰隆隆”地走后,茂生一个人闲暇无事,就蹲在钟儿宿舍门前拔着荒草。
因为高考即将开始,学校已经提早让其他学生放了假。只留了经过几次摸底考试选拔出来的有希望考入大学的学生,在复习功课。那些考学无望的学生崽子,尽被悉数赶回了家。好让老师有充足的精力,指导剩余学生的高考复习。学校里的作息时间制度也早已名存实亡。学生可以按照自己的复习进度和各学科的优劣状况,自行安排自己的学习时间和温习场所。老师只是蹲在教室或办公室里,等待学生前来释疑解惑就行。
茂生等了大半天。直到把宿舍门前的杂草全拔光了,才见到几个学生崽子急匆匆地奔了来。他们开门进到邻近的宿舍里,喝水吃饭。茂生就进去问,见到钟儿了么。学生回说,他在操场边上看书呐。说罢,又热心地跑出去,替茂生叫钟儿回来。
钟儿一路飞跑着来到门前。见爹带来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自是高兴。他拿了点儿新鲜果子,分给了几个同学。随即,便急不可待地奔回自己的宿舍门前。
他从门框砖缝里摸出宿舍钥匙,打开被磨得掉了漆的铁锁,用膝盖顶开门。一股霉味、潮气和酱菜味混合着的特殊气味扑鼻涌来。把身后的茂生顶得顿时闭住了嘴鼻,半天儿喘不得气。宿舍里,砖铺的地面上肮脏潮湿。墙角里长着说拿苟酱ι⒙渥挪菪己头现健V等毡砘固诿藕蟮那缴希孀鸥呖嫉娜找嫫冉缫殉闪艘徽欧现健C挥兴辜堑么蛏ㄎ郎ò喑ぁ⑽郎焙蜕岢ぁ�
钟儿手忙脚乱地给茂生倒了碗水。想是隔夜水,一点儿也不烫,算是温开水了。他自己顺手摸起包袱里的果子食物,不管生熟,更不管干净与否,可着劲儿地往嘴里塞。他边吃边打探村里家里的一些事体。吃东西与说话同时进行,显得忙而不乱,动作和语气流畅自然。
钟儿的身材跟杏仔长得差不多,神情特征也很相似。都是细高挑儿,一米七几的样子,比茂生还要高出半个头来。不同的是,钟儿脸面白净些,挂着一脸重重的书卷气。杏仔脸色则黝黑粗犷,显得壮实健康。
茂生心疼地望着钟儿,问他吃饭咋样,复习得咋样,休息咋样,有没有把握考上大学。要是没有把握的话,是不是找找南京大学里的钟儿大妗子给想想门路。钟儿有些烦了,说,我就凭自己的真本事考,用不着攀别人的脸面进大学呀。说得茂生出声不得,赶忙转移话题,问起杏仔的事了。
其实,茂生是在瞎操心。他哪里知晓,这个平日里只会偷懒贪吃的崽子,怀揣着怎样的心计。
第九章 一地杏黄6)
早在几年前,木老爷子来村子的时候,就曾与钟儿有过一次对话。当时,钟儿还只是北山中学里的一个初中生。木老爷子似乎特别偏爱这个虽然懒惰却十分好学的娃崽儿,就问他今后的志向。钟儿脱口而出,当学者。木老爷子很是高兴,问他要当哪方面的学者。钟儿一边贪婪地咀嚼着一块奶糖,想了大半天,回道,历史吧,文学也行,要是考古就更好了。木老爷子兴趣十足地追问道,为什么要选些文科方面的。钟儿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声回道,大多是办公室里的干活儿,也有趣呗。木老爷子又问,要是上大学,愿意到哪所院校就读。钟儿想都没想地回道,南京大学呗,我大妗子不是在那里教书嘛。木老爷子就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前些日子,学校刚刚确定出参加高考的学生人员名单。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呐,就迫不及待地组织考生填报志愿。这个做法,也是教育局统一组织的,把这些个被复习弄得云山雾罩的学生崽子们逼得死去活来。谁也无法预测自己的高考成绩将会如何,能够被哪所大学录取。有些学生就乱填一气,哪儿的名头大就往哪儿填,哪个大学的牌子响就往哪儿报。聪明点儿的,就全凭老师的摆布指点,叫填啥儿就填啥儿,完全不敢私自做主,深怕有个闪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锦绣前程。还有的崽子实在不知该往哪儿填报好,干脆采取抓阄撞大运的法子。他们把几个学校名字团成纸团子,闭了眼睛随意摸,摸着哪个算哪个。过后,听老师讲说和同学胡吹海侃,又后悔莫及,连复习的心劲儿都泄了。
钟儿不声不响,第一、二个志愿全填了南京大学。除了本科外,其他的专科、中专等,他就没有填报任何志愿。而且,他连服从调剂分配的栏目也没填,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儿的后路。他心道,要是今年进不了南京,就明年复习,重新再考。其他的学校再好,也是不去的。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私自给木老爷子写了封感人肺腑的信,问了姥姥家所有人的好儿后,夹叙夹议地把自己的学业状况和理想追求一一表述出来,表明了自己非南京不去非南京大学不上的决绝之心。言外之意,明眼人一见便知。木老爷子让木琴嫂子回了信,鼓励他安心复习,也热切盼望他能考入南京大学。至于自己的言外之意,没有一丁点儿地许诺,似乎没有明白钟儿的意思。
这让钟儿心里有些忐忑,掂量着自己是不是想一口吞下个月亮狗胆包天了。他又不好死乞白赖地再写信追问。只好自种的果子自家啃,唯有玩了命地复习功课,不至于到时落个丢人现眼的下场。
茂生当然不会知道,现在的钟儿已是架上火炉的脱毛鸡,正被他自己升起的炉火烧烤着,简直都到了皮开肉绽的地步了。他心里只牵挂着出走的杏仔。至于钟儿的高考大事,有木琴在呐,用不着他操心添乱。
钟儿讲,杏仔的确来过,还在他的床上住了一夜,天明就走了。说是要出去寻爹,茂生也是同意了的。同时,他也顺便闯荡闯荡,见见世面。他俩还约好,等钟儿高考的时辰,杏仔再来学校,陪护着他考试。再一起帮他,把零零碎碎的家什弄回村里。
第九章 一地杏黄7)
茂生不放心地问道,是真的么。
钟儿奇怪地看着茂生,说道,咋儿,我看你疑神疑鬼的,出了啥事么。
茂生赶紧表白道,没事,没事呀。我就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边溜达,缺这儿少那儿的,受了委屈。
钟儿嫌他心空儿太窄,说,我俩都成大人了,咋就会出事受委屈了呢。
至此,茂生才真正地放下心来。他回到了村子,该忙啥儿就忙啥儿,静候着杏仔与钟儿结伴归来。
此时,看似刚刚平静下来的杏花村,暗里又荡漾起轻微的涟漪,正在悄悄酝酿着新的风声lang涌。稍后不长的时间里,绝大多数村人都会身不由己地卷进这场风lang里,脱身不得,尽管暂时还无人察觉。
钟儿的高考充满了惊险刺激,一波三折。不仅把钟儿自己惊吓得六神无主,也把茂生一家人捉弄得神经兮兮了。
杏仔没有食言。他的确在钟儿高考的那几天里,赶到了学校,尽心尽意地照顾着钟儿的日常饮食生活,不让钟儿有一丁点儿分神的地方。
在钟儿高考的前一天,木琴也来到了学校,带来了一堆吃食,算是对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钟儿的慰问。在钟儿凌乱肮脏的宿舍里,她终于把杏仔老老实实地堵在了屋子里。
当时,杏仔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一只大茶壶,正往几个空暖壶里灌开水。热腾腾的蒸气罩满了他的头脸,并钻进毛发里,又从凌乱粗长的发梢顶上氲出来。见到木琴拎着包袱进到屋子,杏仔立时呆住了。他傻呵呵地盯看着木琴,忘记了手中的热壶。滚开的沸水注满了暖壶后,旋即又冲击在壶嘴上。热水便飞溅到他的腿脚上。烫得他呲牙咧嘴地躲闪着,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木琴看。
木琴脸上显出一抹惊喜,稍纵即逝。她做出一副预料之中本该如此的样子,随口问道,杏仔啥时来的。
杏仔很不自在地回道,昨下晚儿才到的。
木琴不再追问,而是把包袱递给杏仔,说,先吃点东西吧。等会儿钟儿来了,咱到外面去吃。
杏仔老实地接过包袱,眼巴巴地望着木琴,想等着木琴追问他这些天来的行踪和出走的理由。谁知,木琴没有问,而是忙着整理钟儿如摆货摊一般的床铺。她还把有些阴潮的被褥抱到屋外去晾晒。就好像杏仔没有私自外出过,而是被她派遣来专门照顾钟儿一般。
杏仔赶紧跑前跑后地帮着木琴收拾。他还顺便把垃圾场一般的宿舍地面彻底地打扫了一通儿,使原本叫人看着就憋气的屋子霎时敞亮通畅了许多。在此期间,杏仔几次想鼓足勇气,跟木琴解释自己外出的因由,以及外出期间的所见所闻。但看到木琴似乎没有把自己的外出当回事,他便把一肚子的话硬生生地憋进了心窝子里,吐不出咽不下。
快过晌午了,钟儿才捧着一堆书本踱进宿舍。前两天茂生送来的那些吃食还没吃完,木琴又带来了这些好东西,钟儿自是高兴。
第九章 一地杏黄1)
三年前,与钟儿一同考进高中的,还有茂青家的紫燕、四喜家的停儿和四方家的文文。四方家的斌斌在复习了一年后,才考进高中,正在上高二。现在,他已放假回了村子。
木琴说,今儿晌午,咱出去吃饭。我请你们的客,算是加油鼓劲儿吧。把咱村那几个女娃儿也都叫上,一起出去解解馋。
钟儿一个高儿蹦出了屋子。一霎霎儿的工夫,便把紫燕等三人喊了过来。
木琴带着几个崽子,到了校外马路旁一个干净饭馆子里,任凭几个崽子要这儿要那儿,只等着吃饭付账了。席间,几个学生崽子唧唧喳喳地讲说着各自复习的情况,有喜有忧。对明天就要开始的高考,都没有多少把握。杏仔不大吱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吃自己的饭。
三天过后,杏仔帮着钟儿几个人,把学校里的铺盖、生活家什及死沉死沉的书籍运回了杏花村。
进家的那一刻,把茂生喜得坐不住站不稳的。他屋里院外地围着俩崽子乱转悠。既要询问钟儿考得咋样,又要追问杏仔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儿,有没有受了委屈磨难。
谁知,茂生的一片好心,俩崽子并不领情。钟儿嫌爹话多劳神。成绩还没下来,谁知道考得咋样,等着就是了。杏仔也是不愿搭理茂生。茂生越是想要知道自己外出的底细,杏仔就偏偏不跟他讲,有意让他心急上火。反而,他一心想跟木琴解释。木琴又似乎有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杏仔只好把自己外出经历揣在了怀里。
茂生见杏仔不愿讲给自己听,就抽空儿朝钟儿打探。钟儿就说,是他的事,又不是我的事,你不好问他么。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咋会知道他的事吔。堵得茂生干瞪眼,又不敢惹毛了这崽子。怕他刚考了试,本就心焦,再人为地添加心火,伤了崽子的心。
于是,杏仔与家人之间的关系,跟外出前一样,没有丝毫地改善。
好在钟儿回来了,杏仔又多了个伴儿,心气上平息了许多。一天里也能有说有笑的,不再整日阴着脸面进出院落,比原来强了很多。这让茂生大大地舒了口气。他见天儿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俩崽子,不愿跟他俩较真赌气。
这样,日子倒也安安稳稳地过了下来。
随了高考张榜的日期渐渐临近,钟儿愈来愈忐忑起来,白天夜里地走坐不安心神不宁。茶不思,饭不想,到了晚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直到有一天,洋行运货回来,对茂生道,听说县上发榜了,也不知咱村考上了几个,快去看看呀。茂生不敢直接催促钟儿,就让木琴跟钟儿讲。
木琴赶回家,问钟儿道,听说县上发榜了。
钟儿心虚地低头看着脚尖,回道,是。
他的凉鞋正踩在院子里一窝蚂蚁窝上。弱小的蚂蚁无所畏惧地顺着凉鞋系带,向满是湿泥的脚趾进发着。
——咋不去看呢。
——娘,要是考上了,不用去看,也会来通知的。
——你担心呢,不敢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