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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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后,他又愣愣地坐了半天,肚子里也“咕咕”地叫了几声。随后,就有急迫的食欲涌上了全身。胃里空荡荡的,像只干瘪了的气囊,收缩又扩张。有虚汗被强劲的伸缩力挤压出来,把油腻味儿极浓的衣裤粘贴在了瘦削的身子上。燥热一阵儿,又寒凉一阵儿,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想动身回家找饭吃。确切地说,他不想回家见到茂响的身影和嘴脸。自从茂响与满月结合成家后,他便有意无意地疏远了这个家,疏远了视自己为性命的亲娘。有时,脑海里涌出这个想法时,他便觉得很对不起娘。是自己在蛮横无理地怨恨娘,怨恨娘狠心地撇下自己跟别人过日子。渐渐地,他这种自怨自责少了,心安理得的心思多了起来。酸杏讲说的道理,茂响许下的承诺,似乎并没有按照当初每个人的意愿发展。茂响只顾了跟娘和好过日子,并没有把他当一回事。特别是前段时间,茂响如疯狗般地与茂林争强斗狠,完全暴露出了一副凶、狠、硬的吓人架势来。柱儿原本单纯脆弱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理恐惧,也失去了往日浑然不觉的安全感。这个时候,他突然十分强烈地想念起亲爹喜桂来。因了当时年龄小的缘故,他对于亲爹的模样做派,并没有留下多少的印象。但是,这种与生俱来的亲情因袭与血脉传承,给了他无法自控地追思和念想。
洋行什么时起床走人的,他一概不知。洋行总是早起晚归。在他屋里借睡的这么长时间里,柱儿早已习惯了洋行神出鬼没的行为举动。想来,洋行一大早就开着新买来的汽车出去了。一想到洋行的汽车,他的心里又有了一种茫然的失落感。不知自己今后的生活根基在哪里,自己又如何应对现在这种无着无落无依无靠的日子。
正出神儿的时候,满月进了屋子。她看见柱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为吃惊。一叠声地问柱儿,咋的了,咋不回家吃早饭,是病了么。
柱儿没情没绪地嗡声回道,没呀。昨晚在茂生大爷家喝酒喝多哩,不觉饿。
满月拽他道,家去吧,好歹也要吃上一点儿呀。你茂响叔也在家里等你呢,有话要问。
柱儿犹豫了片刻,很无奈地跟满月回到了家中。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7)
茂响坐在锅屋里的饭桌前,喝着茶,吸着烟。他从不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见天儿叼着个旱烟袋,而是喜欢吸纸烟。刚开始的时候,他吸从山外商店里买来的三毛九一盒的“蓝金鹿”。后来,实在吸不起了,就四处寻找废旧的纸张,卷旱烟叶吸。家里的废纸张搜寻尽了,他就等钟儿和杏仔星期天回家时,要他们用完的作业本子卷烟叶。这种习惯,使他在村中公共场合里,在其他男人面前,便显得与众不同。
见柱儿娘俩进到锅屋,茂响热热地招呼柱儿赶紧吃早饭。他还关切地问道,咋来得这样晚哦。饭都凉咧,热热再吃。
满月一边麻利地给柱儿温早饭,一边回道,昨晚,柱儿到哥嫂家喝酒,想是喝大了,至今还难受呢。
茂响欣赏道,在他那儿喝酒,就要跟在自家一般无二才对。遇到啥饭就吃,遇到酒场就陪喝,这样才不生分呢。又问柱儿道,都跟谁喝酒哦,把你喝成这样子。今后要小心呢,不知自己酒量小嘛。
柱儿老实地回道,是洋行起的头儿,要在他家喝喜庆酒的。
茂响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呐。他随意地问道,你没听说洋行是咋买来的车么,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也有心替你打算打算。要是能打探出个路子,咱也买辆车去跑运输。你的小日子红火起来,你娘的下半生也就有了指靠。
满月高兴地道,是哦,是哦,要是咱也能搞点儿营生挣点儿活钱的话,啥事都不用犯愁咧。
柱儿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子。想不到,茂响竟然破天荒地说出,要替自己设身处地思谋着活路了。他想也没想地遮掩道,我也不知哦。他从不对我讲,只是一个人早出晚归地四处忙活。想是振富爷给拿的主意出的路子吧。
茂响略显失望,也失去了继续跟柱儿谈话的兴趣。他只身出了锅屋,步出了院落。
满月一边给柱儿端饭,一边唠叨道,抽空儿跟洋行好好唠唠。打探明白了,就回来讲。叫你叔也给你想法,跑跑门路,弄出个营生儿来做。挣些钱来,赶快给你娶房媳妇。我也就放心了。
柱儿不愿跟娘讲。他胡乱地扒拉了一碗稀饭,塞进肚子里一张煎饼,便起身拍屁股走人。
来到街上,他不知自己要到哪儿去。其实,也没有地方可去。他想回洋行屋子里,还没走到门口,就碰见人民急匆匆地迎面赶来。柱儿老远地喊人民,说昨晚让你给灌醉了,正要找你算帐呢,你就撞来了。说吧,想咋办吧。
人民嬉笑道,怨谁哦,要怨就怨你自个儿呗。米粒儿大的一点儿酒量,还敢捣鬼耍滑。不治你治谁呀。要不是木琴嫂子护着你,恐怕当场就要放倒你呢。
柱儿气道,你欺负人呢。我要跟酸杏爷告你的黑状子,说你见天儿整治我,叫他替我出气。
人民脚下不停地回道,现今儿,我爹正高兴得阳间事一概不问呢。找他也没用。
柱儿追问道,咋啦,你家又有了喜事么。
人民已经走过去了,又转身回道,是哩,劳动来信了。我刚从木琴嫂子那儿拿回来的。说劳动在青岛提了干,现今儿成了海军军官。秋分也在石家庄当了志愿兵。俩人约好了,今年回家探亲过年呢。我这就是去给秋分家送信的,叫他一家人也高兴高兴。说罢,他转身一溜儿小跑地去了。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8)
柱儿愣怔了一小会儿,说不出心里是啥滋味儿。既有替劳动和秋分高兴的意思,也有因自己一事无成而失落的成分在里面。他忽地想起,昨晚木琴曾跟他谈说过,要替自己琢磨一条过生活的路子。犹豫再三,他还是忍不住朝木琴家一步步挪去。他现在急切地想知道的,木琴要给自己琢磨出个啥样的路子来,能不能行得通。
木琴已经在家中躺不住了,正尝试着下到屋地上慢慢走动,想尽快恢复身体。但是,她的身子骨依然虚弱。没走多大一小会儿,便气喘吁吁地靠在了床沿上。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来。
茂生像监工似的坐在八仙桌旁,一个劲儿地劝说她不用着急,慢慢来。木琴不听,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活动起来。看到木琴在反复不停地折腾自己,茂生由疼变急,由急变气,由气变火儿。劝说的声音也便由轻到重,由低到高。到了后来,竟然如呵斥娃崽儿们似的,敞开了嗓门儿吼了起来。他大声地指责木琴不听劝说,要是再累出了毛病,还要拖累得全家人跟着受累担惊呢。
俩人正这么闹着,柱儿进了院子。他以为俩人在吵架,便停住了步子,不敢冒冒失失进屋子。犹豫了片刻,也不知退出院子好呢,还是不退出的好。
茂生欠身瞥见院中进退不得的柱儿,忙招呼他进屋。他说道,今早儿你大娘还惦记你呢,不知咋样了。叫我过一会儿去看看你。
柱儿进了屋子,回道,没啥呀。就是出尽了洋相儿,惹他们笑话哩。刚刚碰见了人民,还在笑话昨晚醉酒的事呢。
木琴笑道,别听他们的。人分高矮胖瘦,酒分大小量尺。都一个酒量的话,就拿酒当水喝好了,也不用打井挑水了。
柱儿心里有事,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他言辞举止间就显得局促不自然,一副吞吞吐吐欲说又止的样子。
木琴大概猜透了柱儿的心事。她问道,有啥事么。痛快地讲,别总是憋屈在自己肚子里,惹你大娘不高兴。
柱儿憨憨地笑笑。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说不出来。
木琴笑道,你不讲,我也能猜得到。是不是想来问,昨晚答应替你琢磨生活路子的事呀。
柱儿立时羞红了脸面。单薄的身子扭动了几下,算是默认了。
木琴说,昨晚,我半宿没睡着,就是替你琢磨这事的。想来想去,觉得你现今儿不能等靠得时间太长了。得立马盘出个生意来,赶快安顿下着落才好。要我看,你就在咱村里搞起个小卖店吧。村里至今还没个买卖的地场。弄点油盐酱醋的,都得候到镇上逢集时,才能出山买来。费工夫不说,也不方便。等你搞起这个门面来,除了出山进些日常货物,还可以收购一些土特产出山去卖。咱村有千把口子人的日用消费,想来生意不会错的。也担不了多大的风险,正适合你来做。
柱儿的小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也只是一小霎霎儿,便又黯淡下来。他低声道,好是好,就是没有地场开门面,也没有钱进货呀。再说,我从没干过这样倒买倒卖的营生儿,怕撑不起这个摊子,要给你丢人现脸呢。
木琴鼓励道,我不是讲过嘛,要跟洋行学,就学他的闯劲儿。你不去闯闯,咋就知自己不行。关键是自己要有信心,还要掌握个公平尺度。有啥麻缠事,我给你撑着,没事呀。这门面的事和先期资金的事,我也替你考虑好了。振书叔家有栋闲宅,借住给了人民结婚用的。现今儿,人民自己也盖了新屋,搬出去住了。这宅子还闲着,至今还没用呐。我出面替你盘下来,买也行,借也好,租也成,就在那儿开卖店。这店面又临靠着大街,顶好的一个地势,不用就lang费了。钱的事,我得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先叫你茂响叔拿出点儿来,各家再帮着凑凑,也就够了。进货的渠道,我通过镇里的熟人帮你联系,再叫你四方叔和银行叔帮衬着,也就不愁了。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9)
木琴轻轻松松地说出了一大堆话。好像这开店的大事就如小菜一碟,已经热气腾腾地端在了柱儿眼前。
柱儿忽地一阵感动,眼里扑簌着一团泪花。他诺诺地回道,大娘,就听你的,就听你的。你说咋样做,我就咋样做哦。
茂生一直没有吱声。直到柱儿走了,他才对木琴说道,你有这样的好想法,咋不早讲哦。要是叫咱京儿也干这营生儿,就不用叫娃崽儿日夜焦心,找不到活路哩。
木琴就笑他小心眼儿,说,柱儿这孩子身世苦,又单薄无助的。得赶紧安顿下他,积攒下俩钱,成个家业,才是顶要紧的。他可是最急的,等米下锅呐。这样,也省了满月和茂响的心事了。京儿不用愁的。还有那么多的大事,等着他甩膀子去干呐。就怕他本事小了,承接不了啊。
茂生不乐地回道,还能有啥大事嘛。不看他见天儿逮兔子套狼地满世界瞎折腾么,连点儿收久都没有。
木琴道,过两天,我就去邮局,给南京挂电话,叫藏厂长派人来考察联合办厂的事。这事要是成了,用的人就多,恐怕全村人上阵也不够呢。
木琴的话,听得茂生渐渐有了喜色。他不再因柱儿开店的事揪心烦恼,甚至盼着木琴快点儿好起来,巴不得现在就去打电话,立马就把藏厂长拽来安厂子。
接下来的几天,木琴在家里召集村干部开了两次会。主要是对还没来得及通报的南京之行欲意联合办厂的事进行商讨。商量来商量去,多数人都觉得这是个大好事。咱有杏林,南京有技术有销路,还愁杏果的销售嘛。关于建厂的资金问题,也商量出了一个大致思路,就是走集资入股分红的路子。要是还凑不足的话,就轻车熟路地走贷款的路径。
振富一下子看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商机,便极力鼓动那些心存顾虑的人同意这个方案。他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吔。甭顾虑修路时的集资至今没还清。只要有了这么个厂子,不出一年,就能连本带息地把集资全退回到各家各户。到时,就等着沾着唾沫星子点票子吧。有了他的鼓动和劝说,村两委会议顺利地通过了这个方案。
木琴没有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久违了的好心情,又回到了身上。她拍板儿道,咱就这么定下了。我明儿就去跟藏厂长联系,叫他尽快来人考察。赶在开春儿前,把厂子建起来,也误不了明年杏果下树的时辰。
当晚,再次燃起了信心和热情的木琴来到酸杏家。她先把准备跟南京联合办厂的事讲说了一遍,又把柱儿要开店的事说了,征求他的意见和看法。毕竟柱儿是贺家的人,而酸杏又是贺姓人家的掌舵人。至于茂响和满月两口子,木琴并不担心他们会阻拦。她甚至还要逼迫茂响,为柱儿吐血出力呐。
酸杏当然同意。他高兴地说道,钱的事,茂响不愿出的话,我就替他出大头儿。要是还不够的话,我出面替他筹借,不用你劳神儿哦。你只管一门心思地搞办厂的大事,我支持呢。他又说道,振书那边,也不用你出面。我这就去跟他商议。借用不如租用,屋钱两清,也省得日后再生出啥麻缠事来。
木琴感到了一身轻松。似乎身上的病症完全好了,久已不再的机敏和活力统统复活,再次激荡在她的肢体脑干里。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1)
杏花村已经步入了一九八五年的冬季。
这个季节,应该是寒风呼啸漫天飞雪的银白时光。但是,今年的冬雪却姗姗来迟。在接近小寒的时节,才开始稀稀落落地降下了一些雪来。却不大,薄薄的一层,仅仅将地表覆盖住。
沟畔高坎间,就有黑魆魆的冻土裸露出来,与四周山坡上獠牙利齿的灰白色山岩遥相对望。似在嘲弄着愈来愈暖和了的冬季,嗤笑它早已失去了往年的凛冽和严寒。连漫山遍野的树木枯草,也如剥净了衣衫的人儿,赤身**地站立在朗朗晴光之下,羞涩地来回摆动着光滑的身子,慌乱地遮掩着与时节不相协调的隐秘羞处。却偏偏就遮不严掩不住,无奈地让这些冻土、山石们敞开了胸怀,尽情地嘲弄着,嗤笑着。
就在这么个景致里,杏花村迎进了一辆稀罕的白色“上海”牌小轿车。木琴家也终于等来了一位稀罕的尊贵客人。
木老爷子在村口就下了车。他细细打量着四周高峻绵延的群山,以及眼前这个松散不整的小山村。难以想象,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会在这么个山旮旯里,度过了十六年的青春时光。到底是什么样的勇气和力量,能够驱使她心安理得地居住下来。又是什么样的信念和魔力,让她回绝了家人好意地劝说和挽留,毅然决然地再次踏进了这个山窝窝里。木老爷子不敢多想,也想象不出来。要是让自己在这里生活上一年半载的,会不会还能够继续呆下去。
他裹了裹身上的黑呢子大衣,拄着手中乌亮的手杖,向村里行去。白色“上海”牌小轿车便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前行,慢慢地向村中滑去。
刚进村子,就看见一个人在低矮的猪栏里起粪。虽有寒风不时地袭来,他却衣着单薄,脑门儿上挂着一层热汗。是茂林。
木老爷子礼貌地打招呼,询问木琴家的居处。茂林抬头见到这么一位衣着高贵气度不凡的老人,吃了一惊。他忙问,是哪家的客呀。木老爷子又重复了一遍。茂林已经听说了村里要跟南京联合办厂的事,猜测他肯定是前来洽谈业务的人了。茂林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里起粪的铁锨,说道,不远呀,就在后面住着,我带你去吧。在茂林的引领下,木老爷子与身后的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