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大亨-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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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这些不是书啊,都是宝贝,是史,是珍贵的史资料。
可是又有几个人真的知道这些古籍的真实价值?
不说别的,有一个收藏界流传较广的故事,说20世纪80年代,在山东省的一个老乡家里,有人把一本《永乐大典》当成了做鞋底的鞋样子。
如今国图(国家图书馆)刚花了八百万元买了一册《永乐大典》,如果那位做鞋底的人家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估计会吐血而亡………
……
林逸游弋在这座线装书搭建的象牙塔内,浏览着数不清的线装古籍,渐渐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更忘记了身在何处,来做什么。
这时候那打扫卫生的大婶急了,又不好意思打算林逸,林逸在静静地看书,翻看线装书,这种姿态总是让人敬畏的。以前有学识的蒋教授也是这般,喜欢在书架旁静静地看书。
不过大婶最终还是没能按耐住,就咳嗽一声说:“小伙子,你看了这么久,觉得怎么样?”
林逸听到说话声,这才清醒过来,这才明白自己在哪里,置身何地,将要做何事。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逸对大婶说:“书太多了,我看花了眼。”
大婶就笑了,“这个我知道,你们读书人啊,就是太痴了,只要一读书,就啥都忘了。”
林逸嘿嘿一笑,“那么现在,这么多书……怎么算啊?”似乎有些头疼。
大婶却突然道:“对了,我记得蒋教授有记录的,凡是他买的书,他都有登记,你可以看看。”
“这个,是不是私人的东西,我方不方便……”
“没关系的,蒋教授他是好人,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书到了像他一样爱书之人的手里,也一定会很欢喜的。”大婶似乎很了解去世的那位蒋教授。
林逸就笑道:“那好吧,那我就看看他的私人记录。”
人都是有窥视**的。
当林逸拿到那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时,心中竟然涌起一种强烈的窥探感,毕竟这里面记载着一个爱书人的一切,他买书,看书的过程,记录着他的一大半人生。
林逸用手轻轻地翻开这本牛皮本笔记,在笔记本的扉页赫然写着一行字:藏书日记。
掀开第一页: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藏书的,不过古人讲: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情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就像我最初只喜欢收藏邮票之类的,通过各种机缘,爱好很多。最后才沉淀为专一:爱书。
追溯往昔,当我初在学校教书时,途中有旧书店重新开张,看中了一套民国版的《甲骨文编》。那老板开价580元,于是自己花了差不多两个月的工资买下了。后来我又在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一则上个世纪50年代郑振铎去香港收购古书的报道,觉得很受震动。这些都有可能是我爱上藏书的机缘。不过我觉得当一个人能将真相说清楚时,已经离真相有距离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藏书这条路上。
每个人在收藏中都是从萌芽走向成熟。我藏书开始之初,也不知道怎么分类,不知道初刻与翻刻之间的区别,不知道丛书本与单刻本之间的区别,都是在走了很多弯路后,才慢慢让自己成熟起来了。
……
看到这里,林逸禁不住肃然起敬,至少这位蒋教授乃是一个真正的爱书之人,并且是一位藏书界的前辈,只是可惜,像这种大藏家,隐于市,却少有人知道,也许不是因为他去世,这上下两层的“藏”,也不会让自己见到。
这绝对是深山宝藏般的藏书,而这位蒋教授,就是守护和拥有这些宝藏的盖世高人。
林逸怀着无比尊敬的心理,就像是一个初涉江湖的小子,在翻看一位武林前辈遗留下来的绝世秘籍,是那种的郑重,那么的严肃。
藏书日记,继续翻看下去………
……
现在,要说一说我的那些书是怎么来的了,毕竟这么多书,作为一名大学教授,我是不可能全部从正规书店购得,毕竟,我不是大富翁,更不是什么超级有钱人。
这里,就要说到书缘了。
如何藏书,在瞎摸过程中,歪打正着的时候也有,但绝大多数是自己吃亏。80年代有些“文…革”资产“退赔办”,我通过这种渠道买到了一些书。跟退赔办的人熟悉了,也就有了获得退赔人的联系方式。他们家里是整架的书,而家里人因为老人已经故去了孩子又不懂。都是几架书一起卖。个人不要过多地谈天资努力,其实后天的惠顾也很重要。
收藏应该有师承,我瞎买的史很长,不摸门路,有十多年。后来我也接触了一些藏书老先生,尽管他们没有很多的文化知识背景,但在书界那么多年,知道哪些书少见。一次,一位老先生告诉我买一个清刻本,但我觉得没什么啊,还是明刻本好。其实这是《赵之谦全集》,后来才知道很罕见。
真正开始系统收藏是90年代初。1991年、1992年,我开始系统读学术史的东西,读一些前人藏书观的东西,比如清代、明代收藏家的东西,慢慢就体悟到什么是好东西。
……
看到这里,林逸禁不住吐了一口气,幻想那个好的年代,线装书随处可见,像街上的大白菜一样,一挑一大把,宋元版本最基本,明版本还可以要,至于清刻本,民国石印本,品相稍微差一点的,还都矫情着不要,可是现在呢,就算再破烂的一本线装书,也被很多人捂在手里当成宝贝一样供着,指望有朝一日能够卖掉挣大钱。想要买书,买到真正的古籍善本,那是难之又难。
时代不同了,当人们意识到这些古籍善本的价值时,很多爱书之人的收藏时代就要终结了,除非你坐拥财富,才能坐拥书城。
……
要藏书,就必须要有巨大的资本支撑,一开始,我并没有体会到,可是随着古书的价格越来越高,我才知道,自己的开支很不平衡。往往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够买几本书的,这时候,我就开始动脑筋想方设法,开始赚那些曾经厌恶的阿堵物和铜臭了。
怎么做?我开始去其他大学兼职,开始去各地演讲,开始发表各种学术着作,可是接受一些无伤大雅的礼物和馈赠。
我变得越来越世俗,每年在买书上要花近百万,以此来维持自己贪得无厌的愿望。
藏书家有一种使命,尽量将古籍保护好,将破的修好,做好套这样就不会磨损书了。这些典籍有些都已经几千年了,而我不过只是活几十年,我只在这个藏书史上占了一小环,说的再直白点,我只是这些书的一个宿主,当我老去的时候,它们就会重新找到爱它们的新主人。
人会老,书不会老。
地久天长,书香依旧。
而我们这些藏家,真正得到的又是什么?也许到死,我也不会懂………
……
吧嗒一声!
林逸忍不住流下了一滴泪珠儿。
是啊,作为藏家我们最后真正得到的是什么?那些宝贝的,心爱的,犹如心头肉的藏书,最终只是把我们当成是漫长世纪中的宿主,它们暂时寄宿在我们这里,当我们慢慢老去的时候,它们却依旧没变,当我们有了皱纹,有了病痛,它们还是那样,安然无恙。当我们躺在病床上,埋进棺材里,它们就该走了,一车车,一捆捆,一箱箱,一摞摞……继续寻找新的宿主,寻找下一个爱它们的人。
这世上,最痴情的就是爱书人!
这世上,最无情的就是那些书!(未完待续。。)
第三百六十四章。得失
人会老,书不会老。
地久天长,书香依旧。
而我们这些藏家,真正得到的又是什么?
林逸忍着心中那种莫名的悸动,继续翻看手中的“藏书日记”,里面是一个人藏书的人生,和对藏书的感悟。
……
好了,不管你是谁,看到我这本藏书日记的时候,一定也是爱书之人,既然是爱书之人,那么一定很好奇的我的藏书分类。
实际上我的藏书分七大系列,具体是哪七大系列,只要你爱书,你藏书,就一定会知道,这里也不多说了。
其中活字本是7大板块之一。中国念念不忘的四大发明,两样都与书有关,印刷、造纸。然而有悖论的是,韩国、日本对活字本的研究远甚于中国。
我收藏了中国最大的一份木活字本《文恭集》,是宋代胡宿撰,我收藏的是干隆武英殿聚珍版,聚珍版就是活字的意思,是干隆皇帝起的。当年出了138部,其中4部是木刻板,134部是木活字本。我收藏了其中的13部,都是这几年陆续收藏到的,各种途径都有。
我在收藏中发现,在整个线装本中,活字本占的比例百不得一。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中国是活字本发明国,然而活字印本难免罕见。后来,中国和韩国引发“活字版之争”,我这才知道,自己所藏的版本,有多大的价值,只要把它们拿出来,就是铁证如山。
宋刻本是藏书中比较珍贵的。我收藏的宋刻本并不是太多,只有零落的七八种,并且大都是残本。宋刻本之所以被重视,是因为这是我们见到的最早的书籍的形式,再早就是钞本了,而钞本又非常罕见。藏书像百川归海一样,都归入各大公共图书馆了,私人手中的珍品非常少。如今想要找到这样的宋版本,可以说难之又难。
……
林逸看到这里,不禁沉思,一直以来他之所以藏书,是因为喜欢书,喜欢那种清雅的书香,沁人心脾的墨香,还有那木刻的石刻的铅印的秀美字迹………
可是他从未仔细考虑过,为什么要藏书,藏书有什么意义。
现在,在读了这段日记以后,林逸明白了,原来藏书还有这么大的用处。当我们的中秋节,端午节被别人拿去申请了世界遗产,当我们老祖宗保留下来的东西被人活生生夺走时,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必须要去做点什么,而我们有什么资格,有证据来对那些强盗说:“这些都是我们的!”
理直气壮,气壮山河,大声告诉他们,这些古老的传统,这些古老的文字,全都是我们老祖宗遗留下来的宝物,要证据吗?那么看一看这些古籍版本中的记载,看看这些文字摘录,地图画册……是我们的终归是我们的,即使你们这些强盗再怎么抢夺,依旧抢不走留有我们文字烙印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逸忽然明白了,所谓的藏书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把那些古老的证据,资料收藏起来,在需要它们发挥威力的时候,像炸弹原子弹般扔出去。
炸他个轰轰烈烈,炸他个屁滚尿流!
何其痛快哉!
在发泄完心中那压抑不住的亢奋以后,林逸继续看这本藏书日记………
……
好了,要说到最后了。
也许说这么多显得我有些嗦,如果你看了这些东西的话,还请谅解,毕竟人老了,难免会罗哩罗嗦。
最后重提一点,关于如何去收藏旧书。这么多年,我收藏旧书跟别人一样,最初靠藏家和民间,其次是各地古籍书店,再是拍卖会。
现在次序倒过来了。可能是社会的驱利行为吧,拍卖场上最容易卖出好价钱,卖家最希望在拍卖会上卖出好价钱,社会上好的东西就都集中在那。
拍卖将古籍的价格抬高,涨得高的好处是家里藏的好书愿意拿出来了。我是越买觉得好书越多。通过拍卖也买回了不少好东西。经学大家段玉裁曾经写过《说文解字注》,他第一刻本叫《经韵楼本》,这个本子刻于嘉靖年间,至今很难得。因为当年学术也是金字塔形的,最初发行量就很少,初刻本很少。十多年来我都没见到《经韵楼本》,结果近两年,在拍卖行就见到了两本。
古籍拍卖的盛行,使得古籍价格只高不低,只涨不跌,也使得我这个藏家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和财力来应对了。
是的,我老了,不复从前的血气方刚,看见自己喜爱的书可以死缠烂打,非将她娶到手不可。为了归置买书的钱,年富力强的我,北上京城,南下广州,一路奔波,去做演讲,去赚外快,腆着脸收受那些五花八门的份子钱。我失去了一个做学问者该有的品德,却得到了满屋子心爱的书籍。一失一得,至今我还分不清楚孰高孰低,谁轻谁重。
我老了,我生病了,我快要死了。
女儿在海外她不回来………也许会回来一趟,在我死后回来奔丧,对于她我是没指望了。毕竟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虽然我思想没那么封建守旧,但这一点我却还是认肯的,她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在海外不受那些洋鬼子的欺负,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期盼。
那么我最大的羁绊又是什么呢?
就是这满屋子的藏书,我亲手建立起来的藏书体系。我经常想到,会不会在我死掉以后,这搭建起来的藏就会瞬间崩塌。
那些我费尽千辛万苦收集起来的藏书,全都长了翅膀,飞得无影无踪,远离我而去。
我是个孤独的老人,我这一辈子都没什么太大的爱好,从三十岁开始藏书,到现在,算起来差不多四十个念头,这是段怎样的岁月?我扪心自问,爱书如痴,藏书如迷,所以我很舍不得一下子就失去它们,为此,我就像秦始皇一样,多么希望这世上有灵丹妙药,可以保我长生不老。
可惜,这个奢望从秦始皇开始都没成功过,所以我还是要死去的,这些书还是要散去的。至于怎么散去,我想过了,会把这些书留给那位伺候我多年的保姆,她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不识字的妇人,这里可能你会疑问,为什么要把这些书给一个不识字的人,原因很简单,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这些东西当成宝贝,也只有她才能真的帮我把这些藏书真的“散去”。不过我最终还是叮嘱了她,要算去的话必须一起散掉,她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老好人,我知道她一定会遵循我的遗嘱这样去做,至于那个最终能够继承我这些藏书的人到底是谁,我已经不在乎了,也管不着了。
我很累,我想要睡觉了。
藏书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睡踏实过。不是为了这本书夜不能寐,就是为了那本书咽不下饭。为了它们,我已经耗干了心血,现在,我终于解脱!
……
藏书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再看后面,基本上都是详细记录着哪一天收获哪几本书,还有这些藏书的大致名字,书目,以及年代和版本。
字迹清晰明了,内容一目了然,也许是因为书册太多的缘故,到了最后因为记录的纸张不够,竟然又装订了一本厚厚的牛皮本日记,合起来就是林逸手中这一大本日记。
如果说之前林逸对这上下两册的藏书还不太了解的话,那么现在,手中有了这本“藏书日记”做指南,俨然已经对这所有藏书,了如指掌。
综述,在蒋教授的藏书体系中,一共收藏有800余部、1。5万余册古籍善本,其中宋元及以前刊本、写本30余件、100余册,宋元递修本和宋元明递修本近10部、150余册,明刊本50余部、150余册,清刻本最多,大约有5000余册,其余的还有民国版本,当代的影印本等……
林逸虽然不知道大多数古籍善本的市场价值,但是那些他所知道的,单单那些清代木刻版本的古籍,上百部下来价值已经超过了八十万………也就是说大婶所要的八十万绝对是很低很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