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沧录-第3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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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王知道,淮阳侯的诸侯身份,并不是陛下赐予的。
齐梁有很多事情,陛下说的算,“那个人”说了也算。
可是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整个齐梁,上下十九条道境,每一个百姓都知道,陛下如今的身体抱恙,国师大人为了陛下而出海求药。
大雪之中,抬着淮阳侯随从,以及淮阳侯尸体的人,一字长排,尽佩缟素,再覆一层雪白,看起来有些渗人的哀意。
抬尸的人,是西宁王的人。
这些人木然行走,一路上极为安静。
西宁王停马之后,他们也并未随西宁王停马而停步,而是继续前行,逐渐远离停马的西宁王。
西宁王神情凝重,看着远方大雪里,走来了一个披着宽大白麻衣袍的少年。
那个少年逆着抬尸的人流,走在最中间,所有人都俯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从他两侧走过。
白麻衣袍太大,被风灌满,显得少年有些站立不稳的模样。
少年走得很慢,却无比稳重。
他走到了西宁王的马前,然后缓缓摘下了遮住自己面容的衣袍上半部分。
“你是一个聪明人。”
源天罡抬头望着西宁王,平静说道:“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西宁王沉默了。
源天罡吸了一口雪气,轻轻说道:“我出海寻药已经很久了。现在你看到了我,便意味着。。。。。。有比出海寻药更重要的事情,我必须要回来,也不得不回来。”
西宁王神情无比复杂。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苦涩,道:“那么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源天罡低垂眉眼,重新将白麻衣袍拉起,不再以真容示人。
幽幽白气,从他唇中吐出。
“萧布衣不能死,所以我回了一趟淇江,这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
“而这件事,则是第二次。”
“萧望是齐梁的皇帝,有些事情他说了算,可有些事情,我并不赞同。”
西宁王笑了笑,明知故问道:“譬如呢?”
“譬如。。。。。。”
源天罡声音漠然,白袍抛飞粘身,他巍然不动。
“譬如这件事情,我就不赞同。”
西宁王眯起眼,环顾一圈,看到自己身旁的四位九品高手,此刻都是无比服帖的神情,恭恭敬敬低下头,甚至不敢望向此刻拦在自己马前的白麻少年。
西宁王深深吸下一口气,压住愤怒且恐惧的情绪。
他知道,所有诸侯麾下的高手,无论是出身庙堂还是江湖,都要从天阙里磨砺一番,再行分配。
他也知道源天罡手里握着一整个天阙。
可他万万不敢相信,源天罡对天阙。。。。。。居然有着如此恐怖的掌控力度。
自己身旁的这些人,跟着自己已经近十年了,这十年来,他行走北境,这些人贴身未离半步,若是遇上了绝顶高手的刺客,若是天大的危机,西宁王可以确信,这些人会第一时间不惜生命地挡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替死。
他甚至想过,若是自己有一天,拉着整个北境要造反,西宁道内,真正能够信得过的,也就只有自己的这些贴身高手了。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自己引以为傲的贴身防线,在国师大人的真身莅临之下,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这叫人如何不愤怒。
又如何不。。。。。。恐惧?
愤怒是倾泻于自己多年栽培的心血,竟只是无济于事的空花。
恐惧则是这件事情不讲道理的程度,让人无法接受,只能感到恐惧。
而恐惧占据的成分,肯定是要远远大于愤怒的。
西宁王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所以。。。。。。?”
他想知道国师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没有什么所以。”
“我不赞同。”
“鹿珈的谈判,本就不合理,也不该被允许,所以不会发生,也不会有后续。”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所以。”
源天罡声音无比平淡,像是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希望谈判破裂,我也给了你足够的理由。”白麻衣袍飞舞的少年,轻声说道:“淮阳侯死了,鹿珈镇的大雪也下了,在顾胜城看到陛下的态度之前,我想让他先看到我的态度。”
西宁王双手颤抖,十指死死掐入自己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道:“哪怕这件事情,会造成陛下的愤怒?”
源天罡无所谓的笑了笑。
“我本就是为此而来。”
“不要误会,我与陛下并无不合,我与他之间君臣的关系,一直如多年前相遇时候的那样,相守着特地的约定,谁也没有僭越。。。。。。所以,我并不是为了激怒陛下。”
源天罡说到这里,望向雪中的鹿珈镇。
这个小镇里迸发的血光,若是真正溅到了兰陵城。
那么自己,真正想要看到的愤怒,该是如何的深彻入骨?
“我想看到‘他’的愤怒。”
。。。。。。
。。。。。。
(1 没有加(一更)字样的更新,都是一更 2 提早更新是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做 3 到了很重要的剧情,所以码的慢,很细心,以上)
第八十九章 赠刀与夜话
鹿珈镇。
月光皎皎,映在雪色屋檐上,年轻男女奔走了不知多久。
“我们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当务之急是要离开鹿珈镇。”
“为什——”
“为什么?”
黄侯的声音顿了顿,他忽地停下脚步,像是看着傻子一样看着胭脂,嘲笑道:“我说胭脂姑娘,都说胸大无脑,这些年在平妖司倒是没发觉,现在露了真身,胸脯是大了,也竟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
“你自己想想,国师大人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如果说淮阳侯的死,背后站着的人真是国师大人,那么他下定决心要让陛下看到自己的态度,即便是陛下,也不得不慎重思考,重新决断。以至于整个西域和齐梁的谈判,都会随着国师大人的表态,而陷入巨大风波当中。。。。。。更何况我们现在脚下,一个小小的鹿珈镇?”
“这场风波起了,谁能够安身?大家都是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跳出棋盘,离开这里。”
黄侯拽不动胭脂,转掠为走,步伐沉重缓慢,没有回头,警惕环顾着身旁的环境。
每说一句,面上的冷嘲热讽意味便多上一份。
说完最后一句话,继续去扯胭脂的衣袖。
纹丝不动。
他有些微惘地回过头,本以为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已经足够的清晰透彻。
接着“啪”得一声衣袖拍起。
胭脂猛地抬袖,撇清两人关系,后退一步,玲珑身段在黑发飞舞下映衬得美艳又无情。
她站在屋脊上,冷冷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黄侯眯起眼,好气又好笑道:“燕芝,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燕芝只是沉默。
黄侯仍然耐心道:“我是絮灵道的安乐侯独子,陛下给了王府一条退路,整个絮灵道以后都是我的。所以齐梁的权力中心,究竟是怎么样的分布和层次,我比你更清楚,而那位国师大人的能量。。。。。。绝不是我们可以抵挡的。”
黄侯微微停顿,沉声说道:“即便是西宁王,北境最大的王爷,手中所握的巨大权力,也随时可以被他卸去,这齐梁十九道的天下虽大,却不可能大过陛下和国师的手掌心。”
胭脂仍然不说话。
黄侯忽然听到一声低笑声音。
他毛骨悚然回过头,看到远方的一角屋檐,有个白色麻袍的少年,赤着双足,坐在屋檐,白色麻袍随风飘摇,纤细脚踝晃荡。
少年的面容清稚又天真,笑眯眯的眸子里却藏着数千年的过载岁月,叫人一阵心寒。
仅仅是看了一眼,黄侯便觉得如坠冰窖,通体大寒。
那个少年坐在屋檐那,笑着开口。
“黄侯,我记得你的名字。”
声音如风铃一样,回荡在漫天大风和大雪里。
煞是好听。
“齐梁年轻的诸侯子嗣里,唯你和萧祁二人,可堪重用,能接父辈遗志。。。。。。一年前入了平妖司历练,在北境磨刀,现在入了九品,还悟了域意,这么一看,放到中原都是一流的年轻才俊,在这些诸侯不成器的子嗣里,的确也只有萧祁,才能与你媲美了。”
黄侯瞳孔里来回掠动着白色飞舞的麻袍影子。
他记得这个少年的面容。
即便此刻那张面容,在大袍里隐约闪现,又覆落了几片雪花,他亦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年轻又沧桑的少年儒士。
胭脂则是低垂眉眼。
齐梁的诸侯里,子嗣鲜有出类拔萃的天才。
西宁王的独子萧祁除外。
另外一个,则是藏拙不露的黄侯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黄侯没有西宁王这样的父亲当后盾,他本身又是个极怕麻烦的人,从来不想趟庙堂这趟浑水,所以行走江湖,也只是挂着一块安乐侯的令牌,当最后的保命牌子。
现在看来,自己父亲的那块牌子,也并无甚用。
白色麻袍少年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惜了,你的这把刀与胭脂的不一样,不是一把能杀人的刀。”
黄侯不明白国师的意思。
他听到一声清鸣。
坐在屋檐上的源天罡,缓缓向上伸手,大袖从腕口被风捋下,裸露出皙的小臂,少年的五指间隙,对准苍穹缓缓握拢,无数大雪如鹅毛倒卷,将他方圆数丈尽数笼罩。
大雪将黄侯和燕芝也罩起,寸寸风气外溢,唯余中间一片安寂。
风暴中心的少年,手中如积千年白雪,刹那便握着厚厚雪气,他巍巍坐在屋檐,像是一座千年古山,让人心生仰望,却又不敢靠近。
幽幽的声音,还有清冽的刀鸣。
“这把刀,赠予尔。。。。。。”
“拿了它,便去杀了你心心念念想杀的那个人吧。”
。。。。。。
。。。。。。
鹿珈镇的城主府里。
顾胜城的房间,一灯如豆,幽幽浮光。
拖雷和斐常,以及妖族使团里的其他成员,都没有入住房间,而是怀里搂着刀剑,就这么背靠背窝在城主府的道场空地。
怕扰了顾胜城和秋水的清眠,拖雷和斐常又不敢靠得太近。
“秋水大人的身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斐常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不知。。。。。。似是那次之后。。。。。。便如此这般。。。。。。此事说不得,说不得。”
拖雷同样声音放轻,眯眼应声:“宫主放着西域的八尺山都不管了,带着重病的秋水大人远行至此,来这鹿珈镇忍气吞声,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秋水生了一场重病。
修行者是很少生病的。
更不用说秋水这样,距离大修行者也只差一步之隔的人物,怎会离谱地生了重病,卧榻不起,连这趟使团之行,都需要人精心照顾。
斐常沉默,望向那个屋子。
屋子里烛火明灭。
。。。。。。
。。。。。。
顾胜城为秋水换了一条热毛巾,拧干水汽,俯下身子,为她擦去面颊渗出的虚汗。
按理说,生了重病,便该是在棋宫上休息的,可顾胜城实在放心不下,便带她来此。
如今西域还在动荡,谁也不知风白和大君的遗派,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会做些什么疯狂的事情。
他心神不宁。
不知是何原因。
柔弱的女子声音飘入耳中。
“兰陵城的使团,还要多久。。。。。。能到?”
秋水面色发白,眉心的血痂虽是凝固,最中央却像飘着一块琥珀,仍然不断溢血。
顾胜城轻柔笑道:“快了。”
他低垂眉眼,想了想措辞,温和道:“我再陪你聊些会,然后你再睡上片刻,再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好。”
秋水闭上眼,笑着问道:“上回你说到哪了呀。。。。。。”
“说到。。。。。。”
“说到来棋宫之前,在洛阳城里。。。。。。我击败了十八位大棋师。”
顾胜城轻轻说道:“这些老人,是春秋前的棋师,他们虽然败在了我的手里,但其实是值得敬佩的人物。”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骨。”
“他们老了,而我还年轻,所以他们输了。”
顾胜城轻轻说来,秋水认真听着。
他在路上的时候,便与秋水说些以前的琐事。
秋水是八尺山的杀手,幼时便在西域大雪里生死历练,后来即便入了中原,也是忙着杀人。
他与秋水不同。
当他拿着旁观者的口吻,向秋水说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便觉得原来这世上的路,自己行过之后并不艰难困苦,可若是有一天再回头去看,只觉岁月太快,又太无情,即便是当年的痛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在大雪天被人欺辱的痛苦。
在南宫般若面前咬断一根手指的痛苦。
在八尺山被妖族凌虐的痛苦。
历历在目,却没了恨意。
只有疲倦。
秋水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停住了声音。
她最近不知怎地,莫名倦了起来,乏了起来,有些时候,一天要睡够十个时辰,余下的时间,也无甚力气,甚至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乏力懒惰。
她听到顾胜城拿着略微惋惜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兰陵城的使团里,会不会是他来谈判。”
秋水知道顾胜城口中的“他”,指的是齐梁的小殿下易潇。
在顾胜城的心结里,始终有这么一个人。
秋水也知道,在风庭城的那场酒会,是改变自己夫君人生的盛会,两个人便如光与暗,此后各行殊途,偏生纠缠。
如今终于重新回到了平等对视的层次当中。
一个人生出心病,便唯有心药能医。
顾胜城拿着温柔的语气说道:“我现在不想杀人,若是他来了,当年的事情,他若是愿意,一笔勾销便是了,我倒是想和易潇坐下来,心平气和,重新下一局棋,不计胜负的那种。”
秋水怔怔看着床榻上的夫君,看到他起身重新将毛巾浸泡在盆里,攥拢热气,重新拎出,拧干之后,细细替自己擦去重新焐出的沸汗。
男人拿着轻柔声音说。
“是不是觉得。。。。。。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秋水笑着摇了摇头。
顾胜城笑道:“打啊杀啊,确实有些累了。拖雷和斐常路上的时候,好几次想要问我,为什么要来鹿珈镇。。。。。。”
秋水眨了眨眼。
她也想知道。
西域的大局还未定下,这个男人便急匆匆来到鹿珈镇谈判,为了什么?
顾胜城狡黠笑了笑。
“不告诉你。”
第九十章 鸳鸯羡
风雪交加。
兰陵城的灯火摇曳,红烛白笼,在大雪里飘掠了一整夜,等到雪势稍微小些,终于迎来春秋二十一年的第一缕曙光。
二殿下的大婚,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放出了消息,昭告天下。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萧望卧榻在床,许多人担心着陛下的身体。
接下来,就是萧布衣的大婚了。
小殿下和魏灵衫,在兰陵城的年关盛会期间,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譬如为萧布衣的婚庆挑选贺词。
陪着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