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经-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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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升平被戳到痛处,好心情登时烟消云散,垂着头道:“多谢师姐教诲。我……我先下去了。”
玉婆娑道:“去吧。无忌肯定要难为你,你别跟他争执。你也这么大了,也让一让他有什么要紧?”
江升平道:“是。”心道:原来五师兄和我的事连四师姐也知道,看来是人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嗯,五师兄也算“不知道”,他若知道大家都知道,肯定第一个暴跳如雷。
江升平的最后一个目标,是尚无忌住的孤辰峰。
第一天天色已晚,升平直接回自己的天使峰休息了,第二天做完早课,这才转到孤辰峰。
沿着山前小路上去,走到一半,就听头顶“咚咚咚”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密,连续不断,如高山擂鼓,声震百里,重重的落在心头,连心脏都给带的急跳了起来。
江升平很熟悉这声音,站在山下迎风听了许久,暗道:五师兄真厉害,还在坚持。
走了上去,就见百炼阁中,一个铁炉子前,尚无忌正用力抡锤捶打一柄长剑。大锤精准的落在剑身上,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
仔细听来,声音虽然急,但每一声之间间隔都是一致的,咚咚咚如快板的锣鼓声,奏出一首明快的乐曲。
这是尚无忌自己的修行。
他是学剑的,也兼学炼器。为了熟悉剑性,也为了锻炼剑气,他每天清晨会把自己的佩剑重新过火淬炼,然后打够三千锤,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江升平走了过去,静静的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五师兄额上的汗水,一滴滴落在铁毡上,再呲的一声,被高温烤干。
虽然不知道这锤炼剑意的法子有没有用,但能十年坚持,这份毅力无可挑剔。
咚——
捶打停止,尚无忌卷起剑刃沁入旁边准备好的寒晶碧潭水,刺啦一声,白烟蒸腾,剑坯褪去了鲜红的浮艳,回归了金属的深沉颜色。
等到淬炼完毕,尚无忌抹了一把汗水,冷冷的瞥了一眼江升平,道:“你可真够早的。昨天一天能扫遍所有的山峰,几位师兄师姐又给你放假了吧。”
不等江升平回答,尚无忌噗地一口气喷过去,炉中火焰熄灭,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着你?就因为你最小,生得最好?”
江升平摸了摸鼻子,道:“承让,承让。”
尚无忌瞪了他一眼,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年纪最小不假,难道就你生的最好?师姐他们不提,你生的比大师兄好在哪儿了?”
江升平道:“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大师兄好些。要不然等大师兄回来我们站在一起,好好的让大家品评品评?”
尚无忌被他的厚颜弄得无话可说,道:“好,你去把屋子扫了。回来我还有事交代。”
江升平就知道他不会简单的放过自己,心里也不算特别抵触,答应一声,从楼上开始清扫。
外面的屋子还罢了,底下那间炼器的铁炉房却是麻烦。玉婆娑的炼丹房一尘不染,这边的炼器坊却是烟尘遍地,一时打铁本来就有许多杂质,二来尚无忌清扫的也不勤快。尚无忌指使升平钻进炉子里,把积下的油烟全擦干净,登时弄得满身烟尘,灰头土脸。
将整个铁炉上上下下全清理干净,已经过了大半天,修道人是不用吃饭的,也没有午饭的概念。尚无忌坐在炉旁的摇椅上,见江升平一身狼狈,心情愉快多了。
等江升平出来,尚无忌慢悠悠道:“完了?还真够慢的。我都快等睡着了。”
江升平用衣袖抹干净脸,缓缓道:“修仙之人讲究养气,多谢师兄,小弟感觉境界又有提高。”
尚无忌冷笑道:“还想不想再提高点境界?”
江升平笑道:“有一有二就不怕有三。师兄这么说,倒像是我强撑一样。五师兄出什么题目?我都接着。”
尚无忌冷冷道:“你觉得我在为难你?且不说清扫本是你的工作,谁都做过。就说这炉子,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是亲自擦得。”
江升平想到炉子中的灰尘污垢,可是有一阵没清扫过了,道:“可不是。师兄每年都要受一次累,真是辛苦了。”
尚无忌挑眉道:“你嘲笑我懒?我一年做一次的事情你觉得辛苦,那我每天做的事情你敢做么?”他伸手一指靠在墙边的锤子,道,“我不要你每天做,你现在在这里对着炉子打三千锤。能坚持下来我就服了你。”
江升平道:“这就是师兄的要求?我若坚持下来怎样?”
尚无忌道:“什么时候捶完什么时候走,以后我不为难你。”
江升平道:“好,这有何难?”
。。。
第九章
将外套脱下,只留下里面单衣,江升平拿起锤子。
锤子一入手,胳膊陡然一沉,升平才发觉,这锤子实在不轻。不过苹果大小的锤头,竟有千斤重一般。
仔细一看,那锤子是上等乌金所制,另有数道符箓铭刻其上,乃是名副其实的法器。尚无忌是炼器的好手,这锤子想必是他自己炼制的。
真气轻轻一转,力贯手背,锤子立刻轻了,江升平掂了掂,感觉还好。
就听尚无忌道:“怎么,你要偷奸取巧么?”
江升平回过头,尚无忌冷笑道:“用真气作弊,谁不会?你都结丹了,若引动天地元气,小山都能搬走,还玩什么锤子?我打锤都是用肉身力量,你若不敢,这件事就作罢。”
江升平真气一收,手中锤子的重量回潮,坠的他胳膊往下一沉,笑道:“没什么敢不敢的。不过师兄,你捶打剑器不是为了熟悉剑性么?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练肉呢?”
尚无忌一呆,羞恼道:“少废话——”抛过一张符箓,道:“这是禁灵符,禁制一切真气,你若有决心就带上,若打算偷偷作弊,尽可以不带。”
江升平接过,一吹符箓,玉符化作一根无形的线,捆住了他的身躯,紧接着消失不见,道:“师兄,给我生火。”
尚无忌眉头一皱,升平已经道:“我现在禁灵了,没法生火。劳烦师兄。”
尚无忌伸指一弹,一丛火焰从炉中升起,颜色青白,热浪席卷满屋。他炉中的火焰是木中火,却不是凡火,而是青莲火,与地火相比各善胜场。
眼见火焰稳定下来,无忌将一个剑坯放入,看着火焰烧的渐渐发红,道:“我劝你把衣服都脱了,一会儿有你受的。”
江升平挽起袖子,道:“不必。”
尚无忌一指,剑坯离火,落在铁毡上。江升平看准剑身,当的一声打了下去。
咚咚咚咚,均匀的打铁声响起,韵律和节奏与尚无忌当初捶打时无疑。
尚无忌略感诧异,他没想到江升平居然记得住他打铁的节奏和落锤的手法,这不仅仅是记忆力强,更是悟性出色,能一上手不露怯的,天分确实不俗。
不过……无论是谁,把锻造瞧小了,必然后悔莫及。
尚无忌看着江升平若无其事的脸,心道:一会儿你就知道厉害。
日已西斜。
焦长真按照约定,来到孤辰峰,把江升平领走。在他想来,最好的情况是升平已经做完工作,自行离去,不过不大可能,尚无忌也没那么好的脾气。
一般的结果,就是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尚无忌还在折腾江升平。想来也就是要他多做活计,做些脏活累活之类,要么就是不厌其烦的挑毛病。这虽然不好,但自己到了拆解一番也就是了。
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人彻底翻脸了。这是焦长真最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虽然他叮嘱升平尽量忍让,但两人都还年轻,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一时恼怒起来,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要真打起来,受点伤还是小事,有个三长两短就不好收场了。
到了百炼阁,焦长真耳朵竖起来,就听得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这个声音他也很熟——是捶打剑器的声音。
怎么现在才开始?老五不是每日清晨做这个功课么?
不对——
焦长真侧耳倾听,只觉得这个节奏略有迟缓。尚无忌每日捶打剑器已经十年,早已熟极而流,每一锤的落点分毫不差,连焦长真的脑海中也能随时重播起那种韵律。而现在的锤声,比之尚无忌要慢上半拍。
当他踏上百炼阁的一瞬间,锤声戛然而止。
“又冷了。”
尚无忌的声音冷冷传来,一如往常带着丝丝讽刺:“我告诉过你。一旦速度慢下来,产生不了足够的温度,剑坯就会冷掉,只好从新加热。你总是慢半拍,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房中静静的,没有第二人答话。
焦长真走进去,就见炉中青白的火焰静静燃烧着,尚无忌面对着火焰,絮絮不休的说这话。江升平站在铁毡前,一言不发。
焦长真从没见过升平如此狼狈,头上身上全是汗水,面上本来灰头土脸,却被流下的汗珠冲出一道道沟痕,显得黑不黑,白不白,分不清颜色。前额几处发丝散下,因为粘湿了汗水已经打绺,身上的单衣沾满了灰尘,本已经显得褴褛,更兼被汗水浸透,越发皱巴巴的,像麻袋一样裹着,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怎么了这是?”
还没问出口,尚无忌已经把再次烧红的剑坯扔到了砧板上,道:“继续,还有三百锤。”
江升平觉得,自己的涵养已经到了极限了。
一股邪火,从腹中一直往上冒,现在已经到了喉咙口,差一点点就漾出来了。
别管之前如何体谅,他现在只想掐死尚无忌。
每次当他刚刚进入节奏,捶打上百下时,尚无忌就会上来,找个理由把剑坯拽走,扔到火里,把他的节奏打乱,让他心力俱疲。
这种感觉,就像每次刚刚进入朦胧的睡眠,立刻就有人粗暴的进来掀被子把人拽起来,大吵大闹一顿又把他再次推到床上继续睡,如此反复十余次,还看不到头……
谁能忍受?
江升平不敢保证,如果还有下一次,他的锤子会不会落在尚无忌脑袋上。
其实……
他自己隐隐明白,他最愤怒的不是尚无忌,而是他自己。
到了极限的,不只是他的耐心,还有他的体力。
二千多下的锤击,把他*的力量都榨干了。他的胳膊酸得已经麻木了,谈不上疼,但阵阵发软,像面条一样,湿透的衣衫紧紧地缠在身上,缠的他气也穿不过来,心脏如打鼓一样的跃动,在耳边砰砰回响。更可怕的是他的腿,双腿都是软的,脚下飘忽,如踩在云彩里,一脚踏空,整个人就会轰然倒地。
江升平不是没经过这种情况,从小练剑锻体,也曾虚脱过,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纵然憋足一口气,也不过还有十锤二十锤的体力。
他会输的。在这个讨厌的五师兄面前倒地,被人嗤笑。
因为气恼失望,再加上体力近乎崩溃,他的意志力也在不断地削弱,沮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愤怒就想要发泄。
他很想一脚踢翻铁毡,举起锤子乱砸,但是那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控制……控制住自己……
江升平垂下眼睑,死死地咬住牙,这时候要把种种疯狂的念头驱赶出去,他需要更强大的支柱……
就是他平时最认同,最坚定,最引以为豪的东西!
我是个修道士!
漫漫仙路……无情大道……破妄……求索……
因为疲劳让他的思维迟滞,他无法想的太连贯,只有他平生最信奉的词汇,在脑海中飞来飞去。
蓦地,思过崖上一轮冷月在心头照亮。
那是他的道。
冷月亘古不变,无情无绪,没有情绪,有何辛苦可言?
少年在月下挥剑的情景,从心间掠过。
一剑一剑,冷峭决绝,如冷月剑意。
在思过崖上练剑,为了找到契合的剑律,他也曾对月挥剑千万次,挥剑与打锤又有什么不同?
无非是,打锤是一件无意义的斗气,挥剑却是对大道的求索。有道心的支持,虚脱又如何?
我现在就不是在打铁,而是在练剑!
在他眼中,铁毡如同圆月,手中的铁锤如同长剑,他一口气吸入,捶了下去,不是打铁毡上的剑坯,而是指向心中的剑意。
“砰——”
狠狠一锤落下。
尚无忌一挑眉头,感觉这一锤不对,就要开口阻止,焦长真拍了拍他,道:“行了吧,别再节外生枝了。”
尚无忌到底尊敬师兄,也便不说话了。
这时,江升平的状态再次发生了变化。
眼前不再是一片冷月,而是清楚的看见了铁毡上的剑坯。
一锤锤打落,剑坯渐渐成形的过程,被放大了千百倍,也放满了千百倍,在他脑海中闪过。适才二千多锤的锤炼,也是一下下如回放一样闪过。
在剑形成的过程中,他死死地看着剑尖,剑锋一点点的形成,心中一点明悟朦胧展现,却始终不能破土而出。
那是……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思索,打锤不像是辛苦挣扎,而更像是一种探索。
只是这探索却是迟迟无法突破,他始终追逐不休。在旁人眼中,江升平在以摇摇欲坠的姿态不停地捶打,动作机械而僵直,目露慑人的神光,近乎疯狂。
咳——
突然,焦长真咳嗽一声,升平一怔,一锤落在铁毡上,不再抬起,整个人都凝住了。
焦长真转头对尚无忌道:“够了吧?”
尚无忌哼了一声,看着几乎湿透了的江升平,心中倒也升起一丝赞叹,道:“此事就此作罢。”
江升平微微一笑,伸手把锤子一扔,道:“告辞。”迈步就走,走到门口回头道,“五师兄,我觉得以你打锤的方法,还真的只能练肉了。”说罢扬长而去。
尚无忌原本平静下来的表情再次抽动起来,怒道:“他竟敢……嘲讽我……”
焦长真摇头道:“你们呀,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说着追了出去。
江升平往山下走时,便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头也越来越昏沉,只是一味的按着脚下的台阶往下走,不肯倒下。
反正不能倒在孤辰峰。
下了最后一节台阶,此地便不是孤辰峰。
江升平头脑一晕,眼前一黑,向前翻倒,人事不知。
背后一个微胖的身影赶过来,正是焦长真,一看见江升平的样子,不由得无奈道:“就知道你透支,刚刚精神可是不对。这么玩命儿的赌气,可是要减寿的。还死心眼——你倒是把禁灵符摘下来呀。”说着将升平身上贴的禁灵符撕下,真气立刻恢复了运转。
“得去找师父给你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来。”当下抱起他往紫微峰而去。
。。。
第十章
一阵漆黑之后,白光渐渐绽开。
江升平睁开了眼睛。
顶上是床帐,细致的白纱垂到了耳边,鼻端传来淡淡的竹香。
升平猛地坐起,叫道:“师父。”
四处打量,他身处的房间空无一人,但这里毫无疑问就是玄思真人的寝室,升平睡的也是玄思真人的床榻。
虽然都是入室弟子,但众弟子平时都住自己的洞府,在天斗观中也就在前殿听讲,很少有机会来卧室。升平却因为是幼年上山,在天斗观中住了好几年,十二岁才挪出去。
虽然之后就没什么机会回来,但幼年时的记忆十分清晰,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