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世家-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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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不放心的话,给家里打个电话就是了。”
陆地放下筷子,领她来到书桌旁,“电话就在这里。”
他瞥见桌上的虎皮兰花盆里渗满水,牵着凌菲的手抖了一下,“这花,你浇了?”
“是呀,有问题吗?”
“没问题。”
陆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从容的抬抬手,“你打电话吧。”
“我打回去,怎么讲呢?”
凌菲的口气含着撒娇,陆地微笑着,顿时改变了主意,“我刚想起来,晚上我还有点事,我送你回去吧。”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办事?”她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小心翼翼的问道。
“送你正好顺路就办了,你晚上到家早点休息,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他迅速的穿上皮大衣,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凌菲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大街上到处闪着高射灯,士兵们背着枪支在巷口跑来跑去,给平日寂静的夜晚徒添了一种阴森的热闹。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凌菲不解的问道。
“不用管他们,我们走”,他几乎是把凌菲推到副驾驶座上的,然后迅速发动汽车,向周家的方向急驰而去。
快到家时,从太湖的方向传来一阵枪声,凌菲吃了一惊,扭头问陆地:“你一定要去吗?”
陆地表情严肃的道:“记得把门窗关好,天塌下来都不要往外看一眼。”
凌菲张了张嘴,她觉得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一些担心的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了,下车吧,我不送你进巷子了。”
他让她自己开车门,凌菲点了点头,逃似的飞奔到周家。
日子又杳然流逝了几天,平平淡淡的,平淡的让周家的人不再热衷于讨论那天晚上太湖边传来的枪声,反倒因闲的无事,关心起凌菲的婚事来。墨茹吩咐佣人们去百货公司置办了各式各样的嫁妆,梳子、毛巾、脸盆、热水瓶,零零碎碎的,从头到脚想周全了。墨茹如此的操心,一是因为闲的发慌,总得找点事情做做,二是周家的乘龙快婿陆中校给周家送了份大礼。
他这份大礼令忆祖在梦中也能笑醒,三十万套的军服订单,先付钱后做事,若他不是情报站站长的岳父,这份肥差怎会平白无故的落到他的头上。眼见别家的丝绸厂关门的关门,停业的停业,只有周家的机器连夜的转动,柳暗花明,逢凶化吉。
所以,婚礼可以推迟,嫁妆却不能马虎,这代表着周家的态度。
吃好午饭后,大家围坐在房里看王妈绣鸳鸯枕,女儿出嫁,母亲为女儿绣一对鸳鸯枕是顶吉利的一件事,然而墨茹不善女红,又想讨这个彩头,于是她让王妈教她绣,作为当事人的凌菲也被邀约到场。
小凤和画眉坐在王妈的左右两边,手拿圆镜似的小绣棚跟着学,她们被定为凌菲的陪嫁丫鬟,随凌菲一起进陆家。这是墨茹反复斟酌过的,按说陆地住的房子面积不大,一下子多住进去三个人有些拥挤,但没有陪嫁丫鬟的话,显得周家过于小气,为这,墨茹抱怨了好一通,埋怨陆地官职不小,却不置办套大房子,让凌菲一嫁过去就要受委屈。可话又说回来,她担心的本质,不过是怕忆祖心疼凌菲,从而出钱为他们买房子。
墨茹欣赏了番王妈绣好的一只鸳鸯,问凌菲道:“陆战长这两天怎么不来家里了?电话也不打来一个。”
凌菲道:“昨天他还不派人送来临安的山核桃。”
“东西和人能一样吗,他人一直不出现,这心就要在别处乱了分寸了”,墨茹笑的眼睛细长,那表情像在说我是过来的人,我比你更懂。
凌菲干巴巴的笑了笑,“大概他忙公事脱不开身吧。”
“我听陆战长说,他给了你一把家里的钥匙,你可以主动去看看他呀,帮他收拾收拾屋子什么的,他看到了准会高兴的。”
凌菲搪塞着,“周太太,你了解我的,我哪会干家务活。”
“你把小凤和画眉带上,让她俩干,你在一旁指挥她们,她俩早晚是你的使唤丫头,现在就当练习了。”
一群人笑着表示赞同,王妈道:“太太你把心放肚子里,陆战长既然同意娶我们家大小姐,他还会反悔不成,大小姐主动贴上门去的话,她一个姑娘家,难为情的。”
墨茹对王妈的意思有些恼,“到嘴的鸭子飞走了的事,我这辈子没少见,要我说,我们首先要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人家比我们的地位高,我们屈身低头巴结点,不丢人,最怕的是那些一无是处,还自以为是的人,你若连那个让别人尊敬的身份都没有了,还讲什么可怜的面子哦。”
一席话听的在座的人鸦雀无声,直到小凤瞥见站在门口的木琉,这屋里才重新有了响动。
愁云惨淡万里凝(9)
小凤叫道:“木琉姐,你怎么不进来呢?”
木琉提着百褶长裙,往屋里跨进一步,喊了声,“太太,大小姐。”
墨茹道:“坐吧”,说着放下手中的针线,看来是有事要和木琉谈的。
木琉应着坐了下来,凌菲瞟她一眼,她示意凌菲朝屋外看。凌菲凝神一看,屋外什么都没有,但木琉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来这定是有目的的。想到此,凌菲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
墨茹盯着凌菲的背影,问木琉:“木琉姑娘家是哪里的?你在家里住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木琉道:“太太,我是北方人,枣城的,和大小姐是朋友。”
墨茹思索了一会,对木琉的回答表示怀疑,“不对呀,你刚来的时候提起过你的家乡,我怎么记得是南京。”
木琉心生诧异,好好的怎盘问起她的事,脸上笑道:“太太,我确实是枣城人。”
“噢”,墨茹恍然大悟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对家里来的客人关心也不够,你多多担待。”
木琉道:“太太哪里的话,我常年在府上打扰,算得上那门子客人,我正在城里找合适的房子呢,大小姐嫁了出去,我再待在府上,真成了癞皮狗了。”
墨茹挽留道:“你可别搬出去,凌菲嫁出去了,你再走了,我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你就在家里安心的住着,别多心我刚刚问的话。上次陆战长来家里,向我问起你,我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才多问了你几句。”
“陆战长问起我?”木琉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不是嘛。”
“呵,我和陆战长又不相识,他无缘无故的打听我干什么?”
墨茹的思维与木琉是不同的,她自视聪明的道:“凌菲不就要嫁给陆战长了么,凌菲的厂子自然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厂子了,他肯定要考量一下厂里原先的管理人员得不得力,忠不忠心。陆战长不是一般的男人,心里容纳的事多着呢,哪里放心的下让凌菲掌管家里的账务,更别提外面的人,他过问过问你的情况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木琉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是应该过问的。”
凌菲从墨茹的房间出来后,在院子里张望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她想了想,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屋子里有人。她又推了推,里面一个女声传出来,“你是谁?”
凌菲道:“我是周家的大小姐,你是谁?为什么待在我的房间里?”
里面的人问道:“你是沂凌菲?”
得知她本姓是沂的人都是在枣城待过的,凌菲忙问:“我是沂凌菲,你是谁?”
门吱呀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女子,凌菲望着她的眉目疑惑不解,“你是谁呀?”
女子笑着解开头巾,把一张蜡黄的脸暴露在阳光底下,说道:“还认不出?”、
凌菲思索着摇摇头。
女子又将长发松松的笼着,好让凌菲想象她短发时的样子,凌菲仍然摇了摇头。
女子叹口气道:“看来你一点都不想念隔山,你把他忘干净啦。”
“隔山?”凌菲惊呼道:“你是沈瑜!”
女子嬉笑着点头,“正是我!”
凌菲语无伦次的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我完全认不出你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有大碍,只是到处找你,奔波了数地,人有些疲乏,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那你怎么会躲在我的房间里的?啊,你怎么会来的?你们竟然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你和吴姨去哪了啊?我一直在找你们。”
“你不要着急,我待会和你慢慢说,是木琉把我带进来的。她在巷口碰到我和隔山,就把我们带到你的房间里,让我们待在里面等你过来。还说大宅门里都一样,关系复杂,所以她嘱咐我等你回来了才可以开门。”
凌菲暗暗欣慰,木琉想的的确周到,转念又等不及的问:“隔山呢?”
“喏,在你的床上睡觉呢,他现在会说话了,会喊妈妈了。”
“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凌菲冲到床边,隔山正平平安安的躺在那里,小脸蛋通红,睡的口水横流。她抓起他的小手亲了亲,他在睡梦中微皱眉头以示反抗。
“他长大了好多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他了呢,真好,真好,他还活着,真好。”
凌菲一遍一遍的感叹着,沈瑜道:“我是无意中听说你在枣城贴了寻人公告,知道你还活着,就是家里还有公婆需要照顾,我一直没时间出来找你。”
“呀,沈瑜,你结婚了?”
凌菲感到阵阵恍惚,毫无头绪,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不待沈瑜回答,她继续问道:“吴姨呢?”
“沂小姐,我去年夏天就回了上海,和我一个同学结了婚,他在银行里上班。”
“真的?在银行里上班,太好了,沈瑜,我真为你感到高兴,那吴姨呢?她也到上海了?”
“吴姨”,沈瑜难过的垂下眼角,“吴姨她去世了。”
“你没有骗我?”凌菲的眼圈红了。
“我亲眼看见她被炮弹炸飞的,就在我家的门口,差一点她就把隔山抱过去了,只差一点点,她就在我的眼前飞了出去。”
凌菲已流不出眼泪,她使劲咽了一口气,“沈瑜你知道吗,梓慕也去世了,我的丈夫他死了。”
沈瑜并不感觉奇怪,显得很平静,淡淡的说道:“林家活着的只有林太太了,我的房子被炸飞后,先在避难所躲了些日子,后来去郊外的公寓找你,你不在家,我就去了沂府,没想到你家里住满了当兵的,吓的我没敢进去。当时我身无分文,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硬着头皮去求林太太,林太太发了善心,给了我一些钱,我辗转了不少地方,终于回到了上海,找我的同学接济我,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凌菲听着,空洞的道出一句,“你早就知道梓慕去世了?”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在枣城人们谈起林老爷和林少爷的死因,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们是在大牢里饿死的,有的说他们是被带到南京,然后被枪毙了,也有人说他们逃了出来,却被抓回去活活打死了。沂小姐,谣言不足为信的。”
沈瑜试图宽慰凌菲,可连她自己也找不到说服凌菲的理由,不相信谣言,难道还奢望他们活着不成,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若活着,定是痴人说梦了。她难受的俯下身,拍了拍凌菲的肩膀,“沂小姐,节哀顺变吧。”
凌菲勉强笑道:“没事,能承受的了,我去安排房间让你住下,你休息两天再回上海。”
“不了,沂小姐,我今天必须回上海,家里还有两个老人等着我照顾呢,我已经出来两三天了,他们肯定着急了。现在把隔山安全交到了你手里,我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这么急”,凌菲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木箱子,取出五根金条塞到沈瑜手里,“沈小姐,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现在钱都不值钱,唯有这金子还算有点价值。”
“沂小姐,我沈瑜不是贪财的人,这些金条我万万不能收。”
“别客套了,这大半年你受的苦,我想都不敢想,我也不说多少感谢的话,只是还要拜托你不要对任何人讲这是我哥哥的孩子,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的儿子,好吗?”
沈瑜理解似的点点头,半晌,支吾着问道:“你哥哥,他还好吗?”
“也许吧,我们已经断了联系了。”
凌菲的思维是乱的,瞥见沈瑜的目光闪着失落,她拂了一下额前的发丝,岔开话题道:“你还没吃饭吧,我马上让丫鬟给你做。”
“饭我不吃了,我现在就得走了。”
沈瑜说着走到房门口,朝凌菲摆摆手,消瘦的身躯在阳光底下轻飘飘的,像金色的蒲公英。凌菲的心一下子凄凉起来,上前握住她的手,不舍的说道:“路上注意安全啊。”
沈瑜笑着抽出手,大大咧咧的道:“没事,你回去照看孩子吧,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沈瑜!”
“沂小姐。”
“给我留个地址吧,要是,要是我哥哥从香港回来了,我和他一起去看看你。”
沈瑜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又缓缓折返回来,“家里没通电话,住在胡同里的大杂院,你们去之前,你给我写封信,我提前收拾收拾。”
凌菲懂她的心事,跑进屋里拿出笔纸,“你写下来吧。”
沈瑜一笔一画的写下地址,故作轻描淡写的问:“你哥哥他还会回来吗?”
“当然了,他的孩子还在这呢。”
自是哄骗沈瑜的话,沈瑜的眼角却陡然温柔了,她盈盈的笑,“我走了。”
说完,头也没有回。
天色浓黑的时分,隔山睡醒了,他正是认生的年纪,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见到素未谋面的凌菲,恐惧的睁大眼睛瞧着周遭的一切,然后哇哇大哭起来。凌菲抱起他哄他,他抓住她的嘴巴用力的拉扯,哭着推她拍打她,不肯看她的脸。
忆祖和墨茹已得知孩子被送回来的消息,大为吃惊,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墨蓉的去世。往事涌上忆祖的心头,他黯然神伤,在书房默默的独自待了一下午,而墨茹则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不再担心亲妹妹回来同她争家产,争男人,忧的是凌菲的孩子突然冒了出来。
桃花依旧笑春风(1)
之前虽说清楚凌菲有个孩子,但那孩子下落不明,生死未仆,在他们的脑海里,即像个代号似的,总以为再过些年,凌菲和陆地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没人再记得这回事,包括陆地,他就会渐渐淡忘凌菲的前尘往事。然而现在,活生生的孩子在周家的宅子里活蹦乱跳,那感觉完全是不同的,陆地会不会因为孩子而反悔和凌菲的婚事,正是墨茹无比担心的。
她听着从凌菲房里传来的哇哇声,责怪自个偏偏说什么,到嘴的鸭子飞走了的事没少见,才一会功夫,这话就灵验了,哎呦,我这张乌鸦嘴。
她断然接受不了凌菲和陆地的婚事黄了,名利、地位,亲朋好友的奉承巴结,这些刚好填补了沪森离家带给她的伤痛。
如果这些也要被老天爷收回去,她墨茹靠什么活着呀,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依照把银杏送走的办法,送走那个沂隔山比较靠谱,如此一想,她便走进书房欲同忆祖商量。
书房的门紧闭着,墨茹敲了敲门,忆祖问道:“有什么事吗?”
“忆祖,是我,你的嗓子怎么哑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