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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豹-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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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
    柯斯马斯坐下后,雅库里斯神色冷静地走向陪审团,作了一次极短的陈述:
    “我的委托人杀死谢豹飞是在两名警察的注视下进行的,他们都有清晰的证言,我
的委托人对此也供认不讳。实际上,”他苦笑道,“田先生曾执意不让我为他辩护,他
说他为田歌报了仇,可以安心赴死了。是他的朋友费新吾先生强迫他改变了主意,费先
生说尽管你不惧怕死亡,你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女儿在盼着你回去!……法官先生,陪审
员先生,我的陈述完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发言,把两个女人的“盼望”留给陪审员。
    柯斯马斯开始询问证人。警官提奥多里斯第一个作证,详细追述了当时的过程。柯
斯马斯追问:
    “看过田歌小姐的遗体后,被告的表情是否很平静?”
    “对,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他在要求见凶手谢豹飞时,是否曾说过:放心,我不会冲动,我想以同行的身份
同他谈谈,以便妥善了结此事?”
    “对”
    “也就是说,他曾经成功地使你相信,他绝不会采取激烈的报复手段,在这种情形
下你才放他去见鲍菲·谢,是吗?”
    “是的,我并不想因失察而受上司处分。”
    柯斯马斯已在公众中成功地立起“预谋杀人”而不是“冲动杀人”的印象,他说:
“我的询问完了。”
    律师雅库里斯慢慢走到证人面前。
    “警官先生,被告在杀死鲍菲·谢之前,曾与他有过简短的谈话,你能向法庭复述
吗?”
    提奥多里斯复述了两人当时的谈话,雅库里斯接着问:“那么,在田歌死后,他才
第一次向世人承认,他也曾暗恋着漂亮的堂妹,但他用道德的力量约束了自己,仅是默
默地守护着她,把爱情升华成悄悄的奉献,我说的对吗?”
    “对。当时我们都很敬重他,他是一个正人君子。”
    雅库里斯叹道:“是的,一个真正的君子。我正是为此才主动提出作他的免费辩护
律师。法官先生,我对这名证人的问题问完了。”
    这名警官退场后,雅库里斯对法官说:“我想询问几个仅与田歌被杀有关而与鲍菲
·谢被杀无关的证人。这是在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两起凶杀案,一桩案件的‘因’是另一
桩案件的‘果’,因此我认为他们至少可以作为本案的间接证人。”
    法官表示同意,按他的建议传来游艇上的女仆。
    “请把你的姓名告诉法庭。”
    “尼加拉·克里桑蒂。”
    “你的职业。”
    “案发时我是田歌小姐和鲍菲·谢先生的仆人。”
    “请问,依你的印象,他们两人彼此相爱吗?”
    “当然!我从没见过这么美好的一对情侣,这艘昂贵的游艇就是谢先生送给田小姐
的。我真没有料到……”
    “在4天的旅途中,他们发生过口角吗?”
    “没有,他们总是依偎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分开。”
    “你是说,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没有。律师先生,我十分佩服这位中国姑娘,她上船时就决定把处女宝留到婚礼
之夜再献给丈夫。她对我说过,正因为她太爱谢先生,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在几天的情
热中她始终能坚守这道防线,真不容易!”
    “那么,案发的那天晚上你是否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有那么一点,那晚谢先生似乎不高兴,表情比较沉闷,我曾发现他独自到餐厅去
饮酒。田小姐一直亲切地抚慰着他。我想,”她略为犹豫,“谢先生那晚一定是被情欲
折磨,这对一个强壮的男人是很正常的,但谢先生曾赞同田小姐的决定,不好食言。我
想他一定是为此生闷气。”
    听众中有轻微的嘈嘈声。律师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各自睡了,我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不久我听见小姐屋里有响动,她在高
声说话,好像很生气。我偷偷起来,把她的房门打开一条缝,见小姐已经安静下来,谢
先生歪着头趴在她的脖颈上亲吻。我又悄悄掩上门回去。但不久,我发觉谢先生一个人
在船舷上狂乱地跑动,赤身裸体,肚皮上好像有血迹。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电视上关于豹
人的谈论。虽然谢先生那时一直隐瞒着姓名,但我发现他的相貌很像那个豹人。那一瞬
间我突然意识到,”虽然已事隔一月,回忆到这儿,她的脸上仍浮出极度的恐惧,“谢
先生刚才亲吻的姿势非常怪异,实际上他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撕咬小姐的喉咙!”
    她的声音发抖了,听众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女仆又补充了一句:“我赶紧跑
回小姐的屋里,看到那种悲惨的景象.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谢先生曾是那样
爱她!”
    雅库里斯停止了询问:“我的问题完了,谢谢。”
    由于本案的脉络十分简单,法庭辩论很快就结束了,检查官柯斯马斯收抬文件时,
特意看看沉默的辩护人。今天这位名律师一直保持低调。当然,他成功地拨动了听众对
凶手的同情之弦——但仅此而已,因为同情毕竟代替不了法律。看来,在雅库里斯的辩
护生涯中,他要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儿了。
    田延豹在离席时,面色平静地向熟人告别,当目光扫到检查官身上时,他同样微笑
着点头示意,柯斯马斯也点头回礼。他很遗憾,虽然不得不履行职责,但从内心讲,他
对这位正直血性的凶手满怀敬意。
    第二天早上九点,法庭再次开庭。身穿黑色西服的谢可征教授蹒跚地走进来,坐到
那个一直空着的位子上。很多人把目光转向他,窃窃私语着。但谢教授却在周围树起了
冷漠之墙,高傲地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对周围的声音听而不闻。
    法官宣布开庭后,雅库里斯同田延豹低声交谈几句,站起来要求作最后陈述。他慢
慢走到场中,苦笑着说:
    “我想在座的所有人对被告的犯罪事实都没有疑问了。大家都同情他,但同情代替
不了法律。早在上个世纪,在廉价的人道主义思潮冲击下,大部分西方国家都废除了死
刑,惟独希腊还坚持着‘杀人偿命’的古老律条。我认为这是希腊人的骄傲。自从人类
步入文明,杀人一直是万罪之首,列于圣经的十戒之中。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杀死一只
猪羊不是犯罪而杀人却是罪恶?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实际是不能证明的,是人类社会公
认的一条公理,它植根于人类对自身生命的敬畏。没有这种敬畏,人类所有法律都失去
了基础,人类的信仰将会出现大坍塌。所以,人类始终小心地守护着这一条善与恶的分
界线。”
    检查官惊奇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律师,心里揶揄地想,这位律师今天是否站错了位置?
这番话应该是检查官去说才对头。雅库里斯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对他点点头,接着说
下去:
    “所以,如果确认我的委托人杀了人——不管他的愤怒是多么正当——法律仍将给
他以严厉的惩罚。我们,包括田先生的亲属、陪审员和听众都将遗憾地接受这个判决。
现在只余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有意停顿下来,检查官立即竖起耳朵,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不仅是他,凡是了
解雅库里斯其人的法官和陪审员也都竖起耳朵,看他会在庭辩的最后关头祭起什么法宝。
在全场的寂静中,雅库里斯极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被告杀死的谢豹飞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庭内有一个刹那的停顿,紧接着是全场的骚动。检查官气愤地站起来,没等他开口,
雅里斯立即堵住他: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不错,在众人常识性的目光中,鲍菲·谢自然是人,这一
点毫无疑问嘛。他有人的五官,人的四肢,人的智力,说人的语言,生活在人类社会中,
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口袋里揣着美国的公民证、驾驶证、信用卡、保险卡等一大堆能说
明他身份的证件。但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当他还是一颗受精卵时,他就被植入了非
洲猎豹的基因片断。关于这一点,如果谁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质询在座的证人谢可
征教授。检查官先生,你有疑问吗?请你简单回答:有,还是没有。”
    庭内的注意力没有指向检查官,而是全部转向谢可征,但谢教授仍是双眼微闭,浑
似未闻。柯斯马斯不情愿地说:“关于这一点我没有疑义,可是……”
    雅库里斯再次打断了他,顺着他的话意说下去:“可是你认为他的体内仅仅嵌有极
少量的异种基因,只相当于人类基因的数万分之一,因此没人会怀疑他具有人的法律地
位,对吧。那么,我想请博学的检查官先生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当人体内的异种基因
超过多少才失去人的法律地位?1/1000?1/100?20/100?50/100?奥运会的百米亚军
埃津瓦说得好,今天让一个嵌有1/1000猎豹基因的人参加百米赛跑,明天会不会牵来一
只嵌有1/100人类基因的4条腿的豹子?不,人类必须守住这条防线,半步也不能后退,
那就是:只要体内嵌有哪怕是极微量的异种基因,这人就应视同非人!”
    柯斯马斯不耐烦地应辩道:“恐怕律师先生离题太远了吧。我们是在辩论田延豹杀
人案,并不是为鲍菲·谢的法律身份作出鉴定。那是美国警方的事。据我所知,世界上
有不少人植入了猪的心脏,转基因山羊的肾脏。这些病人身上的异种成分并不在鲍菲之
下,但并没有人对他们的‘人’的身份产生怀疑。还有试管婴儿,可以说,这种繁衍生
命的方式是违背上帝意愿的,科学界和宗教界都曾强烈反对,罗马教廷的反对态度至今
不变。但反对归反对,世界上已有50万试管婴儿降临于世,年龄最大的已经20岁,他们
平静地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享受着正常人的权利,从没有人敢说他们不具有人的身份。
雅库里斯先生是否认为这些人——身上嵌有异种成分的或使用非自然生殖方式的人——
不受法律保护?你敢对这几十万人说这句话吗?”
    在柯斯马斯咄咄逼人的追问下,雅库里斯从容地微微一笑:“检查官先生想激起50
万人的仇恨歇斯底里吗?我不会上当的。我说的非人不包括这些人,请注意,你说的都
是病人,他们是先成为病人而后才植入异种组织。但鲍菲·谢却是一个正常人,是植入
异种基因后才变成不正常的人。这二者完全不同。”
    柯斯马斯皱起眉头:“我无法辨析你所说的精微字义。我想法官和陪审员也不会对
此感兴趣。”
    3位法官和10名陪审员都认真聆听着,但他们确实显得茫然和不耐烦。雅库里斯转
向法官:“法官大人,请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精雕细刻。因为它正是本案关键所在。我
已经请来了生物学界的权威之一,相信他言简意赅的证词能使诸位很快拂去疑云。”
    庭长略略犹豫,点头说:“可以询问。”
    满脸胡子的埃迪·金斯走上证人席,依惯例发了誓。律师说:“请向法庭说出你的
名字和职业。”
    “埃迪·金斯,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的遗传学家。顺便说一
句——我知道某些记者对此一定感兴趣的——我是死者鲍菲·谢的父亲谢可征先生的同
事。”
    听众们对这个细节果然很感兴趣(这是否预示着同室相戕?),嗡嗡的议论声不绝
于耳。谢教授冷然不为所动。费新吾的神色平静,但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庭辩的策略是
雅库里斯、金斯和他共同商定的,它能不能取得最终成功?现在已到关键时刻了。
    雅库里斯说:“刚才我所说的病人与正常人的区别,你能向法庭解释清楚吗?请用
尽量通俗的语言来讲,要知道,这儿的听众都不是科学家。”
    “好的,我尽量做到这一点。”金斯简洁地说,“上帝曾认为,自他创造了人以后,
人就是一成不变的。我想在科学昌明的21世纪,上帝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实际上,人
类的异化一直在进行着,从未间断。我们且不看从猿到人那种‘自然的’异化过程,只
看看‘人为的’异化过程吧。从安装假牙、柳枝接骨起,这个异化就已经开始。现在,
人类的异化早已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横流的山洪了。诸如更换动物器官、用基因手术治
疗遗传病、试管婴儿、克隆人等,这些势头凶猛的异化使所有的有识之士都忧心忡忡。
但是,‘幸亏’此前的异化手段都是为病人使用的,其目的是为了让病人恢复正常人状
态,使他们享受上帝赐予众生的权利。极而言之,当这种种异化过程发展到极点,也不
过是用‘非自然’方法来尽量模拟一个‘自然’的人。换句话说,这种手段只是为了更
正上帝在工作中难免出现的疏漏,并未违背上帝的意愿。我的讲解,诸位是否都听明白
了?”
    法官和陪审员们都点点头。金斯继续讲下去:
    “上述的例证中,也许克隆人算得上是半个例外,它不是使用在病人身上,而是用
正常人来复制正常人。不过,我们姑且把克隆人也归到上述类型中吧。问题是,趾高气
扬的科学家们决不会到此止步,他们还想比上帝作得更好。谢教授的基因嵌接术就是一
次最伟大的里程碑式的成功。他能在26年前几乎是单枪匹马地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
得了。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敬佩——当然仅仅从技术的角度。”
    谢教授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记者们忙碌地记录着。
    “现在,在前沿科学界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请注意,谢教授正是其中重要一员,
就连我的这些观点也有不少得之于他的教诲。这个共识就是,人类的异化是缓慢的、渐
进的,但是,当人类变革自身的努力超越了‘补足’阶段而迈入‘改良’时,人类的异
化就超过了临界点。可以说,从谢教授的豹人开始,一种超越现人类的后人类就已经出
现了。你们不妨想象一下,马上就会在泳坛出现鱼人,在跳高中出现袋鼠人,在臭氧空
洞的大气环境下出现耐紫外线的厚皮肤人,等等。如果你们再大胆一点,不妨想象一个
能在海底城市生活的两栖人,一个具有超级智力的没有身体的巨脑人,等等。”他苦笑
道,“坦率地说,我和谢教授同样致力于基因工程技术的开拓,但走到这儿,我就同他
分道扬镳了。我是他的坚定的反对派,我认为超过某个界限、某个临界点的改良实际将
导致人类的灭亡。”
    雅库里斯追问道:“你是说,科学界已形成了共识,这种改良后的人已经超越了人
类的范畴?”
    金斯断然说:“当然!我知道奥委会正陷入激烈的争论——豹人的成绩是否算是人
类的纪录。依我看来,鲍菲的成绩当然是无效的,它不能算是人类的奥运成绩,倒可以
作为后人类的第一个非正式体育纪录。”
    “那么,人类的法律适用于鲍菲·谢吗?”
    金斯摇摇头:“这个问题由法律专家们回答吧。不过我想问一句:人类的法律适用
于猿人吗?或者说,猿人的社会规则适用于人类吗?”
    “谢谢,我的问题完了。”
    金斯走下证人席,雅库里斯说:“这位证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法官先生,陪审员
先生,我想本法庭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向法庭提出一个从没人
提过的要求:在判定被告‘杀人’之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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