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行-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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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是恶名远播。对政敌、对以往被他击败的义军领袖,对徐宿各地的无辜百姓,出手都是残忍至极。
两相比较,会面的地点该选择谁的座舟,还不是一目了然么?换句更直白话的说,朱重九那边说他不会伤害客人,至少有他以往那些义释俘虏的壮举为明证。而你脱脱说自己这边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岂不是拿全天下的人都当成了白痴?!
很显然,朱重九不是白痴,他手下的那些谋士,也没有一个是傻子!李汉卿等人先前的种种谋划,只能说是过于看轻了他,或者说过于高看了自己。当即,龚伯遂也被问得哑口无言,手扶着舱门,摇摇欲倒。正在偷偷赶赴尾舵的李某人则如遭雷击,迈出的脚步踉踉跄跄,像酒鬼一般难以在甲板上站稳身形。
倒是脱脱本人,最初就没指望过李汉卿的办法奏效,所以如今发现自己最后的图谋也落空了,却也不至于立刻就被击垮。笑着将龚伯遂的身体推开一条缝隙,从船舱中钻了出来,冲着刘伯温遥遥施礼,“久闻江浙刘提学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后生可畏。在下乃脱脱贴木儿,让刘提举久等了!”
“不敢当!”刘伯温将铁皮喇叭放下,以平辈之礼还了个轻揖,“儒学副提举之职,已经是陈年旧事。如今刘某人在淮扬大总管帐下出任典兵参军,丞相如果觉得直呼名姓不妥,叫某一声刘参军即可!”
“刘参军好一张利口!”刻意设下了一个小陷阱,被对方随手就给破了去,脱脱脸色微红,“我大元待汝不薄,汝因何弃朝廷之提学,趋淮扬之参军?莫非汝真的就认定了,朱总管将来必会一跃冲霄么?”
这番话,至少又设下了两个陷阱。其一是讥笑刘伯温忘恩负义,其二,则是嘲讽他功利心太重,是为了将来封妻荫子,才抱上了朱某人的大腿。其实内心深处对淮安军没有半点忠诚。
“非也!丞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好个刘伯温,几乎在脱脱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果断做出了回应,“名标凌烟,何人不愿?有大好机会在前,刘某自然不能免俗!然而刘某弃朝廷之提学,却不是嫌弃朝廷给的官儿小。而是朝廷眼看着方谷子盘踞海上,杀人越货,却依旧要授之以显职。刘某不能亲手刃之,却可以管得了自己,不与害民之贼为伍!”(注1)“至于刘某后来为何又投奔了我家主公,第一,当然是看好我家主公的前程,这毋庸置疑!”深深地看了脱脱一眼,压住此人趁机挑拨的企图,刘伯温继续大声宣告,“第二,方谷子当年杀人,不过是几百几千。而丞相杀人,却是十万百万。所以,刘某发誓,此生要替那百万无辜讨还公道!”
“嗯!”脱脱被憋得晃了晃,面红尔赤。但是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再度大声冷笑,“说得好,某杀人百万,罪大恶极。然自古赫赫之将,哪个脚下不是白骨盈野?用水伤敌者,非从脱脱而始。殃及无辜者,也远非脱脱一个。若如你所说,人人得而杀之。那些领兵打仗的将领,岂不全都该死无葬身之所?”
若是没有跟丁德兴、傅有德等人打交道的经历,说不定,刘伯温真的会被脱脱给问住。因为先前在他眼里,也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功臣名将,很少看见小人物的悲惨命运。但现在,他的视野却比先前全面了许多,亦深邃到了许多。根本不会被脱脱的问题难倒。
当即,刘伯温就又笑着向脱脱拱手,“敢问大元丞相,当日归德府,在你眼里是敌国乎?睢阳、徐宿百姓,是大元子民乎?刘某自问也读过一些书,却没看到用自家百姓的白骨,来堆砌战功的名将。至于那些滥杀无辜者的下场,丞相可闻,直到唐末,天雷轰杀病牛,腹部尚有白起之名?!”(注2)脱脱当时身为大元丞相,当然不承认朱重九和芝麻李等人割据势力,为一个可与蒙元相提并论的国家。所以他用水淹死的,当然也是如假包换的大元百姓。只是当时在他眼里,像朱重九这样能打赢自己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人。普通百姓,却仅仅是户籍册上面的一堆数字而已,存在不存在,都没任何差别。
如今,被刘伯温一语戳破其中关键,心中岂能不惊雷滚滚。愣愣了好一阵儿,才喟然长叹,“刘参军说得对,脱脱当初,的确是杀了自家百姓。如今落到如此下场,却也不冤!算了,事到如今,某见与不见朱总管,都是一样。又何必自取其辱?”
说罢,意兴阑珊地朝李汉卿挥了挥手,示意后者速速调头。
他的心神,其实早在圣旨送达府邸那一刻起,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之所以能强撑到现在,就是想着能看一看把自己算计到如此下场的朱屠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然后再当面斥责朱贼一番,慷慨赴死。在史册上留下一个千古英名。谁料没等见到朱屠户,就已经被刘基当头敲了第一顿乱棒。将心中所有期待,所有不甘和不服之处,全都敲了个粉碎!
刹那间,脱脱哪里还有勇气再去求什么名留青史?只觉得以天下之大,竟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把黄河之水全都倾倒过来,亦洗清不了自己手上的血腥,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朝船舱里边走,每一次迈步,都是无比的艰难。
那刘基却还不肯就此放过他,举着铁皮喇叭,继续朗声说道,“丞相慢走!虽然丞相临时改了主意,我家大总管还有一句话,刘某想要转送与丞相。我家大总管尝说,非丞相一人,没把普通百姓当人看。恐怕大元朝君臣,也从未将天下黎民百姓当作同类。所以大元朝自立国以来,便只是蒙古人的大元。与我等华夏遗民无关,与其他各族亦无关。大元朝之亡,除了个别做奴隶做上了瘾的贱种之外,全天下人都乐见其成!”
“你!”脱脱猛地回过头,手指刘基,颤颤巍巍。他想说几句话将对方驳倒,仓促之间,却找不出任何有力有理词句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嗓子里一阵阵发甜,“噗”地喷出一口血,仰头便倒!
“丞相,丞相!”李汉卿、沙喇班、龚伯遂三人魂飞天外,慌慌张张地冲过去,将脱脱从甲板上抱起。“丞相醒来,丞相醒来,休要上了那刘伯温的恶当。我等,我等这就返回北岸去,我等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呜呼——!”被折腾了好一阵儿,脱脱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幽然醒转。“走,回去,这就回去!老四,送我回漠西!拜托你!”
“是,丞相,咱们这就回,这就回!”李汉卿含着泪点头,然后将脱脱交给沙喇班,长身而起,冲着刘伯温大声咆哮,“姓刘的,回去告诉你家朱屠户。李某只要一息尚在,就必报今日之仇!”
“刘某与我家主公在此恭候!”刘伯温闻听,哈哈大笑,“不过,李侍郎下次切莫再学那小人行径。两国交锋,比拼的是国力、民心、兵甲与将士,区区刺客,能起得了什么作用?徒增笑尔!”
“你——!”李汉卿脸上顿时只剩下的苍白色,等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六神无主。
他下定决心要以死相报脱脱的知遇之恩,所以在当初做准备时,几乎每一项都是亲力亲为。为了避免阴谋败露,甚至谢绝了船帮提供座舟的好意,自己专门花高价购置了脚下这艘快船。谁料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却一眼就被对手看了个底掉。
“俗话说,北人善马,南人善船。”刘伯温对李汉卿,心中其实非常顾忌,所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愿让对方再有重新振作起来机会,“以你方区区十来个人,却能让百石快船吃水如此之深,那压舱之物,恐怕不下数五、六百斤。李汉卿,枉你以鬼才自居,莫非以为,这大河上下,所有人都是睁眼瞎么?刘某刚才不愿戳穿,是给你家脱脱留几分颜面。你若是还不知道好歹,刘某少不得要让炮舰上的弟兄们过来搜上一搜!”
“你,你敢!”李汉卿的脑袋“嗡”地一声,水陆道场齐开。
他这辈子所有受到的屈辱,全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今天的多。情急之下,本能地就想操动船帆,让快舰冲上去,与刘伯温同归于尽。迷迷糊糊间,却听见脱脱喘息着在脚下说道,“老四,走吧!别再折腾了。咱们兄弟,输,也输出了样子来!哇——”
说着,说着,又是一口暗红色的血,从脱脱的嘴中喷涌而出。吓得李汉卿再也顾不上与刘基拼命,蹲下去,从沙喇班手里抢过脱脱的身体,慢慢拍打,“丞相,丞相勿气。小四,小四这就走,这就带你离开!”
图未穷,匕已现,不离开又能如何?眼看着淮安军的四艘战舰,呈雁翅型缓缓迫近,船舷上炮口虎视眈眈。沙喇班和龚伯遂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走向船尾,操舵的操舵,帮忙扯帆的扯帆,与几名死士手忙脚乱地驾驶着快船后撤。很快,就逃得远远。
那战舰上的淮安军提督,都早就被刘基打过招呼,要全了自家主公的“信义”。所以也不去追赶。用炮口瞄着脱脱等人,将其一路送回了北岸。
当天夜里,脱脱油尽灯枯。临终之时,兀自反复念叨着,“大元,华夏。华夏,大元。。。。。”,始终找不出,刘基最后转述的那番话,到底该从何处驳起。这天下不该是帝王和英雄所治么?五德轮回,又错在了哪里?凭什么大元朝,只是蒙古人的大元?凭什么那么多人,都恨不得大元朝早日灭亡?凭什么自己竭尽所能试图力挽天河,却受到敌我两方的共同唾弃,最后竟无法在世间立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该怎样才是唯一的正确。。。。。
种种困惑,他到最后都琢磨不透。两只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屋顶,死不瞑目!(注3)注1:本时空史实,刘伯温在蒙元的江浙行省出任儒学副提举,当时方国珍纵横海上,蒙元朝廷无力征剿,只能授官招安。刘伯温多次上书朝廷,反对此举无效,反倒得罪了许多同僚,饱受排挤,愤而辞官。
注2:华夏文化中,对于乱杀无辜者,向来非常鄙夷。所以民间传闻,唐末有耕牛被雷劈死,腹部白色软毛,恰巧是白起两个字。明末,小说家冯梦龙将此传闻当作史实,载入他所撰写的《东周列国志》当中。
注3:无论在本书中,还是真实的历史中,脱脱都是个如假包换的刽子手。正史中,其击败芝麻李后,下令屠城,将当时徐州城内六十多万无辜百姓杀了个精光,然后还立碑以证自己的武功。所以他的下场,不值得惋惜。但如果单纯站在当时蒙古统治者角度,他的确是唯一可能挽救元朝的人物,不可或缺。所以他死之后,蒙元的秩序就彻底失控,统治者之间夫妻父子反目,军阀相攻不休,一路奔向了灭亡。
第十六章 小明王
第十六章小明王
尽管当事双方都没有刻意宣扬,蒙元前丞相脱脱去黄河上与生死之敌朱重九会面,却在最后关头被刘伯温活活气死的事情,依旧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南北两岸。
无数人闻听之后抚掌称快,但是也有许多人替脱脱抱打不平,认为朱重九妄自尊大,辜负了对方的一片诚意。甚至还有人认为,朱重九假托“诚信”之名,却放任属下活活逼死的贤相脱脱,实在是视天下英雄于无物,早晚会因此而受到英雄豪杰们的唾弃,自食其果。。。。。
林林总总,有人的地方就有争论,谁也未必能真正说服得了谁。但无论是持哪种观点者,恐怕都无法忽略掉一个人的存在,那就是,前蒙元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现淮扬大总管府典兵参军,刘基刘伯温。
并不是说此人就比朱重九麾下原来那些谋士高明甚多,而是朱重九麾下那些谋士,要么是长于远谋,要么长于机变,要么长于政务,相对来说都专精于某一方面。而刘基刘伯温,却是难得的远近兼通,军政皆熟,并且行事手段亦正亦邪,令人难以琢磨。
再加上此人于扬州城外和黄河水上所创造的两个奇迹,真是想不出名都难。很快,红巾诸侯和蒙元朝廷那边,就都记住了刘伯温这三个字。并且不知道被哪个好事者,赐以了“毒士”之号,很快就流传开来,人人皆知。
然而,仿佛老天爷不甘心让毒士刘基风头出得太过,就在这一年的清明前后,又有一个惊天的消息突然被放了出来。已故明王韩山童之子,天下红巾的名义上共主,曾经销声匿迹了多年的小明王韩林儿,终于被刘福通给找到了!而其隐匿了多年的地点,居然就是紧贴着黄河北岸的砀山县夹河村!
此村夹在黄河与黄河故道之间,背靠砀山余脉。地形复杂,河汊纵横,树木芦苇密若屏障。村中物产稀少,粮食勉强只够糊口。当地百姓手头没余钱交易,,与外界接触自然就少,浑然不知魏晋。所以这些年来,无论是蒙元方面,还是红巾军方面,都忽视了此地,任由韩林儿悄悄的从一个懵懂幼童长成了翩翩少年。
去岁朱重九带领水师与王保保在芒砀山脚下恶战,隆隆的炮声,彻底打破了北岸山村的宁静。保护着韩林儿在夹河村避难的几个明教护法们,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外界的红巾军,已经成就了如此大的基业。
待脱脱被淮安军逼退,朱重九奉芝麻李遗命,干脆利落地接管了睢阳以东,将东路红巾的领地彻底连成了一整片。几个明教护法更是大受鼓舞。当即,便找了韩林儿的母亲杨氏商量,要保着小明王,前往扬州共襄盛举。
然而杨氏在这个时候,却显出了一位母亲应有的谨慎。摇摇头,低声说道,“那朱佛子虽然是明教大智堂的堂主,但毕竟属于彭和尚的一系。以前从未受过亡夫的半点儿好处,也未曾见过我们母子。大伙贸然找上门去,恐怕很难让他承认我们母子的身份。”
“他敢,一入明教,终身侍奉明王。他如果敢公然拒绝承认少主,天下明教子弟都饶不了他!”几个护法闻听,立刻勃然变色。手按刀柄,大声咆哮。
“若无当年明王首举义旗,哪来得他朱佛子的今天?他要是敢忘恩负义,我等就用手中钢刀向他讨个公道!”
“啥也别说了,反正蒙元官府现在也顾不上这边,咱们直接把少主的旗号先扯起来,看那朱屠户敢不过来迎接!”
“主母,咱们。。。。”
刹那间,屋子里乱哄哄吵成了一锅粥。众人七嘴八舌,唯恐自己的声音比别人小了,被直接忽略掉。
也不能完全怪他们沉不住气,谁在穷山沟里一蹲就是三年整,也得给憋出毛病来。更何况,想当初他们几个在江湖上也是数得着的江湖豪杰。如果不是在已故明王韩山童的灵前发过誓,要护卫小明王韩林儿的周全,恐怕现在各自的成就未必比那朱堂主小。
与众护法们张牙舞爪的表现相比,韩林儿的母亲杨氏,则显得极为镇定。笑了笑,大声打断,“众位叔叔稍安,妾身也没说那朱佛子肯定会不承认咱们。只是妾身从未听说过他,也没跟他打过任何交道,贸然找上门去,实在容易弄出误会。倒不如,先找个熟人证明了身份,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行止!”
“找熟人!主母认为谁更妥当?那朱佛子的地盘,如今可是红巾群雄里头最大的一块!”
“是啊,扬州原本就富甲天下。那朱佛子又是出了名的擅于经营!”
“黄河对面就是朱佛子的地头,前几天据说还有淮安军的士卒护送百姓回乡垦荒。我等去那边,路上肯定最为安全。若是投奔别处,难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