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行-第3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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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时,身为政务院知事,文官之长的他,却不关心政务院的“地盘”大小,反而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兵权的总参谋长人选,去拂主公的意,绝对是一记昏招。弄不好,非但未能阻止刘伯温上任,反而惹得自家主公警醒,果断限制政务院的权力,得不偿失!
逯鲁曾所想的,却远不止这些。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苏明哲,叹息着道,“哲公,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该恭喜你,还是该提醒你了。咱们淮扬,虽然还没立国,但你却始终都是吴公麾下第一人。放在春秋,就是一国之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一举一动,也关乎国运!”
“啊!这——!”苏明哲又发出一声惊叫,好险没栽到座位之下。
这几年,他这长史做得很舒坦,门生故旧对他也足够尊敬。可他却真的没想到,自己日后要做开国宰相。那可是姜子牙、诸葛亮等星君下凡,才能触及的高位。而他不过是一个落第秀才,无良小吏。即便在长史位置上,也多数时间都是个管家角色,怎堪得了如此大任?
“哲公也不用过于担心!”见苏明哲被吓成了如此模样,逯鲁曾赶紧又笑着安慰,“你对主公忠心耿耿,主公对你信任有加,此乃为相的头两个必备要素。至于其他,做不来可以慢慢学,反正以主公之才,为相者也无须操心太多。而以主公之仁,即便哲公日后有所疏失,他顶多也就是数落你一顿,罚你些钱财罢了。而你哲公,恐怕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第十四章 紫微
第十四章紫微(上)
“那是,那是!主公给苏某的干股实在太多了,苏某,苏某有时候都犯愁这么多钱,该怎么拿去用才能用完?”苏明哲咧了下嘴巴,讪讪地说了一句大实话。
罚款他是不怕的,只要干股不收回去,即便把家底罚光,转眼就又能分回半座金山来。至于丢官,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他还真不在乎把位置交出去。反正只要朱重九能最后一统天下,他苏明哲就是排在第二位的收益者,与当不当丞相没多大关系。
“那就把钱花到主公花钱最多的地方,如大匠院,百工坊,还有各地学堂!”逯鲁曾又看了苏明哲一眼,带着几分羡慕替对方出主意。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福缘。像苏明哲这种才不过中等者,将来居然也能名标凌烟阁之首!不过,此人也有此人的好处。至少,他不贪权,不会引发君权和相权的直接冲突。而后者,则是大元朝急速走向衰败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儿,逯鲁曾又庆幸地长吐一口气。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那小子装着什么都不懂,却知道现在就跟群臣划分权力和职责。谁知道,他将来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还是双儿有眼光,当初隔着帘子,就知道这小子在装傻充愣。呵呵,一个该懂全都不懂,不该懂全都懂的小家伙,天知道他的老师是怎样一个奇人!
带着满怀的欣慰和感慨,老榜眼逯鲁曾与长史苏明哲,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回了扬州城内。然后又找了干净安全的酒馆相对小酌了几杯,直到家中长子派人来接,才意犹未尽地跟后者挥手告别。
“双儿的眼光,老夫自愧不如。呵呵,你这做爹的,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哈哈,哈哈!”已经喝得有些半醉了,一回到家中,逯鲁曾就拉着儿子的手,大发感慨。
“阿爷,有客人来访。正在书房等您!”禄鲲听得心中大急,赶紧拉了忘乎所以的老爷子一下,低声提醒。“是监察院的两位同僚,他们想当面向您求教做言官之道。我,我不便推脱,所以,一直陪着他们在书房等!”
“监察院的同僚?!”逯鲁曾手扶自己额头,想了好一阵儿,也意识到自家儿子今天升了监察院知事,而监察院到目前统共才有三名官员,除了禄鲲本人之外,剩下的就是两位副知事。
一左一右,今天全都齐了!再加上儿子禄鲲,整个监察院,此刻就在他逯鲁曾的书房中!
“胡闹!”老榜眼心中的酒意,立刻吓醒了大半儿,赶紧推了儿子一把,大声命令,“你也不是第一天做官了,怎么如此公私不分?监察院的事情,能回到家里来商量么?主公虽然待咱们禄家仁厚,可咱们也不能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父亲大人?”监察院知事禄鲲被训了个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敬语。
逯鲁曾则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儿子脖子上,“快去,快去,请他们各回各家。改日大总管府议事时,再当面请教不迟!这么晚了,老夫不想招待客人!”
“是!父亲大人,我这就送他们走!”禄鲲由愣了愣,带着满腹的委屈答应。
“回来!”逯鲁曾见此,只好又出言将儿子叫住,低声指点。“老夫今日成了政务院副知事,你做了监察院知事。德山是第五军团都长史,双儿是吴公夫人。咱们禄家,如今也算得上淮扬数得着的显赫之门庭了。你真的还嫌不够引人注目么?把整个监察院都搬到老夫的书房来,你要老夫如何指点他们?干脆,咱们爷俩直接把满朝文武的名单直接草拟出来算了,反正有老夫和你在,不愁做不成这件事情!”
“父亲。。。。。”禄鲲只是高兴得有点儿过了头,却不是个糊涂虫。听完了父亲的话,顿时,冷汗顺着脊背淋漓而下。
监察院由纠察百官之责,而大晚上的,整个监察院的人都跑到了禄家商议事情,还把政务院副知事拉来参与。这要是落到张松那厮眼里,再经过一番润色加工,天知道会被歪曲到什么地步?
即便张松不拿此做文章,万一被其他同僚看见,直接其捅到议事厅中,恐怕自家女婿再仁厚,心中也难免会留下一些阴影。
想到这儿,禄鲲赶紧先跟自家父亲认了个错。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书房,以父亲大醉为由,将两位客人以最快速度送走。
做完了这一切,他依旧觉得心中忐忑难安。赶紧又走到后院正房,毕恭毕敬地站在屋门口,隔着门向自家父亲请罪,“阿爷,儿子知道今天做错了。请阿爷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滚进来!哪学的这套?老夫可没教过你!阿福,去给大少爷开门!”逯鲁曾在屋子里边骂了一句,气哼哼地命令。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老仆人阿福从里边拉开,禄鲲三步两步冲了一句。先看了看自家老父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阿爷,他们今晚来咱家,的确是为了向您求教而来。并非,并非有什么别的,别的图谋!”
“若是有,老夫定然不会放过你!”逯鲁曾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余怒未消。“万一主公今后问鼎,咱们禄家就是外戚,你懂不懂?有史以来,你见过哪家外戚如此敛权,最后还能得到好下场的?”
“双儿,双儿她,她不是,不是那么多心的人。主公,主公也不是!”禄鲲被骂得满脸是汗,低着头小声辩解。
“他们夫妻俩的确都不是那种人。可,可你女婿他毕竟是帝王啊,虽然终日把‘平等’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可那只是为了收拢民心为己用,你懂不懂?他,他终究还是个帝王。即便他自己不想做,底下人也会把齐心协力他推到那个位置上!”逯鲁曾又瞪了儿子一眼,喟然长叹。
帝王家没有私情。那个位置上无论坐着的是谁,都必将断绝一切人间恩义。李世民一代明君,照样杀兄逼父。赵匡胤未发迹前义薄云天,只要黄袍往肩膀上一披,照样欺负结拜兄弟的孤儿寡母。至于蒙元这边,皇后一族被杀得血流成河的事情还少么?也就是奇氏乃高丽人,没有能拿上台面儿的亲族,才最终避免了这种麻烦。
“儿子知错了,请父亲不要生气!”见老父愁眉不展,禄鲲不敢再狡辩,一边施礼,一边低声补救,“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找主公解释。他心里有了准备,自然不会再听小人挑拨!”
“笨!”逯鲁曾听了,气得又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两个儿子什么都好,却根本不适合当官。原来一个管着礼局,一个管着学局,都是没啥实权的清贵位置,所以也不怕闯出祸来。而如今老大却入主了新设立的监察院,唉,真是令人喜忧参半。
喜的是,孙女婿毕竟是自家孙女婿,信任禄家,也时刻知道给禄家以照顾。忧的则是,以禄鲲这书呆子性格,做了监察院知事,难免会像自己当年在蒙元那边一样,动辄得罪同僚,四下树敌。甚至还有可能连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没弄清楚,就胡乱开口。那样的话,恐怕非但令同僚不喜,朱重九这孙女婿,难免也是一脸尴尬。
想到这儿,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数落道:“你以为那张松就愿意做小人么?不是他想,而是主公需要他做!一个国家想要不出贪官污吏,就必须有这么一个小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那,您说那我该怎么办?”禄鲲怎么做都不对,干脆直接向父亲问计。
“不用解释,明天早晨,直接找主公进谏!只要你们监察院能踢开头三脚,那今晚他们两个来,就是因为公事。谁也不好吹毛求疵”逯鲁曾虽然对儿子不满意,却不得不替他想办法洗清嫌疑。
“进谏,进谏什么?”禄鲲依旧满头雾水,瞪圆了眼睛继续小心求教。
“那些外地来的书生啊,你没见主公叹气么?”逯鲁曾横了儿子一眼,继续支招。“监察院的职责是什么?纠察百官善恶、政治得失。百官善恶,现在你还没时间去纠察。但政治得失,眼前就有一件。主公无意间,与天下读书人势同水火。而来淮扬的读书人就个个都想以死殉道么?未必吧!否则你弟弟负责的集贤院中,怎么会挤满了人?去年的科举,报名的地方为何盛况空前?”
“这。。。。。。?”禄鲲佩服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父,低声回应,“当然是为了前程而来!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咱淮扬兵精粮足,最有机会问鼎,所以读书人自然要争抢着往这边赶!”
“然!”逯鲁曾笑着点头,“不光是普通读书人,那些士子名儒,有几个真的从蒙元朝廷那边得到过好处,真心愿意做异族的孤臣?他们看淮扬不满,无非就是主公的‘平等宣言’而已,而圣人虽然崇礼,却从没说过礼不下庶民。我儒家能从两汉传承至今,靠得也不是抱残守缺,而是变中求活。既然能适应得了三国鼎立,适应得了五胡乱华,适应得了大宋和大辽并立,还能针对蒙元马上得天下得出夷狄入“华夏则华夏”的推论,就不会排斥主公之‘平等’,只不过,中间缺了一道桥梁,将其沟通连接起来罢了!”
第十五章 紫微 (中)
第十五章紫微(中)
“桥梁!”仿佛遭到当头棒喝,禄鲲的身体晃了晃,本能地重复。
事实上,他最近几个月来,心情也颇为苦闷。啃了半辈子四书五经,谈了半辈子三代之治,本以为在新朝中,能让往圣之绝学发扬光大。却万万没料想,自己所辅佐的主公突然彻底跳出儒家窠臼,离经叛道地抛出了另外一套与儒家所持纲常秩序完全相悖的东西。这让埋首穷了半辈子的他,如何能够适应?!而禄家,偏偏早已经与朱重九,与淮扬系密不可分!令他想反对都鼓不起任何勇气,只能把所有困惑和郁闷都藏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承受煎熬。
而今天,自家老父的一番话,却在他眼前猛地推开了一扇宽阔的窗口。抬眼望去,外边竟是风光无限!
“对,桥梁!”明亮的鲸油灯下,逯鲁曾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点头。“桥虽然短,价值却逾大路百倍。重九聪明就聪明在,他的整个约法只有一句话,“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样,下面就有了无数种解释的可能。而古圣先贤所推崇的圣人之治,其实也语焉不详。‘礼不下庶民’是礼,‘天下为公’则为大道!”(注1)“嘶——!”禄鲲闻听,又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表情迅速由喜悦转为凝重。
对于儒林子弟来说,后半句话可是标准的大逆不道之言。但事实上,却绝对无懈可击。三代之治,圣人之世,皆不见于史料。先贤之言,关于礼的说法也五花八门。直到汉代,才由儒门大贤戴圣相对系统地编纂出一本《礼记》,但是其内容又过于庞杂散乱,上至王室之制,下至民间之俗,无不涉猎。其中能够经得起考证的,偏偏少之又少。
至于“礼不下庶民”也不是孔圣在《论语》中的原话,而是出自《孔子家语》。后者成书不早于汉代,在宋朝时就有许多人直证其伪。
所以用三代之治的故事,来解释朱重九的平等宣言,可行性非常高。将儒家经典《论语》加以引申,也不难得出,在古圣眼中,人和人之间的地位没有太多分别。否则,夫子就不会说什么‘有教无类’,直接让草民家的孩子不要读书就行了。
“我儒家乃入世之学问,绝非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否则,圣人何必叹无所取材。”见自家儿子目光发直,半晌没有回应,逯鲁曾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补充。“而入世,机必须适应于世。否则,我儒家早就与其他诸子百家一样,日渐衰微!所以,兴新儒,并非单纯为了辅佐汝婿,亦是为了我儒家能够长盛不衰!”(注2)“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可乎?”听老父越说越郑重,禄鲲也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追问。
“无可与不可!”逯鲁曾深深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笑着摇头,“而是看你要求一时之功,还是求万世之德业!”
“这个。。。。。。?”饶是禄鲲学富五车,也被老榜眼的话给绕了个晕头转向。迟疑半晌,也无法接上下一句。
“你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做此事。不如找几个聪慧练达之弟子,由他们列阵于前。你于帐后暗中点拨谋划即可!”逯鲁曾对儿子的表现显然有些失望,又笑了笑,低声指点。
“父亲大人教训的极是!”禄鲲讪讪地笑了笑,点头承认。相比于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的老父,他的确“愚笨”了很多。遇到麻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当场做出反应,而是过后很久,才会终于想出应对办法来。
这种性格,的确不适合冲锋陷阵。无论血肉横飞战场上,还是笔墨横飞的儒林。但以他的学识和人脉,做个居中调度的主帅,倒也人尽其用。毕竟要想以平等之说开山立派,就少不得淮扬大总管府的暗中支持。而朱重九最熟悉和最放心的,也是他们这些自家人。
“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乃吕氏之言!”见儿子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逯鲁曾笑了笑,继续低声点拨。“而吕氏虽然因变法兴秦而名留千古,其下场却颇为凄凉。为父虽然总是说你愚钝,却不忍看着你将来落到如此结局!”(注3)“孩儿明白。父亲您尽管放心!孩儿不急于求成便是!”禄鲲闻听,心中顿时一暖。点点头,非常认真的回应。
“你明白就好!”逯鲁曾笑着点头,目光继续在儿子身上缓缓扫动。稚嫩,孱弱,虽然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对即将追寻的大道来说,却仍嫌稚嫩。而以自己的年龄和身子骨,却恐怕无法坚持到最后。所以,也只能多为他找几个帮手,让他们共同承担。“儒学之变,虽然不在朝堂,但凶险却未必比吕氏变法小多少。稍微不甚,便是千秋骂名。故而,老夫最佩服的就是韩昌黎,假托复古之名,却行革新之实。生前从未遇到大风大浪,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