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行-第3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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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肩膀处猛然就觉得一轻,两行热泪再度滚滚而落。没想过报仇,也不能报仇。胡三舍自己把自己笨死了,怪不得别人。而淮扬,是自己和朱屠户,和徐达等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自己怎么可能,帮助外人去毁灭它?!
“我知道你没有!胡大海,你不是那种凉薄之人!”朱重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蹲下来,手掌轻轻搭住了胡大海的肩膀,“但是你现在所作所为,却跟去帮别人带兵反戈一击差不多。老子苦心积虑掩盖真相,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让真正的主谋无法如愿以偿?无论是你出了事,还是徐达受到了猜疑,他都成功第砍掉了老子一只胳膊。老子其实心里真的非常恨你,恨你教子无方!可是,老子却不能上这个当!否则,那厮的目的就达到了。他最初谋划时,就没指望能直接置朱某人于死地。从古至今,你看有哪次国战,是凭着刺杀来解决的?让老子吓一大跳,失去了方寸。让徐达和你受到猜疑,今后无法再领兵出征。让咱们淮扬上下人人自危,再也无法团结一致。这三个目标只要实现了一个,他的谋划就已经成功了。而你,你大海,你正在帮他的忙你知道吗?”
“主,主公?”胡大海愣了愣,眼泪挂在了脸上,迅速干涸。
他天资甚高,又从小熟读兵书,文武双全。只要能静下心来,根本不用别人太多提醒,就能推测出刺杀事件幕后主使者的真实意图。如此看来,此事远远没到尘埃落定的地步。此事的余波,也根本不会因为他自己的死,而迅速平息。
“我杀了你儿子,你要是恨我,我也没办法!”朱重九挪了一下脚步,重新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非常坦诚地补充。“但我认为,三舍他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死在那个幕后的主谋之手。所以,胡大海,你必须给老子振作起来,出去告诉全天下所有人,那厮的阴谋没有得逞。你必须给老子振作起来,回去带兵打仗,直到有一天亲手救出那个幕后真凶!”
“主,主公,我,我。。。。。。”胡大海今天已经受到了足够的刺激,却依旧被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刺激得两眼发直。“我,不,我不敢,不不,主公,主公不能如此。国有国法,胡某当不起主公如此信任!”
“你当的起,朱某这辈子无法忘记,那天枪响时,是谁挡在了朱某身前!”朱重九笑了笑,眼角处,隐隐有泪光闪动。“朱某要挥师南下,取泉州。取海贸之利,以养三军。朱某需要一个人,带领弟兄们长驱千里,从旌德一路杀到泉州。朱某想来想去,没有任何人比你胡大海更为适合!”
说着话,他伸出右手,笑着向胡大海发出邀请。“胡通甫,你可愿意替朱某做这个开路先锋?”
“主公!末将,末将誓不辱命!”胡大海缓缓站起身,两串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自己不知不觉间伸过去与对方紧握的手上。
第五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第五十七章历史的尘埃(上)
胡大海要复出!
主公去了胡大海家,力邀他复出!
主公在胡大海家跟他喝了一整天的酒,终于冰释前嫌。胡大海应邀复出,仍然为第二军团都指挥使,率部过江,为全军开道!
消息传出,一个比一个清晰,一个比一个震惊。整个淮扬官场,瞬间为之震动。而民间舆论,也是或臧之,或否之,“此举有违法度!自古至今,除了隋炀帝任上之外,还没见第三个儿子犯下滔天大罪而其父辈不受丝毫牵连者。朱屠户就是朱屠户,明明有前车之鉴在,他却置若罔闻!”(注1)“主公英明。胡大海文武双全,怎能长时间闲置在家?况且胡大海长期出征在外,胡三舍做下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情?!”
“要用,也该先打压一番,然后再许其戴罪立功。如此方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臣之间,贵在相知。何必玩那套假惺惺的东西,让人心冷?!”
。。。。
林林总总,争论数方各执一词。与以往一样,谁也甭指望能说服谁,只能让时间来做主,慢慢证明一切。
但无论觉得朱重九此举做得是对还是错,有一点,各方却都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淮扬大总管朱重九的确是个可共富贵之人,凡是辅佐过他的文武,谁也不愁落不下个好结果。
特别是那些曾经侥幸进入过大总管府核心圈子,却又因为各自的才华、能力以及性格、运气、处事手段原则等种种原因,又渐渐被甩出核心之外的官吏,因此而受到的触动尤深。
朱总管没放弃胡大海,就意味着他没有放弃大伙。只要大伙继续努力,持之以恒,早晚,还有被他看到并且再度委以重任的那一天。
扬州路兵科知事韩建弘,就是这类官员之一。在听闻胡大海被任命为征南先锋的当天,他走进街头一家陌生的饭馆里头,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早晨起来,却精神百倍。刻意找妻子修了胡须,梳洗干净了头发,才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前去坐班。
整个扬州路已经超过二十个月未曾听到过角鼓之声了,因此地方兵科的官吏都轻闲的很。除了偶尔安置一批受伤退役的老兵和替各军团招募一些新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干。
而安置老兵,也早就形成了一定的章程。凡是能读书识字者,优先补充进各级衙门担任小吏。即便一个大字都不识,只要不断了双腿或者两眼全盲,就可以立即领一套黑色短打去城管衙门报道。然后每天只要拎着棍子巡巡街,疏导一下越来越拥挤的交通,或者去市集上约束一下小贩们不要乱丢垃圾,就能按月领到固定的薪水。
一贯半,折合旧钱三千文,与战兵的最低军饷相等。不算多,但省着点儿花绝对够一大家子人开销。
至于征募辅兵,那就更轻松了。大总管府推行的是募兵制,不准强迫。所以只能支开摊子,等着百姓自行来投。而随着流民的迅速减少和市井的迅速繁荣,做辅兵已经成了最迫不得己的选择。故而兵科这边终日都门可罗雀,每天只要喝茶看报纸,就能将所有工作轻松完成。
当韩建弘看到空荡荡的兵科衙门和屋子里无所事事的几个下属,刚刚热络起来的心脏,难免就是一凉。然而还没等他心中的热乎气凉透,几个下属官吏却争先恐后的跳了起来,拉桌子的拉桌子,掀门帘的掀门帘,以从没有过的尊敬态度,将他这位一条腿的兵科知事迎了进去。
“各位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有事情需要韩某帮忙么?有的话就直说,不用如此大费周章。”韩建弘被突如其来的敬意,弄得浑身上下发痒。落座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弄清楚问题所在。
换做以往,在没点名道姓的情况下,众属吏通常低下头拖拉好半晌,不到万不得己,绝不主动站起来回应。可今天,副知事唐涛、书办覃不如,还有其余几个佐吏,却争先恐后地大声回答道:“没什么,没什么事情!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看大人您说的,您曾经为国舍命,我等给您掀一下门帘儿,还需要什么理由!”
“大人休要调笑我等。我等哪有如此不堪,只是在要求您帮忙的时候,才动手做事!”
“大人,您喝茶。刚刚给您砌好的新茶,就等着您老坐下品尝呢!”
。。。。
“噢?”韩建弘轻轻皱眉,心中的警觉愈发强烈。
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众属下们今天的表现,与以往相比,的确天上地下。虽然他这个兵科主事,资格足够老,人脉也足够宽。可毕竟他是从盐政大使任上给捋下来的,又残了一条腿,前途基本已经没有了任何光亮。而大伙都还年青,有人还想着日后能上进,谁吃饱了撑的,才愿意跟他这个待罪之身交往密切。
众兵科佐吏,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以往的行为多少有些凉薄。于是乎,又纷纷躬下身,叉着手求肯道:“大人您别生气,我等以前,以前的确有点儿狗眼看人低。但小的们保证,今后肯定唯大人马首是瞻。否则,就让我等当一辈子没品吏员,一辈子不得出头!”
“是啊,大人,我等知错了。还请大人宽宏大度,原谅我等往日之过!”
“可不是么,您老是有福之人。连大总管家都随便进。不像我等,连大总管家的门儿都不敢认。这兵科想必也不是您的终老之所,哪天大人要是东山再起了,还请念在我等恭敬肯干的份上,提携一二!”
。。。。
你一言,我一语,虚虚实实,道的却全都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韩建弘其实心里已经意识到了几个属下态度突然大变的原因,却依旧觉得心里酸酸的,鼻梁和眼角等处也一阵阵发热。于是笑着叹了口气,低声道:“诸位兄弟多虑了。你等做事认真,韩某自然会记在心上。将来有了机会向上举荐英才,自然也不会埋没你等。至于尊敬不尊敬,也不必太刻意。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过分拘礼了,反而彼此都觉得别扭!”
“是!大人有命,属下不敢不从!”众人闻听,立刻拱手领命。随即,稍稍沉默了几个呼吸时间,就又纷纷围拢过来,笑着询问道:“大人您与吴良谋将军是同乡?跟他关系熟么,你们两家的位置近不近?是不是一个村子出来的?”
“是同乡,但不是一个村子的。他是吴家庄的少庄主,我是韩家寨小六子,平素走动倒是不少。我二伯家的老三,跟他二叔家的婉如姐,是娃娃亲。原本当年就要圆房的。。。。”韩建弘笑了笑,如实回答。
二伯家的韩老三,永远不能回去娶吴良谋的姐姐了。当年几个庄子里被族中长辈逼着加入徐州左军混前程的少年,已经有一半儿,倒在了征途当中。剩下的另外一半,则踩着他们的血迹,捡起他们的遗愿,继续向前。为了家族的荣耀,也为了少年时的梦想!
第五十八章 历史的尘埃 (中)
第五十八章历史的尘埃(中)
“那大人,大人您跟吴将军岂不是,岂不是连襟?!”副知事唐涛根本没注意到韩建弘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遗憾,猛地向后仰了一下身体,尖声惊呼。
“怎么是连襟,是郎舅亲!”书办覃不如立刻大声纠正,“吴都指挥使是咱家大人的叔伯。。。。。。,叔伯舅子。呵呵,虽说拐了个弯,但,但总归也是舅子!”
“拐着弯的舅子,当然也是舅子啊!”其他众兵科属吏,纷纷附和。看向自家上司韩建弘的目光,愈发地跟以往不同。
吴良谋最近大半年来在荆襄,以三个旅的战兵,就打得蒙元十万大军退避三舍。其威名和功业早已随着江风传遍了南北两岸。而此番朱总管领军出征,放着刘子云、王克柔等宿将不用,却单独将此人从荆襄调回来挟半个军团兵马坐镇中枢,也充分说明了此人在朱总管心中的份量。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吴良谋职位必然大幅向上攀升。而韩建弘作为他的至亲兼好友,又曾经立下过实打实的功劳,少不得位置也要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儿,众属吏看向韩老六的目光更为热切。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也愈发恭敬有加。而韩老六心思,却早已从兵科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不知道飞向了何方。
“大人当时真有远见,那么大的家业,居然说舍就舍下了。毫不犹豫地就跟在了咱家大总管身后!”不知道是谁,在耳边低声赞叹。
“舍家为国,古人所谓舍家为国,不就是如此么?”
“要不大人就是大人呢!”其他几个同僚一边将羡慕地眼光看向韩建宏,一边笑着互相奚落。“老吕,如果换了你,恐怕没这个胆子吧。即便是家人拿刀子逼着你,也说不准也死了命朝后缩!”
“可不是么;我那时,我那时连杀各鸡都不敢,更甭提,嗨。。。。”
“甭说那时了,就是大人刚到扬州那会儿,张榜招贤。我也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敢前来应募!”
“要不说你这个人胆小呢,要是早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定。。。。。”
“别胡说。早上一年,这个位置也该是韩大人的。他是靠真刀真枪搏出来的功名,不像咱们,全靠得是笔杆子。”
。。。。。
耳畔传来的声音纷乱无比,而韩建弘,却又隐隐听见了当年离家前头一天晚上,老父的交代,“小六子,别怪你大爷爷心狠。自古以来,谁家都是这样。世道要乱了,咱们韩家总得多寻几条活路啊!”
自古以来,谁家都是这样!具体古到多古,韩建弘不清楚!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三国时代魏蜀吴各方都有一个姓诸葛的臣子,官儿做得都不小。
这是老祖宗们传承下来的生存智慧,凡是稍微大一点儿的家族,基本上都深通此道。所以每当乱世来临,家族中的年青子弟就成了下注的筹码。朝廷那边押上一票,“反贼”那边也押上一票,如果有可能,或者一时判断不准确,不同的反贼之间,还要再分头下注,宁多勿少。
对于被当作筹码的子弟来说,万一被押在了赌输了的那一方,他们的个人结局必然会十分悲惨。而对于整个家族来说,无论最后哪一方成功问鼎,整个家族都可以跟着沾光。即使不能水涨船高,也至少可以保证平平稳稳,继续繁衍传承。
当年的韩老六、韩老三、韩十七、韩十九等人,就是韩家庄派出来的一副筹码。几个人资质都不算太好,在身为族长的大爷爷眼里,也不怎么受待见。所以即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沟了,恐怕除了各自的父母之外,整个庄子里头,也没几个人会觉得心疼。
非但韩家如此,孙家、李家、栗家、许家以及其他处庄子的赌本,也都差不多。当初抱得恐怕都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的心态。
谁让朱总管那时麾下只有千十号弟兄呢,虽然战斗力着实骇人,刚刚硬生生正面击溃了三倍于己的阿速军。但比起刘福通、徐寿辉、布王三、彭和尚这些大势力,却是明显不够看。只有吴家庄和刘家庄属于例外,这两家派出的都是各自家中的绝对翘楚,吴良谋和刘魁。所以这两家如今也赢得最多,一个是深受信任的正都指挥使,一个为可以让朱总管放心地安排其独当一面的副都指挥使。兄弟两个互为助力,煊赫一方。
世人总喜欢在事情过后,炫耀自己当初的聪明!如今山阳湖畔那些庄主、寨主们提起来,谁不自夸当年目光长远?至于经历战火洗礼,依旧活到现在的少年们,到底是正出,还是庶出,最初在各自的家族中具体地位如何,当然也果断地变成了族中第一支蒿子,从小就被重点关注培养了。
反正族长们总是睿智的,他们的睿智程度和各自的年龄以及脸皮厚度绝对成正比。他们如今正努力将各自的睿智发扬光大,将各自家族中真正的蒿子和才俊,塞进大总管府各级衙门和淮安军中,以期待在不久的将来,能收获更多。
但是韩建弘却知道,族长们最后恐怕会大失所望。因为少年们很快就会有自己的梦想,与垂垂老朽们的梦想截然不同。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加入淮安军,并非单纯地为了博取个人的功名。他们的肩膀上,还担负着跟自己一样的,所有汉家子弟的未来。他们自打加入淮安军那一天起,就不光是为了一家一姓而战,他们即将捍卫和重塑的,是整个华夏民族。
这些道理,韩建弘最初时候也不懂,但是现在,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