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诺弯刀-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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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母亲打算何时启程呢?”
我说:“下个月吧。你父皇守灵期刚过,母亲不忍就此暂别皇陵。下面各种准备,也需要时间。”
皇帝说:“好的。儿子去安排。母后也很久没有见过岭南王夫妇了,不如儿子明天传召他们入宫来上阳宫坐坐,一来陪陪母后说话,二来也一起商量一下路上的事情。儿子明天晚上下朝之后,和皇后、贵妃同来母亲这边晚饭,兄弟妯娌们也聚一下。”
我说:“皇帝想得很周到。我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上次相见,还是在你父皇的葬礼上,彼此相隔好远好远,我连他们的模样都没有看得清楚。”
皇帝说:“这次,让岭南王夫妇陪母后前往,母后不妨和他们在那边小住一段。岭南王是母后最喜欢的儿子,母后这些年一定非常思念他,让他们夫妇多多承欢母亲膝下,也好安慰母亲失去父皇后的哀恸。”
我说:“多谢皇帝的孝心,也谢谢皇帝不计前嫌,对岭南王还以兄弟相待。”
皇帝说:“这都是儿子的本分,应该做的。大家同父同母,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们始终是手足,休戚相关,应该相亲相爱,这样,母亲看了,心里才会欢喜,父皇九泉之下,也才得以安心。”
我心里一酸,心里浮现出刘言的尸体和景云怨毒的眼神。
我低头拭泪道:“是啊,兄弟就应该像是这样,相亲相爱,有如一体。所以,圣人才会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未完待续。)
第五百一十三章 重回燕塘(中)
(一)
穿过岁月的沧桑,时隔40年多年之久,我终于回来了。
作为一个年老的寡妇,我终于回到了燕塘关。这座我父母结婚并且孕育了我的地方。这座我父亲管辖过与护卫过的城池。这座臣服于你,爱戴过你的城池。这座我们彼此相爱过的城池。这座你曾让我伤心过的城池。这座我与刘申相识相遇的城池。
这城池对我来说,满载着太多的青春记忆,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在这里,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永生难忘。
马车在以前的总兵府前停了下来。在我儿子岭南王崔承志的搀扶下,我踩着放下的车蹬,慢慢地从马车上下来。
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站在这座外观保持着与之前完全相同的建筑面前,忍不住热泪盈眶。
“太后?”崔承志在我耳边轻声地说。
我说:“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就好像一步踏入了从前。几十年的时光仿佛没有流动。”
我看着那扇打开的大门,门里面充满了你的气息,仿佛一走进去,就能看见你站在书房的台阶上等着我。
可是,那个青春美貌,对爱情充满期待的我,到哪里去了呢?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头发灰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过去的时光,它们都流逝到哪里去了呢?
前尘往事,恍然如梦。
“太后,臣恭请太后先进去安顿下来,旅途鞍马劳顿,您先休息一下吧。怀州节度使和燕塘关的知府、总兵,已经在里面迎驾了。”
儿子的话,让我从往事中苏醒过来。
是啊,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琴儿了,我现在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后。
我已经是别人家的女人。
我已经永远都是别人的女人了。
而你,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书房的台阶上。
(二)
我躺在自己以前的卧室里,睡在以前自己睡过的雕花大床上。
岁月流逝,这张大床的木色已经更加发黄了,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我父母结婚的婚床。我就是在这张床上被孕育出来的。
我上一次躺在上面的时候,还只有18岁。
最后一次送我进入这房间的人,是你。
那一天,我们一起在父母们的小灵堂里跪拜,向燕塘关告别。然后我跟着你一起,穿过了孙湛明为你修建的长廊,回到了与总兵府连通的舅舅的宅邸里。你送我到门口,跟我一起走上台阶,在我卧室的门前,你用力握握我的手,然后松开。你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然后,你和我道了安,转身离开了我的卧房。我看着你的身影消失在墙的那边,心里百感交集。
第二天,你就要带着我去金风寨,把我送进刘申的生活,那个不再有你存在,你也不打算再次出现的宫廷生活。
最后一次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将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来。
而我,也需要再过40年之久,才能重新回来。
我无法入睡。
我透过窗棂,看到天上的月亮,还有总兵府那边的重重飞檐。
一辈子,过得真快啊。上一次我这样看着这些飞檐的夜晚,你和刘申正在总兵府谈论结盟之事,纵论天下大势。
现在,你们都不在了。只剩下我。
而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吧。
(三)
第二天,我见到了丁友仁舅舅的两个嫁在附近的女儿。
三个白发苍苍的妇人,见面彼此已经不认得了。我们都在对方的面容上寻找着以前的痕迹。然后,我们彼此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老泪纵横。
舅舅、舅妈,还有舅舅的姨娘们,都已经先后作古了。
舅舅、舅妈的坟茔,就在燕塘关的法华经寺内,陪伴着我们两家列祖列宗的祠堂。丁友仁在年老致仕后,一直长期担任祠堂的祭酒,代我和你,主持春秋两季的祭奠,直到他病逝的那一年。舅舅的姨娘们死后则葬入了临水的丁家祖坟,在那里陪侍着丁家的先祖。听现任的祭酒,丁氏近支的子侄说,这是舅舅的心愿,也是刘申的安排。
刘申写信对舅舅说,丁氏一族,虽然丁友仁没有儿子,但是旁支所出甚丰,丁家的祖坟不愁没有人打理,然而,崔氏一脉,却身后凄凉,刘申希望丁氏夫妇,能够留在燕塘关,为你看护好祖先的灵堂,并代不能经常回来的我,照拂好我父母的故地和灵魂。
刘申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情。他为我们兄妹想得这样周到细致,让我听了,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我问新任的祭酒,刘申的旨意是否还在。他连连点头,小心地将书信捧了出来,呈送给我看。
我看着刘申的笔迹和落款的日期。
那是在现任皇帝满周岁的时候,刘申回复丁友仁的贺信时写的。
那时候,刘申完全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但他依然写了这样的信给丁友仁,而且,不求回报地没有让我知道。
他临终也没有对我说起这件事情。他关爱我、追念你的事情太多了,可能,这一件事情,就连他自己,也早已经忘记了吧。
我跪拜在舅舅舅妈的墓庐前,想起我怀着现在的皇帝时,舅舅大病初愈,赶来运京陪伴和宽慰我的情形,不由得泪如泉涌,哽咽失声。两位妹妹也悲从中来,和我一起哭拜在父母的灵前。场面悲切,就连这些年一向谨慎持重的崔承志,也忍不住跟着,一边劝说我们老姐妹,一边频频拭泪。
(四)
从祠堂和丁氏夫妇的墓园里出来,我们重新拜谒了法华经寺。
法华寺的建制规模,比我住在这里时已经扩大了五六倍还不止。住持和尚抱歉地说,我之前在里面抄经的尼僧下院抄经堂已经在扩建中拆除了。现在那里是一座巍峨的藏经阁,收藏着刘申颁赐的一部大藏经。藏经楼,就是那个年代的公共图书馆。庆祥年间,刘申下令印制了840部大藏经,分赐全国重要的寺院收藏,供全国学子和广大信众免费学习,所有藏有大藏经的寺院,都要奉旨定期举办讲经活动,开释儒释道三家重要经典,开启民智,教化一方的社会风气。全国考取了童生以上资格的读书人,都可以到这些寺院里来阅读经典,寺院开有许多客房,供这些读书人学习期间居住,食宿都是免费的,或由当地民众供养,或由国家经费负担。只要你愿意学,学习条件,是非常优越的,所以,常有家境贫寒的读书人,长期居住在寺庙的客房中挑灯苦读,但求能明了道理,将来能为国家社稷贡献一己之力,为自己及后代谋一个好的出身。
住持和尚说,眼下,还有80多名青年学子居住在寺院内读书阅藏。我连连点头称赞,说希望国家多一些勤勉好学,力求上进的年轻人。我吩咐内侍,让他们从我的私人用度里面拿出了一笔可观的银子,供奉寺院,改善一下这些学子还有寺内僧众的生活。住持和尚合什称善。
在观音殿内,我看到当年我抄写的《妙法莲华经》被供奉在殿前的长明琉璃灯座后。住持和尚说,因为这里供奉了当今皇太后亲笔抄写的经卷,吸引了大量的女性信众前来参观供养,使得这座观音殿的香火格外兴盛。
我看着自己抄写的金色经卷,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你带着额头上长长的刀痕出现在抄经堂门口的那个瞬间。
我朝着观世音菩萨的塑像,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在清脆的磬声中,我默然祈祷,愿我来世能得无边身,具有像观世音菩萨那样的深厚广大的救度之力,救拔一切众生于无边苦海之中。
我至诚祈愿,愿我也成为观世音菩萨。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苦难,才会发下这样的心愿,才会立下这样的志向!(未完待续。)
第五百一十四章 重回燕塘(下)
(一)
在燕塘关居住的日子里,有一天,我提出,想要晚饭后去城墙上走一走,看看全城的景观。
地方官员忙不迭地前去安排了。
月色初升的时候,我带了两个侍卫和两个宫女,悄悄地从之前舅舅家宅邸的后花园出来,经过后面的小门,到了青石板铺就的城中道路上。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这座城,很多地方都不再像原来的样子了,沿途的诸多景象,都让我觉得非常陌生。过去的街巷房宅,在很多地方,一星半点的痕迹,也找不出来了。
但是,有些东西却是不容易改变的。人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现在,和很久之前,可能改变也并不是很大吧。
我坐在车上,透过窗子,看到车轮粼粼地滚过青石地面。这些年,有多少人经过这地面,最终消失在了大地深处呢?
我看着地面上石板细小的裂缝。那都是你的足迹曾经印踏过的地方。如今裂痕犹在,人面何处?
(二)
沿着青石的道路,我再一次地来到城墙的甬道上。
整个城墙附近都被清理得空无一人了。只有长长的、向上倾斜的甬道,和连绵的城墙垛口展开在月色底下。
我一个人慢慢地在城墙的甬道上走着,长长的刺绣着花朵的裙裾拖曳在身后的地面上。
我一个人走在城墙甬道的正中央。两边的世界都在我下面,并且距离我都很远。
无论是生的世界,还是死的世界,现在,距离我,都很遥远。我既不在火热的生活里面,也不能进入死亡的世界。我就这样,一个人行走于它们的分界线。
我脚下的这段城墙甬道,老汉王带着我的丈夫走过,你和我的丈夫并肩走过,我和你手牵手地走过。我曾在这里看着你的背影,你的侧影,你的脸在晨曦初露的光线中。我曾在这里对你说过,这座城能够平静地酣睡,我能平安地站在这里,都是因为你。我希望能安抚到你内心的痛苦。
你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战争。你正是因为不喜欢战争,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卷入战争。
一块又一块有着种种伤痕和裂缝的青石板在我的眼前延伸着。
我独自走到了我们曾经停留过的城垛边。
我独自看着这座城池所有高低起伏的屋脊。
在这个城池里生活过的,那些曾经被你用鲜血和汗水拯救过的人们,现在,他们也都在陆续地落入死亡的深渊。你救得了他们一时,但无法阻止死亡对他们的吞噬。
活在这个永无圆满的世界上,就算是终身处在和平当中,也真是不容易啊。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的痛苦,才会活到我这样的岁数。
我站在那里,感到身边的空缺和内心的空洞。
这个世界是没有完美的。在我们的心,尽善尽美之前。
(三)
有人从背后接近了我。我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那是我和刘申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我们三家共同的儿子。
岭南王崔承志,他现在也已经人到中年了。看上去他从长得像我,而变化成了越来越像刘申。我在他脸上看到刘申年轻时候的鼻梁、年轻时候的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站在我身后。他垂手说:“太后。”
我呼吸了一下。我说:“我在这里站很久了吗?”
崔承志说:“是的。夜深了,城上风大,太后久立要小心风寒。”。
我说:“一时忘记时间了。”
“这里的景象勾起太后心里的回忆了吧。”崔承志说。
我说:“是啊。距离上一次站在这里,不知不觉,就过去大半辈子了。”
我儿子说:“太后很喜欢年轻时候住在这里的那些岁月吧。”
我说:“是啊。那时虽然天下在战乱中,但我的心却单纯而平静。我很满足站在这儿,和故大将军手牵着手,看着下面的这座城安宁地沉睡着。我还清楚地记得他手掌的温度。”
崔承志说:“那么,现在太后的心呢?不能平静吗?现在全天下都能安宁地沉睡着,不光只有这座城了。”
我说:“是啊。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此刻就呈现在我的眼前。但我的心,反而倒不能平静了。当年我们奋力保护的那些人,他们当中,现在有很多都死去了。我们虽然能够保护他们不沦陷于战乱的痛苦,但却仍然无法避免他们被死亡吞没。”
我说:“想到下面这座城的所有人,还有曾经在这个城头上站过的所有人,包括故大将军,包括先皇,包括我,包括你,最终都会被死亡吞没,我的心里,就觉得特别无力。难道,就算我们肯浴血一生,历经艰险,忍受种种的身心痛苦,忍受种种的离别牺牲,最后,也还是不能帮到这些死亡手掌中的生命吗?”
“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办法和道路去改变吗?”我说。
(四)
我的儿子静默地看着我。
我们在城墙上相互地看着。
唉,我的这个儿子,他是认命的。他是认为从来就不存在这样的道路和方法,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寻找的人。他和太多太多的人,都是甘愿这样地度过一生的人。
是我,特别的异想天开吗?
是我,和大众,格格不入吧。
虽然承袭了岭南王的封号,但我的这个儿子,他身上没有你的勇气,尽管有着刘申的温和。
天下承平已久,有勇气的男人,越来越罕有了。
就连和我,对于勇气,有着共识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但是,我还会向前走。一直走到找到这答案的时候。
我不甘心,我不相信,这世界,就这样永久地被死亡统治着。
虽然我已经老了,虽然我是女流,虽然我自己也快要被死亡吞没了,虽然我不知道,究竟要走多久,走到哪里才会有答案显现。
站在我们曾经牵手而立的城墙上,我知道自己会继续向前走。也许,出生到这世界上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