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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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要逼迫百姓火葬亲属,无异于刨人祖坟,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几个人愿意干的。”
“当然,他们的总兵大人李信除外。”
史大陀忽然推开正堂大门走了进来,到李信面前先是行礼,然后又耳语了几句。众人眼巴巴的瞅着两人的动作,只见李信面色微变,小声问道:“如何?可确实了?”
史大陀重重点头。
“都控制起来了,当不会有漏网之鱼!”
别人听的不清楚,李信身边的毛维张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原来丘亮存的两个弟弟亦是随其由大同府返回的阳和卫城,其中他的二弟便是阳和卫本地数一数二的商人,据说此人在去岁冬天囤积了大批的貂皮,准备销往江南。更加可疑的是,丘家与城外别院的几个管事截止于前日,已经纷纷毙命。
种种既像都表明了,丘家兄弟是阳和卫城中瘟疫爆发的重大传染源。
“别院如何处置的?”
“都死的快干净了,索性一把火通通烧掉!活着的悉数送往隔离院观察!”
李信赞了一声,没想到这史大陀竟然像脱胎换骨了一般,虽然有时行事过于鲁莽,但办起事来还是颇为得力的。一旁的毛维张额头已经见了汗,丘家的城外别院他是知道的,平平常常都住着百十人,史大陀轻描淡写的说都死干净了,那就是上百人瘟病而亡,心头不禁一阵阵的后怕,又是一阵阵的庆幸,如果不是李信的到来,就算他们躲得过蒙古人的屠城,也躲不过瘟疫的魔爪!
瘟疫的防治工作走上正轨之后,一切都按照条例进行的有条不紊,毛维张反倒闲了下来。但李信哪能让他闲着,这一日叫上他与海森堡、艾伯特几个人出城便奔西北官道而去。
几个人陆九的护卫下直奔出去数十里,这才停住歇脚。大伙对李信此番出城的意图都不甚了解,毛维张甚至还不如恶意的想,总兵大人是否怕了瘟疫,准备带着几个人开溜?但他随即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当初最危险的时候李信都没逃,此时此刻就更没理由逃走了。
“我打算在阳和卫城与镇虏卫城之间铺一条铁轨,诸位以为意下如何?”
“铺铁轨?”
海森堡与艾伯特吃惊是因为那日他们在羊杂粉的小摊上便已经听过他提及,只是那时都以为是玩笑话,哪成想今日竟又重新踢了出来。毛维张则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铁轨?铁轨为何物?”
李信便详细的解释了一番铁轨的基本情况与其建成后的作用,毛维张很快便被李信的设想所吸引。
“马拉轨道车?这个主意大善,可以相见,一旦此铁轨建成,且不说军队调动顷刻可至,省却多少体力,就连财货转运都要提高数倍的效率,节省数倍的成本损耗……”
但是,毛维张的情绪很快就又低落了,“阳和卫城到真露围城八十里地,这其中需要生铁多少斤,民夫几何?建造这样一条铁轨将靡费多少人力物力?阳和卫虽然不穷,但也承担不起啊!”
这个问题也是两个红毛鬼所想问的,李信却神秘一笑。
“钱财我来解决,只是这前期的勘探工作就要着落在毛镇抚身上了。”
毛维张见李信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主意,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现在已经是二月天了,眼看着春天将至,这场瘟疫究竟能不能躲过去,还要过了这个春天才能见分晓。下官以为,此事最好还是从长计议。”
这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李信的确有点操之过急,但是时间不等人,他哪里能耐心的等下去,现在的情况真应了他前世的那句话,“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造铁轨便是如此!
要想将两地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中,这试验铁轨他是非造不可。
“出了二月,鼠疫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到时候毛镇抚的第一要务就是带着人将这阳和卫至镇虏卫的道路仔细勘察一遍。”
李信的口吻不容置疑,毛维张也不再反驳,点头应下。
“总兵大人圣明!”
最近,艾伯特的汉话突飞猛进,尤其是这奉承话学了不少,每逢李信下决定时便适时的说上一句。李信瞥了一眼这个矮胖的南德意志人,心里纳闷,都说德国人严谨刻板,对待工作更是认真负责,怎么这货倒像是印象中的意大利人呢,偷尖散漫。
艾伯特挂着医生的头衔,却并没有发挥他的特长。丘龚重伤他没救过来,瘟疫爆发,本应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这货也好像没事人一般,不闻不问。虽然李信不说什么,但是阳和卫系统中的官员们,可早就看不上这个吃白饭的家伙了。人家海森堡好歹还领着个炮队,整日没黑没夜的演习。他呢?简直成了总兵府养的闲人、毛维张看向他的目光里则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厌恶之色。
“走吧,回城,今日就到这里!”
……
距离阳和卫城百里外的大同府城,一队人马由北门悄然开入城中,队伍里马上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一脸的焦虑紧张之色,此人正是新任大同知府熊开元。
他是带着圣旨与皇帝从京营中亲自挑选的八百护兵而来,这些丘八们也是他在大同府赖以立身自保的根本。本来初出京城之时熊开元是踌躇满志的,可是刚出了紫荆关便惊闻各地爆发了瘟疫,他特派人地打听了大同的情况,结果是让他毛骨悚然的。
大同府多地都已经爆发鼠疫,已经蔓延到距离紫荆关最近的广昌,吓得他连忙又躲回了紫荆关推诿不前。直到与紫荆关不过数里之隔的易州也爆发鼠疫时,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慷慨赴死。
就这样,一番壮怀激烈,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熊开元带着护兵毅然踏入了大同府,也就是山西行都司地界。一路上他都不敢进城歇脚,只是不停的赶路,终于在疲惫以及的时候堪堪赶到了大同府城。
来迎接他的只有一名青袍文官,与十数名绿袍官员。熊开元对于如此冷清的欢迎队伍颇为不满,大感自己受了冷落。但是待看清那青袍文官的面目时,才发现这个人他认识。
叫什么来着?熊开元脑袋里飞速的运转着,对了,叫周瑾!好像是孙承宗的人!说起来两人关系并不算远,当初好歹也一同在高阳城死守过。没等那周瑾说话便几步上前,脸上挤出了笑容。
“周兄别来无恙否?”
周瑾拱手还礼,淡淡的道:“知府大人来了就好,咱们也都有了主心骨!”
一句话虽然冷冰冰,硬邦邦的,却让熊开元产生了存在感,也十分受用,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府一级的地方正印官,感觉是良好的,运气却差极了,一上任便遇到瘟疫这等倒霉事。
“这城中文武都何处去了?”
周瑾的回答让熊开元的心顿时凉了个通透。
“自鼠疫爆发以来,病死一些,逃难一些,城中剩下的也就这些人了!”
“什,什么?”
熊开元傻眼了,手下官员死的死,逃的逃,这知府还让他怎么当?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冷灶热灶
熊开元心里别提有多丧气,这个光杆知府不好当,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面对这烂摊子一筹莫展。他没好气的看了周瑾一眼道:
“你怎么没跟着一并逃了去,瘟疫可没长眼睛!”
周瑾则肃容答道:
“周瑾待罪之身,承蒙皇上不弃,委以大同府通判,又何敢再负了圣恩?”
熊开元只觉得嘴里阵阵发苦,倏然一叹。
“你我真是难兄难弟……”
他和周瑾的情况也差不多,本来和刘宇亮一起下了锦衣卫的诏狱,多亏了皇帝还念旧情,没有赶尽杀绝,刘宇亮还在京中等候听用,他则被皇帝亲自召进宫去,一番慰勉之后,竟然当场许了其大同知府的差事。
这着实让熊开元感动了好一阵,也曾暗下决心抓住这大好机会,干出一番成绩来,将来说不定还能列土封疆,登阁拜相呢。但现实残酷的让他一丁点准备都没有,若对手是看得见摸的着的人,他还能有应对之策。可是瘟疫这种东西非是人力所能左右,他熊开元即便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干瞪眼没咒念。
“诸位辛苦了,天冷,都别站着了,走,走,都回去吧!”
熊开元意兴阑珊,对这些绿袍官们便也没了耐心,一句话刚刚落地,这些官员们便如散潮一般走了个干干净净,唯独周瑾还负手而立,此情此景他不禁喟然一叹:
“也只有周兄还念着旧日情份……”
周瑾又冷冷道:“知府大人还请与下官回衙门,给大家伙拿个主意,这鼠疫究竟要如何应对!”
一句话便硬邦邦的顶了回来,熊开元好生没趣,给大家伙拿主意?他还不知道找谁给自己拿主意呢!
“走吧,到了再议!”
熊开元初出京城之时万万想不到,他到任之时竟会是这般光景,不但没有夹道相迎的士绅,就连薄酒小菜都没得。一到了知府衙门,周瑾便立即将几个相关负责的绿袍官都叫了过来,准备听府台大人示下。
说实话,熊开元也不是医生,对瘟疫也没有过相关的处理经验,根本就没有主意,但周瑾逼着他拿主意,搜肠刮肚才有了一个他自认还靠谱的想法。
“灭鼠,鼠疫爆发当然要切断源头,自今日起全城灭鼠,什么时候老鼠死干净了,这鼠疫便不攻自破……”
有个绿袍官终于没忍住,将熊开元打断。
“知府大人容禀,时值冬日,老鼠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瘟疫爆发之初,城中便已经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灭鼠,但是收效甚微,染病死亡的人数仍旧节节攀升……”
“什么?已经灭鼠了?”
连灭鼠都不行,还能如何?熊开元是想不出办法了。
“城中的医生还有多少?这疫症可有什么对症的药?”
这个问题那绿袍官答不出来,回答他的是周瑾。
“城中的医生差不多都染病死了……”
至于对症之药,如果真的有,那还会死这么多人吗?周瑾接下来又将城中患病与死亡的情况简略的做了一下介绍,大体是城中百姓十室五空,照这样下去,用不上鞑子来屠城,他们自己就都死光了。
熊开元突然想到了大同府各军卫。
“周边军卫的情况,咱们可有掌握?”
“除了大同府城以外,各地基本上都发现了瘟疫,死伤不可计数,尤其以浑源州和安东中屯卫最为严重。”周瑾说到此处,声音略一停滞,以一种特殊的强调道:“不过,有一处地方奇怪的紧!”
“哪里?如何奇怪?”
“据派去了解情况的信使回来报告,自从前日起那处便在没有因瘟疫而死亡的病例!”
熊开元眉头一跳,还有这等事,他虽然不了解该如何对付瘟疫,但是对瘟疫的威力却也略见一二,只要有人口聚居之地一旦染上这东西,不折腾的十室九空便不能算完,即便达不到如此惨烈,也总要迁延数月之久,等过了季节才会渐渐平息,岂会在高峰还未到来之时便戛然而止呢?
“究竟是何处,周兄就别卖关子了。”
周瑾看着熊开元,一字一顿的道:“镇虏卫、阳和卫、高山卫……”
“等等,这几个卫所的名字,近日来似乎听说过呢……”熊开元想了片刻,猛然一拍大腿。
“是了,三卫总兵,李信那小贼不就是这三卫的总兵么?还是皇上亲口封的!”
看到熊开元的反应,周瑾平淡的道:“正是三卫总兵李信!”
熊开元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似在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李信那小贼一介马贼,岂能有遏制瘟疫的本事,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蹊跷?”
周瑾还是那一副冷面孔,看不出情绪波动。
“下官也曾怀疑过,后来又派了人去,私下里走访了一遭,即便所言不是百分百,也**不离十!”
熊开元忽然大笑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明日将这马贼招来大同府城,咱们也取取经。”
熊开元说罢,正好看到刚才打断自己讲话的那个绿袍官在看着自己,便一指他。
“你,对,就是你,明日便去,告诉他知府衙门传他!”
那绿袍官稍一迟疑,但看熊开元态度坚决,还是拱手应诺。
“知府大人,派他去恐有不妥!”
闻听此言,熊开元牛头盯着周瑾,一脸的不以为然。
“此话怎讲?”
他来大同之前也不是没做过调查,各军卫虽然军政兼管,但是朝廷为了制衡军饷提调却都是出自大同府衙,如此一项便能够死死的掐住各卫指挥使,以及边军将领的脖子。
……
雁门关以南的代州城亦是四门紧闭,城外聚集了大量难民,这些人既有从南方逃难来的,也有代州城中疑似感染者被赶了出来。不远处便是乱坟岗子,尸体不及掩埋者,散落的到处都是,好在天气尚且寒冷,不至于腐烂而臭气熏天。
代州城再往南五里,是一出占地不小的庄园,其内亦是一派紧张气息,却井井有条,好过了代州城那一派凄惨景象不知多少倍。庄子里除了圈起一大片地以外,还有一座三进的宅子。
第一进宅子正屋内,一阵阵争辩之声透过厚厚的窗户纸传了出来。
“爹爹莫非要反口不成?”
说话之人一身长衫,屋内烛火暗淡,桥不清楚脸上表情。
“爹爹何时反口过?”
堂屋正中端坐之人锦袍长髯,黑暗中一双眸子似乎跳跃着难以捉摸的精光。
“如此说,爹爹是同意了孩儿的计划?”
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欣喜。长髯之人手捋胡须,声音里似乎有几分不满,“喜怒不形于色,多跟你几位兄长学学……”
暗影之中似乎还站着一个魁梧汉子,长衫公子摆摆手,笑道:“大兄的本事我是学不来……”笑声收住,又冲那锦袍长髯之人道:“爹爹与大兄都是好生没趣之人,若是学了,将来岂不也成了你们这般无趣……孩儿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一阵风似得出去。
隐在暗影中的汉子这才显出了身子,来到正屋中唯一点燃的一盏烛台下。
“父亲大人,难道您真答应了?那小子是刘相的死对头,他一个无兵无权的小小总兵,万一连累了小妹……”
锦袍长髯之人挥手打断了那汉子。
“不要小看了那个光杆总兵,仅仅月余时间便彻底掌握了镇虏卫实权,而今又借着蒙古人犯边和闹瘟疫的机会牢牢控制了阳和卫与高山卫,使三卫总兵再不是无名无实。这岂是寻常之人能做到的?便是换了为父,恐怕也未必能有这番作为。”
那汉子点头称是,可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不得不说那姓李的小子有些本事,但是,他公然劫掠咱晋商的财货来充实自己,这就等于将自己摆在了整个晋商的对立面上,树敌无数。而今,新任的知府大人又是他的老对头,在多方的压制下,他能够自保便已经很是不易了,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此话不假,但若有人雪中送炭,那就另当别论了!”
“父亲大人终究还是让小妹去送死么?”
锦袍长髯摆手笑道:“为父问你,现在天下的走势如何,谁又能断得准了?大明江山延续二百余年,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