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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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安定门!”
群臣们刚刚累的和狗一样爬上城墙,却见皇帝已经起身往东而去,连连叫苦,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跟了上去。刚到安定门上,一股浓烈的战争气息铺面而来,竟让朱由检整个人身子为之一阵。
口鼻间尽是硫磺硝烟的味道,竹筒爆豆的火铳,隆隆作响的大炮,在嗅觉和听觉上强烈的刺激着从未亲眼见过战争的朱由检。
放眼城下,入眼的除了层层白色硝烟,还是硝烟,连城门外关厢的残垣断壁都被掩在其中,云雾缭绕。所有的铳炮声,喊杀声,俱是由硝烟中传来。这种情形和朱由检此前对两军对敌的认知差距太大。
而朱由检对战争的认知全部是从书中和臣子们的口中得来,两军对敌于他来说,不过是双方崇祯肉搏,刀枪弓箭,血肉横飞而已。似眼下这般在云雾一样的浓烟里作战,完全弄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朱由检紧盯着城外层层硝烟,试图观察里面的战况,奈何能见度太差,根本就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心里竟如打起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起来。流贼十万众,而三卫军有多少人他是清楚的,能来到京师城下,绝不会超过它的三分之二。一瞥眼正好看到身边的京营提督方正化。
“城下战况,方提督可有判断?”
方正化和朱由检一样,对这种打发也不甚了了,火铳神机营也不是没用过,而且火铳的种类也极为繁多,但作用也仅止于战阵接触之前作为远程打击火力使用一次,再往后接敌之后,火铳还不如烧火棍呢。
可是听声音,浓烈的硝烟里面,火铳一次又一次的如爆豆般响起,这就让他想不清楚了。但是皇帝开口发问,他又不能说自己不清楚。只好含混道:“李将军自创阵法,当无往不利!”
朱由检听说这在浓烟中打仗是李信自创的法门,心中竟然立即镇定下来,笑道:“如此说,这硝烟散尽之际,当是李信得胜之时喽?”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来呀,推战鼓来!朕要亲自为李大将军擂鼓助威!”
在众臣们一片复杂的目光中,朱由检拾起鼓槌,咚咚的敲起了鼓来。
咚咚战鼓之声透过了层层硝烟,三卫军这回没有地形上的优势,在京师城外俱是一片开阔,没有河流或是山峦掩护他们的侧翼,而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时,李信只能将战线尽可能拉的更长。
在与敌接战之初,李信破天荒头一遭将三卫军的战线延伸至一千余步,万余战兵有七千人全部被至于战线之上,只留下了三千人组成第二线方阵。
千余步换算成李信后世普遍应用的米制长度单位,有近两千米,换算成里则三里有余。而流贼的最大战线也不过如此,他们虽然号称十万众,但面对周围四十余里京师城墙,想团团围住根本就不可能,所以流贼应用的是重点围攻之法。只在几大城门之外重点分置兵力,其中尤其以内城东北西三面为最。
与李信对敌的正是位于城北安定门外的两万于流贼大军。
流贼的作战方式与三卫军这种训练有素的军队则截然相反,因为军纪不整,他们无法在宽大战线浅纵深的模式下保持足够的战斗力,只有增加作战部队的纵深,以此达到前仆后继,以人命换取胜利的目标。
而这正中李信下怀,三卫军五列纵深,火枪队不追求火力的连续不断,而是力求在一次齐射里发挥最大火力,由此打击敌军的作战意志和士气。
每次齐射之后火枪队采取后退装弹之法,与之毗邻的长枪队则原地挺立,掩护火枪兵装弹,待装弹完毕,火枪兵退回战线之内,火枪继续齐射。
流贼则是一招鲜吃遍天下,一味的以人命填满他们的胜利。
火枪每次齐射抛射过来的数千枚弹丸,如冰雹一般的打击过去,流贼便如割韭菜一样,倒下一茬。未曾接战便在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上受到强大的刺激。因此,每次火枪骑射都会使士气本就不高的流贼徘徊于崩溃的边缘。战线最前沿的流贼甚至会出现四散奔逃的情形,等到流贼稳住军心重新发动冲击时,下一轮齐射又无情的砸了过来。
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成了流贼无法逾越的鸿沟,三卫军的战线每齐射一次便后退十数步,无形中又拉大了流贼尽快接敌的南度。流贼在这种近似于折磨的拉锯打击下,拼了命的想要与三卫军接触,然后放手厮杀,可每一次都在对方的齐射后兵锋顿挫,面对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他们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中苦苦前进。
流贼几次与长枪兵接触,最终又在侧射火力的威胁下与三卫军漫长的战线拉开了距离。
虽然看似始终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可李信并不轻松,甚至还面着临极大的压力。流贼不止安定门外一支,就在距离三卫军右翼以西数里的德胜门外还有一支未曾加入战团的流贼大军虎视眈眈。
如果他们在两军势均力敌时向三卫军的侧翼发起进攻,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也正因为此,海森堡的炮兵营破天荒的没有加入正面战线的战斗。
他们被一分为二,安置于三卫军的左右两翼,以求流贼发动突然袭击时以火炮造成巨大杀伤力,震慑力。然后再以第二战线变阵出战,以达到掩护侧翼的目的。
但李信和三卫军是幸运的,无论德胜门外,还是东直门外的流贼均没有增援的意思。眼见对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李信当机立断,左右两翼炮兵营不必蛰伏,调整炮口,以散弹交叉轰击战线前方流贼。
炮兵的加入便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战斗只进行了半个时辰,安定门外进攻三卫军的流贼在强大火力打几下,终于溃散奔逃。
李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是自三卫军成军以来,第一次在平原地带与敌军决战。而三卫军一向对军纪的严格要求,军纪是战斗力的保证的教条也在此次战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但是还有一点,在李信的心里划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据朱梅所讲,投了流贼的吴三桂麾下有一支一到三千人或者更大规模的骑兵,据猜测,其主力当是原关宁铁骑,所向披靡。
整场战斗中,李信都在等待它的出现,陆九的骑兵营一直在战线侧后三翼游走,高度戒备,可到了战斗尾声,这支传说中的铁骑也没有出现。
凡是有一点军事常识的人,手握一支如此强大的骑兵都不可能放过这等机会。可他为什么没有出现,这太不附和常理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可再赏
城下大战虽然进行的惨烈至极,但由于一切都笼罩在硝烟之中,城上的朱由检感受不到其中分毫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味焦急的盯着城下,仿似要将浓烈的硝烟看穿一般。
朱由检诚然贵为皇帝,却极少登临大明京师的城墙,似眼前这般观战更是绝无仅有。他还注意到城门外关厢破败残缺的民居,显然早就废弃多日,这让他产生了一丝凄凉之感。在他记忆中,京师之繁华连城外关厢在白日里都要达到人声鼎沸的程度,而今却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形影相吊,何其悲凉。
皇帝的心境毕竟与臣子不同,他切身的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痛心。就在朱由检黯然神伤之时,城下的战况似乎有了变化,阵阵炮声轰鸣起来,很快便能见到蚂蚁一般的流贼从白色浓重的硝烟中四散出来。
“快看,快看,流贼好像败了!”
不知是哪个大臣带头喊了一嗓子,众臣们此刻似乎也忘记了城上危险,纷纷上前把着女墙,伸脖子往外看去。
安定门外的流贼果然是败了,城上欢声雷动,很快便有一名青袍官员激动的跪倒在地,匍匐到朱由检面前。
“圣上天威赫赫,佑我大明将军得胜!”
只见青袍官员以头叩地,咚咚作响,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
朱由检看到臣下激动如此,心里却想,朕要前来观战时,也不见你站出来附和,如今李信大军旗开得胜,便蹦出来卖这便宜乖,真真是可恶。
突然朱由检只觉得脚下一阵,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顿时城头上碎石乱飞,竟不知从何处飞来两枚炮弹。朱由检不愧是皇帝,就算到了这等要命关头也强撑着皇帝的体面,仍旧扶着女墙兀自挺立。
反观文武百官则趴了满地,有甚者更疯狂的往城下逃去,至于刚才激动的以头叩地的青袍官员早就不知所踪。只有京营提督方正化不顾自身,疾奔到朱由检面前,以身体护住了他。
“万岁,快快随老奴下城,贼兵有红夷大炮!”
这与趴了满地的大臣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朱由检冷笑一声,这些自幼熟读孔孟,自诩忠贞天下无双的大臣们,到了生死关头竟然还不如一个阉人。
朱由检并没有跟随方正化下城,他是皇帝,岂能因为流贼放了一炮便吓的仓惶逃命。冷静下来的他开始在满地大臣中寻找自己的几位阁臣。
他首先发现了张四知,老头子此刻狼狈之际,梁冠也掉了,紫袍也不知何时扯了几个口子,正蜷缩在敌楼墙角瑟瑟发抖,心下不禁一阵恻然。
就在距离张四知三步之处,薛国观亦在努力维持自己身为内阁大学士的威严,但唯恐被炮弹碎石砸到,亦狼狈的蹲坐于地面之上,形象总要比那些撅着屁股趴在城墙上强了许多。
就在安定门西北方三里开外,一名胡子拉碴的魁梧大汉,连连搓手满脸兴奋。
“他娘的,走狗屎运了,连开两炮居然炮炮命中!”
有亲兵立即谄着脸问道:
“大王,打中狗皇帝没?”
那魁梧大汉瞪了那亲兵一眼,觉得不解恨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让你再叫大王,踹你个没脑子的,当爷是山大王呢?”
那亲兵被踹的抱头鼠窜,孔有德也不去追,心有不甘的看了眼远处城头上飘着的龙旗,他认得这是皇帝才有的旗帜。可惜了,最后这点火药都用没了,看来得想办法再弄点火药来。
孔有德又拽过一个亲兵来,“打听,打听去,那股明军究竟是谁的人马?”
亲兵哆哆嗦嗦的回道:“已经打听清楚了,是山西镇总兵李信的人马!”
一听说是李信他整个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暗暗骂道,这姓李的当真是他命里克星,只要遇到此人准没好事,看来刚才顿兵不前的决定实在太英明了。
实在顶不住就跑吧,傻子才跟他在这拼命!当然,这话孔有德不能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打了个转!嘴上还严令部下注意监视明军动向。
突然,有贼兵前来报讯。
“报!官军来人说是他们总兵邀,大,大……王爷相见!”
那贼兵差点又叫成大王,孔有德最厌烦这山寨里的称呼,好歹他也当过鞑子的恭顺王,叫声王爷那是当的起的,叫成大王,算哪门子事?
而且孔有德在对明军的称呼上也与绝大多数流贼迥然不同,孔有德在提起明军时,便直称明军,而流贼们则按照习惯统统称之为官军,这是他在心里上对自己流贼身份不认同的典型表现。
“甚,甚,甚?见谁?”
那贼兵以为自己头领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
“官军总兵要见王爷!”
孔有德倒吸一口冷气,刚想说不见,但转念又改了主意,自己拥兵数万还怕了那几千战兵不成?
“走,中军开路,护持爷去会会那姓李的!”
人多好壮胆,孔有德在浩浩荡荡贼兵的簇拥下来到刚才的战场附近,明军对这片战场的插入角时分刁钻,乃是由安定门东北方向斜插过来,攻击的正好是安定门外贼兵的右翼。距离孔有德中军所在足足有七八里距离,孔有德行至距离战场约三里左右的时候便说什么也不再前行。
而三里这个距离正是红夷大炮的极限射程,孔有德生怕明军诱他前来,再以大炮轰杀!
但显然是他多虑了,不多时,只见李信一马当先率数十骑来到阵前,距离孔有德五十步才堪堪停住。
“前面可是孔兄,别来无恙?”
孔有德听李信和他寒暄,没来由的就是一阵恶寒,心道本来挺好,遇到你就不好了,但是嘴上还得把话说的漂亮。
“承蒙李将军记挂,挺好,挺好!不知李将军相邀有何吩咐?”
李信游骑抓了一个贼兵打探消息得知了德胜门外的守将是孔有德,便突然心生了一个想法,何不再次招安于他,如此便可出其不意,将贼兵彻底打垮。
“本帅甚是怀念去岁与孔兄同生共死那段日子,不知孔兄可还记得?”
听李信如此说,孔有德一呆,他果然和李信有过一段痛快的合作期,但随即又怒气上涌,若不是这厮将他从多尔衮大营中将自己绑架,自己还好端端的做着恭顺王呢,何至于到如今这步田地,整日里与一帮流贼混在一起。
“爷健忘,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起话来也不甚客气,但他不傻,立即明白,李信这是话中有话,没准起了招安的意思,自己得好好吊吊这厮的胃口,耍一耍这姓李的。
哪成想李信却只笑了一声,随即告辞远去,把孔有德晾在原地,想好的一堆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李信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等隐秘之事,他邀孔有德相见只不过是给他一个讯号,告诉他如果你要招安,就来找他李信,而且还要趁早。
安定门外一战虽然只是个局部胜利,但以此也看出了贼兵各部都各怀鬼胎,否则也不会坐看与三卫军对峙的贼军惨败而置之不理。看来洪承畴所言竟是不虚,难道他特意见自己出演提醒真的是出于好心?李信的心里还是划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只是这一战轻松获胜,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究竟是哪里被忽略了呢……
……
安定门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群臣们见炮弹不再砸下,都纷纷从城墙地面上爬了起来,劝皇帝下城躲避流贼大炮。朱由检对此嗤之以鼻,只是立在原地面朝城外,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白色的硝烟一点点散去。
渐渐的,满地尸骸露了出来,触目惊心。可以想象,之前在浓烈的硝烟中进行了一场输死激战。此时此刻,三卫军为了以防万一,防备贼兵偷袭,也已经趁着硝烟的掩护撤退到了城北十里开外。是以整个战场之上,除了死人还是死人。
朱由检竟忍不住有些担心,不知李信所部伤亡如何!都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粗略看城下尸体当有数千之数,那李信的三卫军岂不是损伤过半?
朱由检忍不住又记恨起洪承畴来,就在李信与贼兵激战的同时,洪承畴那一万援兵也不知去了何处?
“来呀!”
“老奴在!”
身后侍立的方正化赶忙上前。
“派人持朕天子剑去宣府调洪承畴大军南下!”
朱由检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是声色俱厉,方正化应诺离开,去安排此事。
“李将军又立大功,忠勇可嘉,此战过后非重赏不可!”
情绪激动之下,朱由检竟似自语起来,已经在他身边侍立的内阁大学士张四知脸色一变,忙拖着狼狈的袍服小步上前,小声劝阻道:
“圣上万万不可再轻易封赏,此子年不过三十便已经封坛拜将,天下战事频起大战不绝,倘若他再立新功,又当如何封赏,封候封公可也,往后呢?赏无可赏之下,难不成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