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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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纳闷,大禹治水这天下何人不晓得,现在说的是城中有人针对三卫军作乱,如何又扯到了大禹身上?于是有几分气闷的答道:“自是听过!”
“听过便好!我再问你,可听过大禹是如何治水的?”
这句话倒把陆九问住了,让他骑马厮杀是内行,治水这种活岂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李信也不等他回答,径自说道:“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汹涌恶流若是堵在河道之中不让他发泄出去,早晚终将为患。唯一彻底的解决之道,就是休整河道,加固河提,将之彻底疏导出去,将汹涌的暗流置之于光天化日之下,使之难以为患。”
陆九在沉默中思考着李信的话,但仍旧大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治乱便如灭火,只有将火苗扑灭于将起未起之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又出于一向对十三哥的信服,他亦没有出言反驳。
“十三哥只说让陆九如何应对,陆九便如何应对!”
李信情知自己这老兄弟平日里少言寡语,又倔强的很,恐怕一时难以说服,既然他不肯再坚持,便不再继续。
“一句话,外松内紧!宪兵和纠察队立即进入最高级别战备,不过在张石头一案审结之前,务必要保持局面的稳定,不许任何人添乱。”
看着陆九离开,李信沉思了一阵,又命人将程铭九和顾十四叫了来。两个人接到了陆九的告警,正在准备全城大索,闻听总兵大人相传,又急急的赶了过来。
程铭九已经正式指挥三卫军七个步战营,顾十四副之。同时,程顾二人又兼顾太原城防,权责之重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李信这次找他们来谈话的主旨则是,一为稳定局面,全城大索一事必须取消。二为城防必须升级为最高级别,各坊损毁的坊门也必须紧急修好,每天日落之后即严令宵禁!
张石头一案本是突发事件,若是没有它,李信目前的主要精力都应该放在“以商养农”的即有策略上来。实际上,李信的一切措施也都是围绕着“以商养农”的发展来制定和执行的。
玉麦种子马上就要大规模收购回来,届时,他需要百姓们齐心协力屯田生产,全力以赴的应对在夏初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粮荒,而粮荒则是明末社会动荡的最主要因素之一。相比之下,张石头一案背后所涉及的权力斗争,他则希望能够拖到夏末之后再进行决战。
因为李信熟知,只要陪审制度一经开启,接下来将是旷日持久的举证,质证,辩论,裁决。闹到秋后,能有结论都算是快的。到了那时,麦粟两茬粮食都有了收成,熬过了粮荒的危险之后,他大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番那些心存不轨的魑魅魍魉。
城西煤矿,吕四臻大为郁闷,明明返回太原之时事情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如何这才一夜的功夫又闹起了乱子,他现在真有些后悔在李信的总兵府中收回了按察使司的职权,否则现在头疼的就是他李信了。
他忽然想到了如何使自家儿子不卷入其中的法子,陪审的名单虽然报了上去,可三十三名陪审是要分组的,这分组的全力却都掌握在他按察使司的手中,到时只要将惠中分在备选的第三组,便万事大吉。
天过了掌灯时分,吕四臻越发闹心,看来今夜难以返回太原城,便在此时城内的心腹突然来了,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只见吕四臻听了几句之后脸色陡然一变。
“此事有几分确实?”
那心腹则食指和大拇指,至少八成!“吕四臻阴恻恻的笑了,真真是老天开眼,给了他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沉思了半晌,便又对那心腹一一交代。那心腹则心领神会,一转眼的功夫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次日一早,原宪兵营,现在已经成为临时审案之所。米琰还未从初时的兴奋中醒转过来,便已经有按察使司的官员前来,将所有陪审集中到一起训话。完毕之后,将随之带来的一叠叠公文分发下去,乃陪审所须知刑律。
大明律虽不是读书人必修的数目,但当世之读书人未尝有人没读过此书,是以绝大多数人对按察使司衙门这种画蛇添足的举动颇为不屑。更有人甚至觉得,这是在侮辱他们的能力。
米琰没有跟着附和起哄,而是准备将拿在手的公文仔细翻看一遍,只见开始便是“太原府法庭开宗明义“九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才看了一页便不禁眉头紧锁,这与他熟知的大明审案之法竟大相径庭。
直到此时,米琰才从这第一张概述中明白了陪审究竟是作何用意,大大出乎意料,整个案件的判决竟然由陪审决定,如此一来所谓的主审官不就成了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吗?
逐一看下去,米琰愈发觉得制定这写条例的人不简单,也大致明了了他将所面对张石头一案的审理框架,刑案由官府提起诉讼,被告请讼师行辩,主审官的作用则是偏近于裁判者,判断什么问题可以被法庭采信,什么问题不能被法庭采信,而陪审则对这些问题加以品评判断,澄明是非!
米琰顿感这官募陪审肩头所担负的责任,要比此前所想重的太多,所谓人命大如天,而他们一言竟能决人生死。据说,这些条款都是山西总兵李信制定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一个大字不识几枚的武人,如何能制定出如此严谨的一套程序来。
原来以为,所谓陪审审案不过是走个形势,现在看来,竟是在玩真格的。他几步挤到吕惠中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吕惠中竟然反映极大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过身来。惊得米琰亦是一愣,他与吕惠中一见如故,几日来便已如莫逆,若寻常人拍肩膀绝对是不敬行为,而他两人整日勾肩搭背,这等行为倒也司空见惯,如何今日竟反应如此之大。
“是元长兄,吓了我一跳!”
“子安兄如何愣愣出神?”
吕惠中眼神黯然,“别提了,我被打入备选的第三组,无缘审案了!”他明白这定然是自己的父亲从中作梗,还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自己诚然瞒着他过了甄选,最终还是没能得逞。
米琰不知吕惠中所想,让他看已经发到手中的文书。吕惠中颓然将之扔在地上,“都成了备选之备选,还要它何用!”
米琰屈身将文书捡起来,又交还给吕惠中,“子安兄,你且看这‘太原府法庭开宗明义’,与此前传言中的李征西可大不相同!”
吕惠中嗤笑道:“甚的开宗明义,李征西不过一介武夫耳,于他何干?”
可当他一页页看下去面上的轻浮之色便逐渐褪去,代之的则是一种思考中的凝重,良久才抬起头来。
“元长兄可是说这开宗明义乃是李征西所制定?”
米琰不置可否。
“不管谁制定的,此人都不简单,堪为一代栋梁之材!”
吕惠中笑道:“元长兄莫耸人听闻!这等事,与你我还甚远,甚远!”
米琰也不与之争辩,吕惠中所言不虚,他们身上连功名都没有,谈什么治国安邦,他只觉得眼前这制度远不同于大明审案惯例,若是审下去,想必也会出现改变世人认知的结局吧……
突然,按察使司衙门的官员又来了,在诸位陪审中又惊起了一阵骚乱。
“都静一静,现在开始抽签,以决定三组陪审之人选,次序。”
“不是早就已经定下了么?如何朝令夕改?”
那官员斥道:“规矩是征西将军早就定下的,你去找他理论!”
此言一处,下边人虽然还诸多不满,但也没人公然叫嚣了。
但是,混在人群里的吕惠中却大喜过望,谁说魔高一丈便是最高了,看来这李征西还要高上十丈百丈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 正式开审
让吕惠中更加喜出望外的是,经过抽签选出的第一组陪审名单里,他赫然在列,与之一同在列的还包括米琰,而原本在第一组的曾诚则被调整到了备选之备选的第三组。
曾诚原本也是甄选无望,后来凭借吕惠中的缘故,这才被破例补入陪审之列,不过最初的分组之中,他被分到了第一组成为首批陪审倒是把吕惠中羡慕的不得了。
米琰对吕惠中于陪审的执着有几分不解,以他的家世背景,完全没必要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营。谁知吕惠中的话却让他瞠目结舌。
“元长兄有所不知,家父醉心科举,执意让惠中入试登科,可我却独独对这审案断狱情有独钟,从十六岁开始加上恩科一连考了两次,到现在还是个秀才,你说说,可有破解之法?”
科举之路漫漫,秀才只是入门,中举难,得中进士更是难于登天,从洪武年间二百余年至今得种者也才刚过两万之数,大明人口数千万,这其中的概率之低,难度之大,非身在其中而不能体会,否则又何来那鱼跃龙门之说?
吕惠中虽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却是不笨,见米琰神色忽而黯然,知道是自己的话使其伤怀了。他虽然一连两次没中上举人,可自己这兄弟却连秀才还不是呢,到现在头上还顶着个童生的名头。
“咳,你说说我扯些不相干的作甚,咱们今日只说陪审!审案断狱,何其痛快!”
米琰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神,立即跟着说道:“元长兄莫高兴的早,审案断狱与你我兄弟可是无关,按照这条例之上,你我只有依据官讼和民讼所出具的证人证言来二选其一的权力!”
吕惠中之前仔细看过这篇细则,亦是知道米琰所言说也是实情,竟收起了一贯的不羁之气,正色道:“朝廷断刑案,非谋逆大罪,皆由朝廷复核秋后勾决,正所谓人命大如天,你我既然成为官募陪审,便要担起重如天的责任,维凭公心,正气,澄清这日渐污浊的玉宇!”
米琰从未见过吕惠中如此正气凛然,听他说的激情澎湃,亦是热血上涌,冲吕惠中深深一揖,“好一个公心,正气!子安兄受米琰一拜!”
吕惠中赶紧抓住米琰双臂,用力将其扶起,痛快道:“你我兄弟意气相投,何来你拜我拜,不拘这俗气!”
说罢,两个年轻人一同笑了起来。
与吕惠中的踌躇满志不同,其父吕四臻此时已经气急败坏,他刚刚回到太原城中,便得知了儿子被抽签选拔为首批第一组陪审的消息。看来自家这混账儿子被卷入其中已然不可避免,必须早作筹谋。但左思右想之下也没有个合适的解决之法,正抓耳挠腮之际,昨夜那心腹又匆匆干了来。
“大人,成了!”
短短四个字,吕四臻心下稍安,总要先在张石头杀妻一案上,让李信没了脾气,至于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一旦过去此节,便将他送到南京舅舅那里去历练几年,省的在自己身边骄纵的没法管教。
“都安排妥当了?可不要出了差池!”
“大人且放心,往常宪兵营里看守甚严,小人还得不到空隙。这几日他们为了一桩案子忙的脚打后脑勺,倒便宜了小人!”
案子?什么案子能让李信的心腹如此牵扯心神精力?他们不应该把心思都扑在张石头杀妻案上吗?再者,现在太原城中大小案件都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活,他们宪兵营可没有理由横插一脚啊,这让生性敏感的吕四臻大为奇怪。
“甚案子?可有消息?”
那心腹摇头。
“口风都紧的很,小人打探不到,就是在宪兵营内部也只有几个陆九的心腹知晓内情。只晓得,现在城中不管宪兵还是战兵都如临大敌一般!”
听说军队有异动,吕四臻心里咯噔一下子,心道李信这小子莫不是准备动武?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李信动武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这对他只有坏处却没有好处。
只好又吩咐那心腹。
“两件事,一并实施!宪兵营的案子查清了立即来报!”
等心腹离去,吕四臻左思右想觉得不安,于是回到书房,片刻功夫写就了一封书信,具名之后又装入了一段铜管之中,再以蜡封口,着人即刻送往京师。
一切安顿完毕,吕四臻似大功告成一般将后背倚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心里却是在冷哼,李信啊李信,这回双管齐下看你如何招架?
李信狠狠打了一个喷嚏,随之又摸了摸鼻子,自语道谁在背后咒我……
这一番自语看在田复珍眼里,甚觉好笑,竟也破天荒开起了玩笑:“大将军也信这等妄语把戏?”
李信赧然笑道:“做不得数权当自娱!”
“眼见水下暗涌频频,还能如此处之泰然,大将军好定力。不过,若说现在城中骂将军之人,也无非就那几个!”
李信却接过话头,“说他们作甚,魑魅魍魉让他们闹腾去,等看清了究竟谁是敌是友,再收拾他们。咱们来演练演练田府尊明日的官讼之法……”
田复珍觉得李信似乎有些过于托大,但鉴于他以往一贯的谨慎与成功,这种疑虑也在瞬间一闪而过,又指着桌案上的厚厚一叠文书。
“大将军果真让田某照章诉讼?里面言辞犀利,句句中的,这等于置张石头于死地啊!”
李信却笑道:“田府尊尽管放开手脚做你的官讼,比我这手稿上再犀利十倍百倍的颂词证据,也尽管都亮出来,可不要外人误会田府尊徇私!”
田复珍老脸一红,让他徇私自是不能,所以他才不愿意掺合进张石头的案子来,若不是李信一力请他参与,以他的意愿宁可置身事外。
田复珍与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差不多,张石头犯了大明律是铁板钉铁钉一样的事实,只要公审任凭说破大天去,也没得翻案的可能,可看大将军的意思,竟似让他不要留情,真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年不满三十的武人了。
次日一早,在太原城中沸沸扬扬数日的张石头杀妻案终于开审,满城百姓浩浩荡荡涌向了原宪兵营地。却均被维持秩序的宪兵拦在了外边。百姓们大为不满,“不是说对外开房吗?如何又不让进?”
宪兵小校面带笑容一一解释。
“不是不让进,而是乡亲们没看清楚要求,凡进场者必须持有本坊长者具名的担保函,否则是不得入内的!”
这引起了百姓们的一阵抱怨,但还是有准备充分者,出具了有本坊长者具名的担保函,被宪兵一一放入了场内。这些人满眼中都透着新奇,如此高规格的审案,恐怕几辈子都遇不到呢,。
法庭被设置在了原兵营校场的位置,并搭起了高大的木棚,正中主位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经就位,想来便是致仕在家的大学士张方严。主位右后方又摆放了一排桌椅,不过却空了下来,还没有人就位。再往外,木棚里的左右两侧亦各摆放了一排桌椅,左侧已经有人就位,当中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补服夺人眼目,正是太原知府田复珍。
过不多时,显是时辰到了,又有一群身着便服之人鱼贯进入木棚,于右侧的桌椅就位,细细数之竟达十一人之多。
再看正中主位的致仕内阁大学士张方严满脸严肃,明朝规矩不历州县无以至台阁,所以当年他亦是州县父母出身,审案断狱是拿手绝活,当李信提出由他来担任这在太原城中闹的沸沸扬扬的张石头杀妻案主审官之时,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眼见是陪审们入席之后,“法庭”的秩序乱了起来,张方严眼睛里不揉沙子,立即拍了一声惊堂木,又使劲咳嗽了一声,惊得陪审们俱是一惊。
毕竟主审官张方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