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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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得了。骂几句过过嘴瘾就行了,有能耐你和程指挥出去比划两圈,光耍嘴皮子,算条汉子吗?”
李信数落了一番郭师爷,这才说起今夜的正事。现在的李信是头疼事一桩挨着一桩,刚刚黄胜由直隶派人送回了消息,第一批玉麦种子两日后即将抵达太原。而张石头的案子又已经进入了死角,若是官司彻底输了,不但要折进去两员大将,恐怕连在山西立足的根基都要动摇,刚刚组成的联合商社顷刻间就得垮台。
张石头犯的毕竟是杀人案,人赃并获,事实清楚,如果用常规方法断案,就算最轻的处罚都要被流放,这是李信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试图以陪审来拖延时间,等春耕和麦子夏收过去了,再腾出手来收拾这残局,岂料竟被陆九的愚蠢行为生生给搅合了。
情绪平复下来的郭师爷再次向李信进言,“大将军,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次日,法庭重开,张方严早早便来到法庭,吕四臻则陪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令誉出息旁听,这一回晋王却是迟迟未到,甚至连王府的太监都没过来,许是那日受了宪兵的惊吓,不想再来了,不过他出席与否,并不会影响整个案子的审讯进程。
郭师爷作为张石头的讼师,首先发言并提出了一个新的状况。
“被告张石头之妻韩巧娘被杀之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此言一处剧作哗然,既然韩巧娘已经怀了孩子,那张石头居然也忍心下手,韩巧娘肚子里可是自己的骨肉啊。但随即又觉得这个判断似有不妥之处,难道张石头不知道韩巧娘怀孕了?不过,这个判断似乎别之前更为不妥。一时间“法庭”内议论纷纷,嗡嗡作响。
“肃静!肃静!”
张方严将惊堂木拍的啪啪直响,维持着“法庭”内的秩序。
随即又警告郭师爷。
“法庭乃庄严肃穆之场所,妄言者须受刑罚,你可知晓?”
郭师爷道:“自然知晓,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间所言句句属实,无一虚假!”
张方严点点头,示意郭师爷可以继续说下去。
“韩巧娘死时,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这一点城西医馆可以证实,如果诸位有所怀疑,亦可以请仵作验尸。而被告张石头早在正月初六就离开真定,那一日距离他接韩巧娘来太原整整隔了近四个月!”
法庭之中,再一次沸腾了,之前甚至有人质疑所谓和奸是否存在,大多数的人认为和奸有可能存在,但是张石头在没有当场捉奸的前提下劈杀两人,是明显有违大明刑律的。
但是,自郭师爷之口说出韩巧娘竟然怀了孩子,而且怀孩子的期间丈夫张石头已经远去大同,那么孩子是谁的?这毫无疑问在告诉世人,韩巧娘府中孩子是和奸所有。
这一回竟连张方严都忘了维持秩序,手随仅仅握着惊堂木,内心里却被郭师爷所道破的玄机所震撼。试问,一个男人若得知自己的发妻坏了奸夫的孽种,谁还能冷静得下来?
郭师爷并不打算就此收手,而是继续煽风点火。
“就在韩巧娘与奸夫享受那鱼水之欢时,诸位知道张石头在哪里,在干什么么?我来告诉诸位,按照时间推算,其时,张石头正在代州城指挥当地民壮抗击闯逆十万大军围城!”
郭师爷举起右手比划了一阵,语气加重。
“整整十万贼军,他守了近一个月!他用生命去捍卫朝廷,捍卫百姓的家园,可他的同袍兄弟却在真定睡他的女人,还让他的女人怀了野种!”
“别说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石头突然爆发了,阻止郭师爷讲下去!
而“法庭”中的众人却沉默了,以张石头在这次闯逆祸乱中的所作所为绝对当得起英雄二字,但是,残酷的现实却使得英雄流血又流泪。
几乎所有人都在默默的同情着这个承受了太多屈辱的汉子,而此前胡二狗翻供,陆九威逼所营造的张石头仗势欺人的气氛,则被一扫而空。
身为证人的胡二狗感受到了“法庭”中气氛的变化,也顾不得规矩,厉声驳斥郭师爷。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韩巧娘勾引的俺!”
此言一出更是惊起一片嘘声,这也更坐实了胡二狗人品败坏至极的印象,所谓人死伟大,不管韩巧娘再如何水性杨花,无耻下流,她都已经死了,而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一个死去的人,还是一个死去的女人,可以想见,胡二狗的人品要败坏到了何种地步。连带着他所做出的证供,都有人怀疑是否真实。
郭师爷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知道,自己的悲情表演奏效了!
轮到田复珍发表意见时,任何问题与陈辞在郭师爷的悲情表演面前都相形失色,一片苍白,他只好草草结束了盘问与发言。
张方严则履行了他对刘令誉和吕四臻的承诺,宣布休庭,明日午时之后,由是一名陪审举手表决张石头杀人罪名是否成立,然后当庭宣判!
退庭之后,米琰的情绪已然很高涨,同时又很沮丧,因为他发现,张石头的确违犯了大明律,再没有当场捉奸的情况下劈杀了韩巧娘,但事实上又情有可原。
“今日庭审子安兄如何看?”
“案情清楚,证据充分确实,按律只要张石头罪名成立,至少也要被判个流放!”
米琰紧紧盯着吕惠中,吕惠中则话锋一转,“但张石头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流血又流泪,我辈又岂能再使勇士蒙尘?”
“米琰与子安兄看法一致,绝不能在使勇士蒙尘!那胡二狗,子安兄如何看?”
吕惠中冷哼数声,“此人无情无义,反复无常,所言证词又经常反复,实在不可信!我若为主审,定然判他罪名,施之惩罚!也活该这厮成了无根之人,果真是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米琰击掌赞道:“子安兄说话的好!胡二狗无足轻重,咱们却不能让官府再做出亲者痛,瞅着快的事情来,米琰决定使张石头无罪,子安兄可要一起?”
吕惠中闻言,亦洒然道:“为勇士张目,义不容辞!惠中愿与元长兄一道!”
两个年轻人的手中再一次热烈的击到一处!
次日午时,“法庭”终身,是一名陪审投票对张石头杀人罪名是否成立做最后表决。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陪审席上的十一个人,投票以记名纸条写下是否有罪,再由主审官隐去姓名一一唱出投票结果。
张方严胡子颤抖最终念出了结果,“竟陪审一致投票,以十比一的大比例……通过,张石头杀人罪名成立!本主审宣判,鉴于情有可原,特予优待,流放云南……令陆九诬告罪罚……”
张方严说些什么陪审席上的米琰已经听不下去,他只转过头去看隔了数人之远的吕惠中……
第二百九十七章 惊人逆转
由于昨日郭师爷的卖力表演,煽情的戏码十分成功,可陪审们却一致裁定张石头有罪。人们都糊涂了,郭师爷愣在当场,就连张方严都有些莫名其妙,但白纸黑字写在当场又岂能容人质疑。
田复珍胸中莫名无力,努力还是白费了吗?他的视线立即扫向了坐在张方严身后的旁听席上,竟然让他们得逞了。可让他奇怪的是,刘令誉与吕四臻的脸上似乎也写满了惊诧,但继之便是由衷的欣喜。田复珍的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假设,他忽然想起昨日李信曾言,迫不得已之时还有一招拖刀之计,可现在木已成舟了,谁还能有回天之力?
再看,已经被连日庭审折腾的麻木至极的张石头似乎并没有过激的反映,不对,是根本就没有反映,田复珍一阵唏嘘,哀莫大于心死,一个响当当的汉子就此要被毁了吗?只可惜了陆九跟着一块受了连累。
接着想的更深远一点便是李信还能否在山西站住脚,如果被朝廷因为这桩丑闻案件调走,那么此前的布局将势必受到重挫,联合商社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大借款之后的工商开发没了总兵府的庇护还能否继续在山西施行?一旦形势往最坏的方向发展,恐怕整个“以商养农,以战养商”计划都有可能胎死腹中了。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法庭中又开始乱嗡嗡一片,张方严不得不再次敲击惊堂木,维持秩序。
忽然有宪兵进了法庭,将一封信交给了田复珍。
田复珍看罢,面色一变,暗道大将军终于出手了。
“张阁老,下官又话说!”
或许是因为田复珍这一嗓子,“法庭”内竟然就安静了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扫向了他。张方严莫名,却直接予以拒绝:“‘法庭’不说杂事,其他退庭后再谈。”
田复珍坚持道:“阁老,此事有关本案,必须当庭说!”
听说案情又有了反复,张方严直觉此案封路i路转又路转峰回,当真是前所未见的折腾,但心底里却生出一丝期盼了,不过究竟期盼的是张石头翻案,还是事实的真像本不该如此,就很难说了。
“说吧!”
田复珍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众陪审一遍,刚要说话却听陪审席上有人骤然发言。
“主审大人,童生米琰,举报本次庭审一十一人全部徇私,制造冤狱!”
此言一出便如在“法庭”中扔下一枚十二磅重的开花雷,陪审诸生纷纷指责骂他信口雌黄,无赖好人,主审官张方严则目瞪口呆,心道今日算开眼了,**一lang接一lang,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审案了?
但却面色却愈发凝重。
“童生米琰,你可知道方才所言的分量,以及后果吗?”
米琰坚定的点点头,“米琰知道,并以人格担保,所言句句为真!”说罢,米琰转头冷冷的看向吕惠中,“子安兄,说好的一同昭彰天道,为勇士张目,为何事到临头你却退缩了?”
一向自信豁达的吕惠中此时竟不敢去看米琰的眼睛,只是低头沉默。
心思敏捷之人很容易就能猜到,米琰这一问的背后,恐怕还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法庭”中诸人,最为惊诧,一颗心终悬到嗓子眼的人当非吕四臻莫属,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惹事的儿子已经牵扯了进去,米琰不可能吃饱了撑的说所有人徇私舞弊,唯一的解释就是当真事出有因,至于吕惠中牵扯的多深却还不敢下定论。
宣判张石头有罪带来的喜悦还没能持续多久,便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吕四臻的一颗心已经凉到了极点,如果吕惠中真的牵扯到了徇私丑闻中去,可能连自身都会受到波及,治家不严有了这样一个陷入舞弊案的嫡长子,他实在难脱干系,出任按察使的路恐怕就要被就此堵死了,甚至被官场边缘化也未可知。
张方严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陪审们集体舞弊,那么仅凭这是几个年轻人是成不得事的,除非背后一双躲在暗处的黑手,在拨弦指挥,他的脸立刻黑了下去,朝廷法度岂是宵小可以之手遮天的?他张方严虽然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倒要看看谁敢事大明王法于无物。
但张方严仍旧继续向米琰确认,“你所言徇私可有证据?”
米琰坦然道:“人人皆因而受利,大人顺藤摸瓜,按图索骥,当会一目了然!”
张方严沉默有倾,突然转而问田复珍。
“田府尊,你不是说有关案情的转折要说吗?说罢!”
田复珍万万料想不到,陪审中竟然有如此人物,不怕得罪权贵愤而揭发,此前在的调查情报中他还觉得米琰其人过于阴软,如今看来竟是走了眼,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是刚正不阿的堂堂好男儿啊!一念及此,他收敛心神,拱手道:
“与米琰所言有重合之处,宪兵纠察队于今日,在其中一名陪审家中搜出重要罪证,抓获重要人证。”
田复珍的话掷地有声,之前还振振有辞极力辩冤的陪审诸生们陡然间便都像斗败了的攻击,颓然歪坐在椅子上。这些人的神态落入田复珍眼中,他已经有九成把握确认,这些人果然有猫腻。
随即田复珍又道:“由于案情所涉复杂,不宜现在公开,还请阁老听下官私下报与详情!”
张方严同意田复珍的意见,两个人去了“法庭”后的临时休息之处,半晌之后才返回,当庭宣布。
“由于案情出现重大转折,多数陪审人员涉嫌徇私舞弊,本主审宣布,取消之前于张石头杀妻案所做判决,择期再审。诸位陪审涉嫌舞弊,在事件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必须滞留军营,不得擅自离开一步,不得擅自与外界交换只言片语,否则将依大明律从重论处!退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张方严不是糊涂人,他已经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一股或者数股看不清的力量在此案中伸手使力,目标便是山西镇总兵官李信。
所有涉案人员一律羁留宪兵军营,张方严责成提刑按察使司、太原知府衙门与总兵府三方一同调查陪审舞弊一案。同时,又严令封锁消息,不得将庭审内容外传。
但法庭是允许百姓在庭外观审的,封锁消息不切实际。很快,陪审集体舞弊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全城。
“甚?曾诚?可是临泉府南的那个曾家?”
“正是!大将军对曾家突击搜察之后,得奸细五人,交代出曾诚在入选陪审之前便已经被收买。”
问话的是张方严,回答的是田复珍,作为朝廷派员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令誉则不满道:“当初是谁将他选进了陪审?”
吕四臻脸憋的通红,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儿子的事令他已经心乱如麻,分寸大失。
张方严还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临泉府外曾家在太原城中也算知名富绅,他家的子弟若是入选,没甚争议!这事须怪不得吕大人!”
刘令誉眼皮一跳,心道,不早说是吕四臻所甄选,他的攻击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李信。本来以为这回出入太原便旗开得胜,当真好不得意,哪知道竟然花明柳暗了,而且更让他觉得诧异的是,这件案子里,他和吕四臻同属一个阵营,至多也就是敲敲边鼓,左看李信瞎折腾,逮着漏洞便狠狠攻击一番,绝没动了这等后患无穷的歪心思。
看来太原这滩浑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不由得有些后悔接了来太原的这趟差事。
陪审们都是些读书人,自然也没让官差和宪兵去审问,而是派了太原府的知事与提刑按察使司的巡察一同审问,事实很快就被审了出来。
曾诚这厮,也当真了得,封闭在宪兵军营这些时日,别的事情没做,便一心拉拢陪审们,多数人被以钱利诱之,其中许诺多者白银十万,少者亦有数万两。
这让审案人员连连咂舌,感慨临泉府外曾家之富有!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还是提刑按察俭事吕四臻家的大公子吕惠中,曾诚用以收买他的招数竟然是,许之以只要事成,便将自家亲妹妹许配给他,否则便让他此生不得相见。而这个一向热衷刑狱官司的吕家大公子居然便乖乖就范了。
反倒是既穷且位卑的米琰却不受曾诚的诱惑,坚持自己的良心与底线,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李信知道米琰与吕惠中以及曾诚三人的内情,只是想不到,整个案件会因为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起了变化。吕惠中看似一腔热火,执着理想,实则由于出身和性格缺陷,在遇到难以克服的阻力时便会失去坚定的信心与意志而选择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