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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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已经近似于警告,黄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未见过李信如此一本正经的说话,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他的底线,连忙认错。
“黄胜急功近利,以后,以后定会以国家,民族为先!”
但是,这一番话落入田复珍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什么叫“王朝末世”?大明王朝虽然已经暮气沉沉,但是谁也没认为它会亡了!如果李信不是口不择言,那就是他心底里已经认定这大明王朝早晚有一天要亡掉,而且这个日子距离此时此刻甚至不会很远……他不敢再想下去,再去看李信,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复杂之色,此人胸中到底究竟装的是什么,他以前自问能看懂,可这一刻却捉摸不透了。
还有什么国家和民族云云,似乎与当世所所言也不尽相同。但是,田复珍却从李信的一席话里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以肩负天下为己任的雄心和抱负。但田复珍心中却不住的暗叹可惜,只可惜,只可惜他是个武人!这种抱负若是放在文人身上,那就是再世诸葛,可放在武人身上……那个名字却是他连想都不愿去想的。
“田府尊,田府尊?”
李信的的呼唤将田复珍从出神中拉了回来,连忙掩饰道:“若从李凤翔身上入手,田某愿亲往宣府一趟!”
“不可,田府尊身为太原知府先且不说未经奉召离不得辖地,但这身份和立场也太过招眼,你若一去必然打草惊蛇。”李信的拒绝也在情理之中,他原本就是为了掩饰出神的尴尬而随口一提,随即便也不再解释。
“与李凤翔联络还是必要的,此人最好没有功名和官职在身!”田复珍大以为然,这个人选没有官身自然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和李凤翔接触也少了顾忌,按照大明律例,内臣不得私结外臣,反之亦然。虽然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但如果有人想做文章,这都是致命的把柄!
“黄胜愿为大将军……为国家……和民族……走上一趟宣府,会会那猪一样的李凤翔!”
有了李信刚才那一番尽公不顾私利之言,黄胜觉得只提大将军不甚合适,便又加上了他之前所言的国家和民族!
第三百一十二章 建奴阴谋
与刘令誉一同升官的还有吕四臻,他终于得偿所愿由升任山西按察使司按察使,连跃五级成为正三品高官。这对吕四臻来说本该是意外之喜,可他却已经是意兴阑珊了。张四知交代下来的事办砸了,他不但没能将张石头杀妻一案办成铁案,反倒连自己儿子都搭了进去,如今更是落得生死未卜。
自己唯一的子嗣已经很有可能已经命丧蒙古鞑子之手,别说一个正三品按察使,就是让他去京师入阁,位列殿阁大学士,又能换回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吗?多年的夙愿得尝,却是要有这般代价,这是他无论如何都始料不及的。
一连数日,吕四臻都无心打理按察使司的事物,全部交给几个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去处理,自己则躲在家里每日里不断的祈求与长吁短叹。这一日,闭门谢客多时的吕府忽然热闹了起来,来访的要人与传讯的公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并且都是让吕四臻不能拒绝的人和事。
就在刚刚,家丁来报,新任山西布政使刘令誉来访。吕四臻眉头皱了两皱,他们两个人由于在吕惠中的处理方式上闹了一些矛盾,已经由盟友转为互相针对。以目下的情形,此人来访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了什么好心。
但毕竟人家是堂堂的山西布政使,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只好硬着头皮去会他一会,倒要看看此人有何要事,须亲自登门。
刘令誉一见吕四臻便似从不曾有过矛盾一般,姿态不高,态度随和,嘘寒问暖不说,还带来了四样礼物,礼单交由管事拿走,又好一顿寒暄,两个人才分宾主落座。
家丁奉了茶来,吕四臻便端起茶碗来闷头喝茶也不言语,他在等刘令誉说话。果然,刘令誉还是沉不住气了,“君年兄,有句话一直不知当说不当说,但今日终于想通了,还是要说与君年兄听一听。”
吕四臻哦了一声,将茶碗放回手边的桌上,仔细听着刘令誉要说些什么。
“令郎之事,刘某也有所耳闻,世事无常,君年兄还请节哀,但此事是有因由的,那始作俑者,君年兄就打算放过他吗?”
只见吕四臻的面部一阵抽搐,哑着嗓子,似在在言自语,又似在疑问:“始作俑者,到底该不该追究,追究谁,又如何追究……”
“当然要追究,如此大仇如何能不报?始作俑者自然是张石头背后的李信,若不是他护着部下,又岂会有陪审断案一事,若不是有陪审断案,令郎也就不会被牵扯其中,而且那个战地服务队就是他提出来的,又是在他的地盘遭了蒙古人的袭击,这其中很难说陆张二人没使出龌龊手段来……”
“别说了!”
刘令誉反倒越说越激动,仍然继续道:“如何能不说?如今君年兄身居按察使要位,而刘某也忝居布政使之职,正是铲除霸政武人的大好时机。君年兄你大仇得报,而又夺回实权,岂不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说到此处,吕四臻突然站了起来,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信笺,直直甩在刘令誉面前。刘令誉大惑不解的接过来,摊开一看,面色顿时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端着那封信,像是端着一块烧红的铁片,而又不能扔了。
“刘大人好意,吕某心领,但犬子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不但没死还小有斩获,李将军已经将请功的军报送到了京师,你说说,刘某也不好再闹翻脸了吧?”
“这,这,这……”
看着刘令誉一脸狼狈的告辞而去,吕四臻直觉得甚为解气,这厮前些日子为了他自己升官发财执意撺掇他大义灭亲的行为还历历在目,如今小人没有得志,还真真是件解气的事。
就在刘令誉来访前夕,李信已经将此事详细写成书信并派了专人送到府中,也算给了他配合总兵府行事的一种回报。比起和刘令誉这种小人合作相比,李信是个厚道人,不但没落井下石,此前种种不利于总兵府所为也一概不予追究,单就这份心胸与厚道就让他舒服加佩服。
反观刘令誉遇到问题时则立即翻脸,让他处置自己的儿子,以换取其升官发财,就是他想牺牲掉吕惠中这一点,让吕四臻觉得是万万不可原谅的。也正因为此,他几乎全面倒向了李信。
塞北哈流土河畔,陆九最终还是放了介休返回乌珠穆沁部。他相信,介休在生死关头说出的就是实情,只有这种说法可以将最近发生的各种匪夷所思之事能串联起来,做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在动机上还有待深入了解,可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往后,早晚说不定还用得上此人,他只是不明白,作为一个汉人,为何会心甘情愿的投靠了蒙古人,反来算计自己的族人。
骑兵营之所驻扎在哈流土河没有返回镇虏卫,是因为他还要等一个人。
终于,在夜半之时他等的人来了。
军帐之中,陆九埋怨他来的晚了,而那人却笑道:“来得晚了自有来的晚了的收获,这一回小弟可获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来人正是负责情报工作的顾十四,由于此番宣府事大,因此他才亲自前来坐镇指挥。陆九和顾十四早就在历次战斗中建立了深厚的信任,也不在意他的啰嗦,只催促着他将那惊人的消息讲出来。
“说来也是巧了,小弟本打算由张家口堡出塞来找陆兄的,却突然遇到了一队形迹可疑之人由北而来,也是他们不小心露了马脚,头上的帽子掀了起来,露出了刮的铁青的头皮,脑后一小节老鼠尾巴赫然可见。”
“是建奴?”陆九失声道。
“对!正是建奴,他们化妆成行商,进了张家口堡歇脚,小弟觉得可以便也跟了进去!却不想在堡中竟然发现了一个人。”
“是谁?”顾十四说到关键处总喜欢停顿一下故意卖个关子,陆九不满的催他快说。
“还能有谁,除了范永斗还能有谁?”
陆九心神剧震,看来事情果然没有眼下了解的这般简单,范永斗其人不但收买了朝中大臣,还与蒙古人勾搭连环,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他们费尽心机耗费人力物力的各种所为,如今图穷匕见,建奴终于浮出了水面。
顾十四加快了语速继续说道:“所以,小弟大胆的猜测,范永斗搞了这么多事,背后的主使其实是建奴,是奴酋皇太极!”
陆九也连连点头,“有道理,十三哥也曾猜测过,种种事件背后都有建奴的影子,只是没确实的证据罢了,如今看来,还真证实了这种猜测!”
“不但如此,还有件事陆兄肯定想不到,建奴是给范永斗送银子来了,小弟粗略估算也得有三五万两以上!”
“送银子?”
“对,送银子!范永斗最近好像很缺银子,在宣府就已经和不少行商以高利借了不少,但缺口似乎很大……”
陆九忽然想起,介休,也就是所谓的罗桑坚赞法王,曾告诉他范永斗费尽心机将劫来的二十万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运进边墙之内是要送给张四知的。而自己在西阳河干涸的河道中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又抢回来八万两,想来那银子的缺口便应当是由这八万两造成的。只是不清楚,范永斗现在知不知道,做这件事的是三卫军。
顾十四听了陆九的描述,双掌一击,叹道:“这就解释得通了,据说范永斗有一大批粮食被京营扣在了居庸关,想来是他送去的银子数额不足,老家伙不满了!真没想到陆兄初到宣府就发了笔意外之财。哎,那些运银子的人不知陆兄如何处置了?”
“与银子一并压回了镇虏卫!”
顾十四闻言一拍大腿。
“陆兄大意啊,万一有人走漏了风声,恐怕要打草惊蛇,坏了大将军的大事……”
陆九一愣,不满的看着顾十四,“难道还要将他们灭口?上百条性命,岂是说杀就杀的,胡闹!”
顾十四却大不以为然,“做大事必然要不拘小节,陆兄妇人之仁这一点倒是像足了咱们大将军!”
陆九斥道:“说正经事,这次你的任务是配合三卫军的行动,摸清楚范永斗和建奴的行动方案。”于是陆九又将范永斗集结粮食在宣府,然后勾结蒙古人再破宣府,劫走粮食的阴谋讲了一遍。顾十四听罢,倒吸一口冷气。
“好贼子,不如此番便寻个机会将此人刺杀算了!”
陆九又摇头道:“切不可轻举妄动,坏了大将军的计划,你的任务就是搞清楚他们的计划,不要节外生枝!”
……
大明京师,留京听用的洪承畴进宫面圣的消息很快便由紫禁城传遍京师官场,很多人将此事作为皇帝对洪承畴态度的标志,都在私下里议论,洪承畴很可能将要被重新启用。
皇帝新进擢拔了一批年轻的言官,这些人自觉受恩天子,便要忠于天子之事,为天子分忧,在揣摩到皇帝的态度以后,便纷纷拟了奏章决定替天子助威!
洪承畴即将被启用的消息传开后,有一个人却很不高兴,那就是内阁大学士张四知!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夜宴图引
次日朝会陛见,立即便有官员上奏,九边不稳尤其以宣大一路为最,洪承畴本为宣大总督不该长期滞留京师,建议由他重新执掌宣大军务!
这一提议遭到了内阁大学士张四知的坚决反对,由于他的左膀右臂都不再,刘令誉被外放了山西做布政使,李曰辅又借着皇命去山西找李信的麻烦。于是,这位当朝帝师只好亲自赤膊上阵。
“圣上!总监李凤翔携收复宣府之功,在宣府又无过错,仓促换人恐怕乱了军心。更何况调集粮食一事又由他亲自负责,贸然换人唯恐出了差池……”
张四知的话不假,李凤翔其人忠直厚道,也一直颇得朱由检的信任。他以此为借口,就是在暗示朱由检两件事,一是如果仓促换人,会伤了功臣的心,二是粮食运转兹事体大,就算换,也要等忙过这一阵才算妥当。
由于外边天色阴沉,文华殿又关着门,只在皇帝御案之前点了一个烛台,光影晃动,张四知看不清朱由检的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只好静静等着,等着他的决断。
但是,一帮言官们却不想让张四知得逞,又纷纷蜂拥而上,你言我一语,剖析洪承畴赴任宣大的好处,以及留在京师的弊端。
看着一帮年轻人撸胳膊挽袖子的架势,张四知突然觉的有几分无力,又不禁愠怒李曰辅和刘令誉的无能,他俩一个是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一个是佥都御史,如何连下边的一帮小言官都管束不好。其实他也明白,如果真想怪罪一个人,那就是端坐于丹墀御座之上的大明天子朱由检。这些年轻的言官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个都眼高于顶,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他们这些老头子,既无敬意又无惧意。
张四知碍于身份又不能与他们当庭争辩,索性便不再言声。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大明天子朱由检对言官们提出让洪承畴复任宣大总督的谏言竟不置可否。
退朝之后,人们很快就遗忘了这段插曲,因为有更大的消息吸引了他们眼球。杨嗣昌的奏捷军报再一次送到了京师,明军于河南大破李自成,开封之围已解。
顿时,满朝文武尽皆欢腾,虽然流贼掘了黄河,但总算又将他们击败,算是扳回一城,如此看来只要有杨嗣昌在,彻底消灭流贼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不过,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们却都各自揣着疑惑,这其中包括张四知,也包括范复粹,还包括杨嗣昌的嫡系死党薛国观。此前,黄河决口以后,整个河南必然一片泽国汪洋,别说打仗,就算行军生存都困难。
而根据惯例,黄河决口之后大水彻底褪去至少也要一个月,如今天旱无雨,也要小半个月时间。大水泛滥之下,流贼李逆还能乖乖在河南等着水退了,在跟你杨嗣昌一决死战吗?直觉告诉他们,这回的奏捷军报一定有猫腻。
薛国观着实替杨嗣昌捏了一把汗,因为两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是最不愿意见到杨嗣昌出事的。而范复粹则在暗中搜调查嗣昌究竟有没有谎报军情,一旦搜集到证据,他会好不留情的将这件事捅出去。与前两者都不同,张四知内心却十分矛盾,他既希望杨嗣昌没打胜仗,又希望他不要如此快的完蛋。
因为,一旦杨嗣昌彻底完蛋了,他将直面朝中反对势力,再也不能如现在一般,躲在后面纵横捭阖。可杨嗣昌若是得胜,那便是携赫赫战功还朝,以皇帝对他的宠信,成为内阁首辅将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他张四知则将被此人死死的压住,翻身之日则遥遥不可望。
是夜,大学士薛国观府中来了一位神秘人,按说此人身份不明,以薛国观之高位,他本不会屈尊相见。但引荐之人是他的同胞兄弟,他这兄弟有着举人功名,却志不在官场,暗中出资偷偷摸摸的搞起了专运盐铁的买卖。这些年狠赚了不少钱,对他仕途上亦助力不小。不过,若仅仅是凭借了兄弟的面子,他也未必会见,可对方有一样东西,使他有意一见。
薛国观本人虽然爱财,却敌不过另一样东西,那就是古玩字画,尤其是名家墨宝,更视如生命。此人的敲门砖见面礼就是韩熙载夜宴图。古来传世名画多矣,能比此画名气更大的绝不超过两手之数。
闻听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