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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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铿却又不以为然,认为李凤翔是过于担忧。
“且不说万岁是否真的起了重新启用洪承畴的心思,也不说朝中张四知那老东西的反对,单是李公克复宣府的功劳,万岁念在这个情分上,就算真的想重新启用洪承畴,也必不会将他派来宣府。”
闻言,李凤翔不禁一喜,说实话他乍一听说,洪承畴有复任宣大总督的可能之后,愁得是茶饭不思。洪承畴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性格又极是坚韧,若是与他共事,一强一弱之下,自己必然将受制于人。受制于人还算小事,只是他来宣府以后所施行的一系列措施恐怕就要改弦更张了,到时候他哪里还有脸面在?更别提答应了范永斗的事,若如此,食言而肥便几成定局。
高铿的这一番分析对李凤翔来说无异于旱田甘霖,只要洪承畴不来,他就有把握顶住所有压力,来履行自己的诺言,除非皇帝亲自下旨。当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高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从欣喜的高峰跌落了下来。
“万岁很有可能将洪承畴与某一督抚对换,再派了那对换之人来宣府,与李公共事!”
“这,这还不是一样,又与派他来有何区别!天下的总督有几个是易与之辈,别说孙承宗,杨嗣昌,就是那熊文灿,咱家也惹不起呀!”李凤翔被急的连拍大腿。
高铿摇头晃脑道:“李公先别急啊,听高铿把话说完的。这其中区别大了,您说的那几位都是身居要职,负有要务,万岁不会调他们来的。”
“哦?你且细与咱家说说!不让他们来,让谁来?剩下谁还有资格做这宣大总督?”李凤翔听说事情有了转机,立即又来了精神。
“李公如何忘了陕西巡抚丁启睿?”
“他?”
“对,就是这个丁启睿。三边总督郑崇俭围剿流贼不利,致使张逆窜入四川,万岁将他罢官夺职,现在的三边总督是由巡抚丁启睿署理。此人若说他算是总督,却比那正儿八经的总督低了半格,由他来署理宣大未必不可!”
李凤翔又质疑,那么多驯服为何万岁偏偏就能看上那丁启睿,高铿则解释,其实支持洪承畴复任宣大总督的有很大一部分力量,是来自文官们,他们只不过是把准了皇帝谅解洪承畴的脉搏,以此改变宣大由宦官统揽全局的局面,而洪承畴却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而已。
而陕西又肩负剿贼重任,丁启睿年资浅薄,能力有限,明显不足以胜任三边总督。所以,高铿私下揣测皇帝十有**会调他北上,来搪塞文官们。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李凤翔却是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既然丁启睿年资浅薄,能力不足,宣大一路的责任丝毫不比陕西差,万岁调他来岂不是……”
高铿笑了,笑的有些难看。
“李公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谦虚,别忘了您身上可披着克复宣府之功的光环,在万岁眼里是知兵的,丁启睿来充其量是协助您。”
李凤翔连连摆手,竟有些急了,“这话怎么说的,这话怎么说的,咱家能收复宣府,还不是多亏了李大将军,咱们只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就在两人就宣大总督人选喋喋不休的当口,京师竟然来了传旨的宦官,随行的还有数百彪悍骑兵。
宣罢圣旨,李凤翔心中一片冰凉,心道万岁这是听了谁的蛊惑。原来,旨意的内容只有一个,将宣府军粮急凑十万石调往辽西,同时居庸关外的也被一体征调。
看着催促他抓紧盖印允准调粮的辽西军将,李凤翔顿觉一阵无力,闹了半晌自己忙活了月余功夫竟然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但这是万岁下的圣旨,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就算是兵部和内阁来的调令,他都敢有胆子驳回去,偏偏拆他台的人就是当今皇帝。
当天下午,宣府城中便开始大张旗鼓的划拨军粮,这个举动更加刺激了城中的商人们,大伙纷纷揣测这是谁在给大太监李凤翔来了个釜底抽薪之计,都大呼痛快。似乎曙光和黎明不远了,范永斗一家独大的日子将要结束。
与此同时,李凤翔也接到了范永斗质问他的信件,堂堂军务总监也顾不得一个卑贱的商人竟敢以信件做质问这等无礼之事,只觉得胸中有愧,但却练练保证,垄断宣府商路一事,只要他李凤翔在一日,便一日不会更改。
但是李凤翔哪里知道,范永斗此刻在意的已经不是宣府商路的垄断问题,而是粮食一旦被运走,他和满清约定好的计划便要付诸东流,那个阿克济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万一这厮狗急跳墙,干出点出格的事来……
就在那几百辽西兵押着第一批粮食离开以后,李凤翔唉声叹气,希望高铿能替他拿个注意,而高铿却敏锐的意识到朝中定然发生了他们所不知道的变化。
调走兵粮一事分明就是冲着宣府来的,想通此种关节之后,高铿居然笑了。
“李公,这是好事啊,您愁得甚来?”
李凤翔一脸不悦,“莫要拿咱家开涮,给咱家来了个釜底抽薪还能是好事?”
“李公可曾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们独吞这数十万石粮食,不知有多少人在眼红,如今分出去二十万石给那孙阁老,咱们身上要少了多少嫉恨的目光啊!”
入夜之前,宣府城中某处,顾十四双目中既充满了兴奋,又挂着一丝忧虑。
“山雨欲来风满楼,接下来的事便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郭兄,你说是奴酋棋下的好,还是咱们大将军棋下的好?”
黄胜想了想笑道:“就实际说,咱们大将军下的不如奴酋!”
顾十四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说,哼了一句。
“棋下的好,竟也下成了危局,顾某还真是长见识了呢!”显然,他对黄胜这种看法不屑一顾。
“奴酋可惜的是他选错了棋子和对手,再好的一盘棋,棋子使着不趁手落错了位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成危局才怪了!”
“郭兄这话虽是自夸,但顾某爱听,这一盘棋就让奴酋皇太极赔了夫人又折兵!”
黄胜拱手道:“如此郭某便不在这宣府城中耽搁了,想必陆营官大军早就到位……”话没说完,顾十四一阵大笑打断了黄胜。
“君子不立危墙,郭兄尽速离去便是,只可惜了你那一车盐铁要喂了狼喽。”
面对揶揄,黄胜脸上没有一丝尴尬之色,“做戏做全套,现在还不是让薛国观兄弟知道郭某真实身份的时候。”说着又郑重的抱拳一揖。
“顾兄保重!”
“忒婆妈……”
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宣府城门铁闸缓缓滑落,一骑飞驰直往西而去。天过子时,乌云密布,宣府城中上下漆黑一片,不见五指。忽然,不知何处腾起了一片火光……
第三百一十六章 再破宣府
贺有弟是城中世袭军户出身的老戍卒,今日本不该他当值,便回到城中家里稀罕稀罕刚刚足月的长子。谁知半夜起来解手之时却突然发现东边天际有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他下意识的想到,又下意识的急急出了家门,准备去参与救火。宣府城小,人口却多,房屋挤挤挨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连成一片。所以他下意识的出去救火不是责任心强,而是他怕大伙借着风势蔓延的快,直烧到自己家里可就不妙了,唯一的儿子刚刚满月可经不起折腾。
贺有弟刚上了街就立即感受出气氛的不妙,此时的街上已经有了不少的人,都是城中军卒,却是往火场相反的方向奔去。这让贺有弟大为奇怪,他逮到迎面撞上来的一名军卒问道:“城东着火了,为何不救,还往西去?”
“出大事了,不敢去东城!”
“甚事能比上救火要大?”
“俺也不知,就看见有人血淋淋的从东面过来,俺们便跟着一起跑了!”
那军卒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语无伦次,贺有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也就不再揪着他问。迎着稀稀拉拉的往西去的人奔火场狂奔。很快他便发现了事情不妙,前方竟隐隐传来惨叫与喊杀之声。
贺有弟定睛看去,却被吓的一哆嗦,赶忙闪身进了巷子里躲起来,竟是一群疯子举着大刀到处劈杀军卒。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十有**城中闹了兵变。
此时,贺有弟便顾不得救火了,打算原路返回家中,保护婆娘和孩子,实在不行就寻个机会逃出城去避难。想法虽好,可等他原路返回时,却发现已经道路不通,不知从何处又杀出一股乱兵,仍旧是见人就砍,见人就杀。他虽然世代戍边,可打过的仗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还都是跟着打打杂,送送粮草一类的额活计,真正上阵杀敌则一次都没有,所以一看到前面又见了血,腿就有些发软,躲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但人在绝境之时会因为生命中某些重要的因素而由悲愤转化成力量,而贺有弟化悲愤为力量的诱因便是身在襁褓中儿子。他终于义无反顾的冲上了回家的必经之路,提着捡来的雁翎刀劈杀出一条血路来。
当他狂乱劈杀之时,城西又燃起了熊熊大火。贺有弟睚眦目裂,他清楚的分辨出,城西着火的位置正是他家的位置所在。愤怒和焦急冲昏了贺有弟的所有感觉,甚至连身上的刀口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随着包围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明白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想象中的死亡不但没有到来,贺有弟的面前竟然呼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围攻他的乱兵见势不妙便纷纷溜掉。
这些人将贺有弟的勇猛看爱眼里,邀他同行,他却一口拒绝,表示要回城西家里去接婆娘和孩子。这群人里为首的为首之人声音低沉的告诉他,“不必回去了,一场大火,什么都没跑出来,跑出来的也都被乱兵斩杀!”
贺有弟看着火势知道此人所言不虚,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他突然觉得此人眼熟,脱口道:“大人可是总监李公?”
那人突然苦笑,“还甚的总监,光杆总监了,现在城中到处都是乱兵,你一个人多半撑不下去,不如随咱家去城南粮仓,那里有护粮队都是咱家的精锐,昼夜执勤,乱兵还打不到那里!”
贺有弟此时近距离观察眼前堂堂军务总监大太监李凤翔,竟也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甚至还透着几分软弱。但是他拒绝了李凤翔的提议,执意要回家去。就在他准备再次上路之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逐渐模糊,直至一片无尽的黑暗。
等贺有弟再醒来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充耳所闻到处都是喊杀一片。
一个军卒见他醒了,便递过水囊让他喝点谁,贺有弟却心忧如焚。
“兄弟,这,这是哪里?我我如何了……”他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到的这里,入眼的一切都很陌生。
“这是城南粮仓,你急怒攻心昏了过去,是李公救得你,不过,不过这回却不知道谁能救救李公了!”
这个军卒说到一半,竟然有几分哽咽,贺有弟生来最愤恨男人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的,喝道:“男儿丈夫,作甚女儿态!走,随我去杀敌!”经过一番厮杀后的贺有弟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那军卒则绝望的道:“没用的,是鞑子进城了,他们里应外合,咱们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
贺有弟脑子里轰的一声,他一直以为是闹了营啸,很快就能平息下去,可万万想不到竟然是鞑子进了城,若真是如那军卒所言,他们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正犹豫的当口,只听前边高墙门外有人大喊了一嗓子,“快顶不住了,赶紧都出来拼命!”
贺有弟不再犹豫,随着场院里最后几十个军卒冲了出去。却见,那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总监李凤翔亦身先士卒挥舞着一柄雁翎刀陷入厮杀之中,有了生力军的加入,他们显然在势头上又猛了一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贺有弟绝望的发现,乱兵太多,多到几乎杀不干净,杀到雁翎刀都卷了刃,杀到手腕子都快抬不起来。他不知道宣府城中是如何混入这么多鞑子的,只才想着,或许鞑子已经破城了,并且已经蜂拥而入。
只有李凤翔口中泛着苦涩,当他被人从睡梦中唤醒,意识到城中发生了大乱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军中上下各营的军将他竟一个都联系不上了。在徒劳的进行了一番努力之后,他惊悚的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宣府城中大军的控制,换句话说,宣府城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幸亏高铿见机的快,想到粮仓还有最后一支可靠完整的力量,但他们顽强的抵抗到此时便已经是极限,眼见着挡不住乱兵的脚步,众人便都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或许天无绝人之路,竟又杀了过来一支人马,将乱兵冲了个七零八落。
“哪位是总监李公?我等城中商人,愿与李公一同抗敌!”
李凤翔刚要答话,却被高铿拦住。
“咱家便是,你们如何过来的,城中情况如何了?”
岂知对方为首一人冷冷看了高铿一眼,又瞥了李凤翔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城中守军完了,真没想到我堂堂明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对方的话像一根鞭子狠狠的抽在李凤翔脸上,却又张不开口来说上些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坚守待援了,相信援兵天亮之后便可抵达,只要过了这一夜!”
李凤翔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将那没说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究其原因,说出来徒伤士气,不如让大伙有个盼头。他身为宣府军务总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宣府的兵力部署。
李凤翔到任之后奉行的强干弱枝政策,由京师接手自洪承畴的两万陕兵主力均留在了城中,而其他杂牌兵则分置各卫。他打算的是,一旦其他各卫有警,大军主力集中,可以最大兵力对敌。但万万想不到,鞑子竟然直接削断了这最强硬的枝干,还让他上哪里去盼援兵?至于朝廷,短时间内就更指望不上!
贺有弟发现了一些端倪,虽然这些人突然杀出来的人自称行商,但进退起来却一板一眼,倒颇似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
形势进展顺利,远超阿克济阿想象,他的细作早就于月余之前便随着范永斗的商队进了宣府之中,更对城中各军将做了细致的调查,在阿克济阿一声令下之后,第一批被刺杀干掉的就是宣府军中的这些军将。此次行动之前又随商队化妆改扮进来了上千人,杀掉那些军将之后,他又立即命人分别于城东和城西两侧防火,以吸引城中军卒前往救火,然后伏兵便藏于必经之路,等明军一到便当即砍杀。
在攻下总督府和卫司衙门以后,阿克济阿发现大太监李凤翔和当地的指挥使双双不见了,但这并不能影响他的好兴致。两座衙门的陷落,意味着城中明军已经失去了统一指挥,纵然有在多人也终将是一盘散沙,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只是控制住城中局面,等待大军到来,然后运粮走人。
轰轰轰!
阿克济阿突然觉得大地都在震动,城中黑漆漆的夜空顿时腾起了好几个火球来。
“什么情况?”
“禀章京,明军营中的火药被甲士们引燃了,明军已经彻底崩溃!”
阿克济阿大笑三声,连连说好,“城中只要发现明军踪迹,格杀勿论!范永斗怎么还没来?”他突然想起来已经派人去请他,却很长时间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