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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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火焰呼呼腾起,又迅速蔓延开来,有了火油的助燃,别庄中林立的粮仓顷刻间就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神秘黑衣人缓缓来到卢金吉面前,冷笑道:“你去告官?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官府会信你的话?哦不对,李信那厮会信你?就算相信,你又能有好果子吃?别做梦了!”说到此处语气竟然有所缓和。
“粮食既然已经卖与在下,那便任由在下处置,你干涉何来?”
卢金吉的底气本就不足,告官一说色厉内荏,黑衣人的驳斥让他颓然扑倒在地,随即又双臂用力支起了身体,眼中又流露出忐忑与期望交织的复杂之色。
“那,那这粮食,是否还以之前谈拢的价格……”
黑衣人疑惑道:“什么价格,何时谈过价格?”
眼见如此,卢金吉直觉眼前阵阵发黑,晕晕乎乎,他明白自己这回算是彻底栽了,所谓与虎谋皮便是如此,都怪自己一时大意,竟然相信了此人的花言巧语。
“你,你!”
大火熊熊而起,烧的卢金吉的心在滴血,如果不是有范氏的大力推荐,他也不会便如此轻易的相信此人,可事已至此却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不禁伏地嚎啕大哭。
斗笠黑纱之下,黑衣人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卢金吉。
“卢老爷,如今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认下这笔买卖,善后的事情你回去做好。二是你我反目成仇,在下将您的一切丑行公诸于世。此二者,任选其一吧!”
“我跟你拼了!”
卢金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就像一头爆发的豹子,噌的蹿起来,猛然扑了上去。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扑倒于地,卢金吉绝望的死死掐着他的脖颈,口中疯狂的喊着:“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我也不活了!”
黑衣人既不挣扎,也不慌乱,仿佛卢金吉歇斯底里的发作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一般轻描淡写。
“你死了一了百了,想过你的儿子,你的夫人,还有你的老母吗?”
卢金吉的动作似乎一滞,手上却又继续用力。
黑衣人的眼中似乎露出一丝嘲讽,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几十万石粮食而已,烧了还能再赚回来,人没了,前程没了,你就如此甘心?若乖乖与在下合作,在下保证你卢氏于太原城中恢复昔日的呼风唤雨!”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吗?做梦!”
黑衣人的手下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抓住卢金吉的双臂,要将他拖开。黑衣人却一摆手,语气轻蔑的道:“让他掐,再借他点力气,也难耐我何!”
火势愈发猛烈,飞腾的火焰四处乱窜,烤的人脸上生疼。卢金吉徒然掐了一阵之后一把松开的了双手,颓然向后做倒。
“说吧,你们要我如何做!”
黑衣人笑了,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仿佛早就料到这结局一般,却听卢金吉又道:
“不过却有个条件,你究竟是谁?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何方妖魔?”
黑衣人哈哈大笑,“妖魔,你如此出言侮辱就不怕在下翻脸不认人么?”
“你会吗?你处心积虑,恐怕我卢金吉也早就在你的算计之中,说你是妖魔又岂是侮辱?那不是大大的夸赞吗?”
“呵,好一番强词夺理,不过在下喜欢听,在下就是妖魔,是那大明朝噩梦一般的妖魔!”
话到最后,语调陡然变的尖利,卢金吉被激的打了一个冷颤。
“就让你看看在下的真面目又有何妨?”
一双粗糙的大手将黑纱斗笠摘了下来,一张布满疤痕,煞是可怖的脸露了出来,蜿蜒层叠的瘢痕就像来自地狱的怪异虫子附着在上面,之间似乎还有红黄不一的脓液在渗出,只有一双眼睛迸射着灼人的目光。眼见如此,卢金吉直觉胃中翻江倒海,突的翻身,趴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顾十四领着人远远就发现远处的卢家别庄腾起了漫天的大火,顿时心中一惊,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一面命人回城去搬救兵,一面集结了十几个身边的军卒,准备前去救火。
他深知,这些粮食虽然归卢金吉所有,却关乎着数万百姓的性命。
“烧就烧了救他作甚?烧死那姓卢的才好!”
有人对此不以为然,卢金吉搞罢市与大将军做对,三卫军系统上下对此人都大为不满愤恨。
顾十四双眼一瞪,“你们懂个屁,这事就算由大将军来处置也得如此做,少啰嗦,赶紧跟着去救火!”
顾十四身为三卫军建立伊始便作为高级军将的人物,在军中颇有威望,军卒们即便不满,也只有服从命令。一行人疾行至别装门口,却见卢金吉与一干人眼望着火灾现场没有丝毫动作,不及多想急急喝道:“还不救火都傻愣着作甚?”
这一声暴喝,将黑衣人与卢金吉惊了一跳,这才发现已经有三卫军的人到了现场。
顾十四喊完这一声后,望着眼前熊熊大火,也是感到阵阵无力,奔到别装内预备的大缸前,却见里面干的连一滴水都没有,又是心底里又泛起一丝绝望。大火着到这等规模,又没有水,恐怕就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了。
瞅着别庄中的粮仓,顾十四初步判断也有二十万石上下,他从头到尾参与了李信私下里应对粮食危机的各种行动,已经十分了解李信的心思,粮食是他在太原,乃是山西的重中之重。二十万石粮食,说多不多,却绝不算少,关键时刻不知能救下多少条人命。
火势渐起,卢金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他认得,是李信麾下的营官,在三卫军中乃至太原城中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忙拉着他往外走。
“天干物燥,莫测难料,火势已经救不得,顾营官还是快快撤离!”
顾十四瞅了一眼卢金吉,心中陡然一阵警觉,数十万石粮食被烧,绝不是小数目,如何在他脸上却看不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却突然起了的大风,火借风势,阵阵热浪袭来,烤的脸上火辣辣生疼,不得已只好随着出去。
卢金吉之所以急急拉着顾十四出去,是怕他识破了院子中陶罐火油,那可就真真麻烦了,同时又示意黑衣人赶紧消失。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再想离去却是实在有些困难了。
黑衣人对顾十四的突然出现亦心生警觉,他不认得此人,却从卢金吉的态度和表现中判断出此人对他则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但还不至于仓惶逃走,他要亲眼看着明朝积攒的数十万石的粮食在自己的一手策划下烧成灰烬。
只可惜卢金吉的财力还是不够,积攒的粮食还不够多,如果这一把火能烧掉太原存粮的一半,那此番南下的任务,相比便可以洗刷此前宣府一败的耻辱吧。
大火熊熊温度炙烤的之下身上衣服都要焦糊了,脸上的伤疤因为炙烤又疼的厉害,不但如此,小腹处的旧患又在隐隐作痛。
“如此当对得住大汗的殷殷嘱托吧!”
他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清楚的声音,低低自语了一句,却猛然意识到失态,赶忙闭上嘴巴。这回自己的杰作,可算是剑走偏锋,虽然没能达到之前的目的,却是让姓李的肉疼一阵,少了这些粮食,看他如何应对接下来即将面临的饥荒。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卢金吉直觉的脸上一阵冰凉,抬手抹去,竟然是一片水渍。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有人兴奋而又激动的喊着。
“下雨了,下雨了!”
随着话音落地,噼里啪啦的雨点骤然间便倾泻而下,就像盆洒瓢泼一般,仅仅片刻功夫便暴雨倾盆。别装内的熊熊大火在暴雨之下,顽强的挣扎着,奈何水火相克,终究还是无奈的矮下了声势。
连同卢金吉在内大伙的心中都是惊喜交具,尽管不知道大火究竟烧毁了多少粮食,但大火终究还是被瓢泼的大雨给浇熄了。这等变幻无常的天气,落在他们心中却又别有一番味道。
顾十四任由雨水在脸上身上泼洒流淌,心中一团火热,情绪激动。
“天不亡我大明!天不亡我大明!”
人们的欢呼声被巨大的雨声所掩盖,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难以遏制的激动与欣喜。
黑衣人的衣衫早被浇的透湿,身上一片冰凉,脸上却火辣辣的疼着,伤口骤热骤冷之下,迸裂剧痛。脸上湿漉火辣一片,却已经分不清是泪水雨水。
他认为自己欲哭无泪,眼前却一片模糊,又失败了吗?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吗?输的彻彻底底了吗?不!他驳斥着脑中蹦出的绝望之声,他手中还有赌注,他还有翻本的机会!
第三百四十二章 欲擒故纵
随着别庄内的火势逐渐熄灭,瓢泼大雨竟也逐渐变小,这一切简直让人太不可思议,仿佛这场雨就专为别庄内的大火而下。卢金吉浑身湿透,内心去掩不住兴奋,毕竟数十万石的粮食,终于没有悉数焚毁,他的这些积产也没有全部毁于一旦。
卢金吉突然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朝那黑衣人望去,却惊讶的发现,那一行人早就不知所踪。顾十四眼见火势小了,立即带着人进入别庄,但见庄内一片狼藉。虽然历经大雨洗刷,可里面的空气仍旧温热扑面,粮食烧焦的味道弥漫期间,这让他心里痛惜不已,顾十四虽然是军户出身,但军户没有战事便要屯田,所以从小种田打粮,对土地对粮食的感情和农民一般无二。
眼瞅着如此多的粮食顷刻间烧没了大半,如何能不叫他痛惜交加。可是,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别庄之中的可疑之处。别装内还有未及烧毁的大车残骸,骡马焦尸散发着阵阵肉香,数着规模不算小,若是寻常人以为这可能是前来拉粮食的车队。可他却敏锐的发现,大车之上散落着位数不少的碎陶片,粮仓附近亦散落着许多同样质地的碎陶片。
只凭外形判断,这些陶片很显然此前当是完好的陶罐,但在大伙高温的作用下已经悉数碎裂,看不出先前究竟装过什么。对此,顾十四不动声色,令人上前去查看粮仓的烧毁情形,结果令大家沮丧至极。
火势由外而内,最终烧毁了绝大部分粮仓的顶部,由于大雨倾盆而下,这些被烧毁了仓顶的粮仓已经失去了防雨的作用,所以这些经历了大火蹂躏而还未来得及烧毁的粮食,便又被雨水所无情的摧残。
粮食进水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这意味着,被水浸泡过的粮食如果处置不及时,将因为霉烂或者发芽等原因而无法食用。如果这些粮食最终无法食用,那么烧毁与没烧毁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着还在他身后发呆的卢金吉,顾十四焦急的催促着。
“卢老爷不赶快令人点验损失,晾晒被水浸泡过的粮食,还愣着作甚?”
卢金吉忙不迭点头,他哪里是在发愣,而是在担心顾十四是否已经发现了黑衣人放火焚毁粮食而留下的马车残骸和陶罐碎片。幸好顾十四在检视了一圈之后面色如常,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隐隐稳当了下来。
与此同时,别装之外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踏地之声,顾十四明白,是三卫军的人来了,不过确实来晚了一步,大火已经被一场瓢泼大雨所熄灭。来的并不是三卫军老营的第三步战营,而是打下太原之后以降军和流贼为基础,打乱次序之后重新组建的新营。
带队的营官正是此前屡次三番投降反复的于海,他自投了李信之后,日子过的再没有以前滋润,整日间憋在城外兵营里搞训练,弄的他一度都起了当逃兵的念头。不过投了官军和在刘国能手下当头目就不一样,现在他经李信一手提拔已经是正六品的把总,身份之别天差地远,若是就此还乡,当算得上是衣锦还乡,光耀门楣,对得起祖宗了。这类幻想成了他赖以坚持下来的精神支柱,还有一点,他发现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适应了三卫军的生活与分为,这里没有强取豪夺,没有以上欺下,更没有克扣军卒饷银的军将。
当然,在刘国能军中时他们是没有饷银的,唯一得到的承诺是,每破一城,容许他们敞开了抢,敞开了睡娘们,贪财好色人人皆如此,他还睡了不少大户人家老爷的小姐,甚至连官员家的妻妾亦曾一尝滋味,直到现在每每回忆起来,还不自禁的沉醉在那残忍的温柔乡中,难以自拔。而那些烧杀抢掠的日子,他其实并不觉得痛快,时间久了反而睡不着觉,每夜总觉得有厉鬼来找他讨债。
与此前相反,到了三卫军以后,再也用不着烧杀百姓以充军饷,随着再也睡不得富绅老爷家的娇娘子,但却吃的香,睡的香。自此之后,再也不用担心恶鬼讨债。
他唯一的心结就是总有人拿他此前反复投降的经历所取笑鄙视,认为这样一个没有节气没有骨气之人是三卫军的耻辱,三卫军中不该容留这样的懦夫和叛徒,但李信却执意将其留了下来,不但留了下来还一手提拔他做了一营的营官,升为正六品的把总。
于海夜半之时总在想,如果再遇到危急时刻,自己能够战胜内心的恐惧而坚持到底吗?一连数次他都没有答案。
但想到世事无常却总是唏嘘起来,两年之前他还是个差点饿死的逃难之人,一年前他便已经是流贼中的一个小头目,而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军将,这是此前任何时候都不曾想到过的。
眼前这个顾十四就是诟病他懦弱没有气节那些人的其中之一。每每为难与他,令他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后来顾十四被调离了步战营,这种情形便大有改观。
在步战营所有营官里,此人亦是最为大胆,最喜欢冲击规则的不安分之人。开始于海还试图与其据理力争,可后来听说此人在加入三卫军之前,还曾与大将军李信做对过,甚至差点得逞的这个消息后。每逢遇到此人便退避三舍,忍让至极,只是没想到山不转水转,在此人离开步战营之后,居然又在此地遇上。
于海见到是顾十四以后,心头莫名一阵狂跳。他对顾十四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不敢有分毫造次。
“营官于海,奉命领第四步战营前来支援救火!”
顾十四点头,正眼也不瞧他。
“你们来晚了,参与善后吧!”
简单的一句话,便不再与于海有任何交流,于海暗骂了几句,牛什么牛,老子早晚有一天要骑到你脖子上去,看你到时候还敢如此不!等他进入别庄之后,便被其中的惨况所震惊,林立的粮仓焦糊一片,空气中充斥满了不知名的烧焦味道。
当务之急,第一点是确认不会再有明火复燃,接下来便是将没有烧毁的粮食尽可量的抢救出来,都是农民出身,他当然知道粮食浸水后,问题的严重性。
可于海很快也如顾十四一般,发现了现场的一些蛛丝马迹,但与顾十四不同,干惯了烧杀抢掠的他几乎可以立即判断,这场大火绝不是自然引起,而是人为造成的。
兹事体大,是谁竟敢公然烧了如此之多的粮食,这不是作孽吗?他本想找顾十四禀明此事,但是突然又想到最近卢金吉正在与大将军较劲,又是杀人案,又是罢市,还有纵火案,等等不胜枚举,难保这不是三卫军中有人在泄愤报复。想到此处,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顾十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便让他有些难于理解了,亦或是说迷惑了。
只见顾十四几步来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怀疑有人纵火,现场要保存好,让你的人封锁别庄,不相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