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2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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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侄随老夫去锦州吧,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和鞑子大军遭遇连个救援的人都没有。”
刘宇亮满怀希望,如果孙鉁能随他去锦州,这一路上就会安全了许多。但出人意料的是,孙鉁沉思了半晌之后竟然拒绝了。
“阁老,孙鉁留下比去了锦州那里的作用要更大,去了恐怕反而会多有掣肘!至于阁老重任在身,孙鉁会遣人护送相随,只是人手不足能拨出的人也有限……”
孙鉁麾下的士气还算旺盛,只人数一条是个问题,经过一番粗略的了解,聚集在此的明朝残兵也就几百人,又能拨付多少人护送他呢?一想到前方凶险莫测,他就有些心绪气短。此番出来本去锦州本就是硬着头皮赚个名声,要说他不怕那才是骗人的,如今遇到了孙鉁又经历了死中得活的那一幕,更使得这种畏惧的感觉加剧了。
听孙鉁如此说,失望自不必说,但却又不能明显表现出来,毕竟自己倚老卖老叫了人家一声贤侄,总不能过于为难人家吧。
“那到不必,你这里人手本就不多,如果再拨给老夫一些,便更显捉襟见肘!”
这一番话倒也出自肺腑,孙鉁大为感动,刘宇亮此前留给他的印象并不甚好,有此一事之后竟大为改观。
“大帅,有鞑子车队要过境,怎么办?”
“随车队的鞑子兵有多少?”
就在两个人交谈的当口,有斥候向孙鉁报告了发现鞑子车队的消息。刘宇亮对此大为差异,“李信在锦州,怎么鞑子的车队还能来去自如?”
孙鉁解释道:“阁老有所不知,宁远靠海,从海路走不但比陆路快,而且路上消耗的粮食也要比陆路少。这些车队十有**走的都是海路,这也许能解释李信坐镇锦州,鞑子车队仍旧能来去自如的原因。”
刘宇亮还是有几分迟疑。
“贤侄,那有没有可能,李信根本就不在锦州呢?所以他们才来去自如?”
孙鉁变色道:“难道阁老怀疑李信在锦州的消息有误?”先是有孙鉁在宁远居然不知李信在锦州,然后又见到鞑子车队往来自如,心中更是疑虑重重,生怕李信并不在锦州,他又犹豫了。
刘宇亮见孙鉁反映不小,连忙摆手,打消他的顾虑。
“也就是一说,贤侄不要挂怀,不要挂怀!”然后又用满脸的干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如此就好,阁老且先歇息,孙鉁去去就回。”
“贤侄且慢!”
刘宇亮叫住了孙鉁,决定与其一并去,直言想看看鞑子车队究竟来自于何处。孙鉁劝了一阵,却毫无效果,只好听之任之。刘宇亮最根本是怕了,生怕在一地待的时间长了,被鞑子的游骑撞到,万一被活捉,其遭受的痛苦可非常人可以想象,不如跟在孙鉁的身边最安全。
鞑子车队趁夜色行动,护卫的鞑子兵并不多,可见其戒心甚小,也是对这些小股的明朝残兵混不在意。孙鉁正是利用了鞑子的这种心态,才数次得手,但终究是杯水车薪,对鞑子造不成根本性的影响,充其量对其算是疥癣之疾。
孙鉁带着人隐藏在密林之中,不顾蚊虫叮咬趴在地上,刘宇亮也有样学样,但身上却已经被叮咬了好几处,痒痛难耐,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好辛苦难耐的忍受着。与此同时,心里又不由得一叹,一个当朝的内阁大学士,一个堂堂巡抚竟然也干起了山贼想吗一样,拦路抢劫的事来。
这在一天之前,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
突然,锣声响彻夜空,孙鉁从密林里一跃而起,带着人冲了出去,将刘宇亮看的目瞪口呆,这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山大王啊。
刘宇亮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孙鉁那般折腾,便趴在原地等着战事顺利结束。运送辎重的民壮肯定不会是孙鉁手下百战余生老兵的对手。金铁兵器交击之声叮当不绝于耳,很快民壮们一哄而散,战斗顺利结束,刘宇亮这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起来,然后便被眼前数量众多的车队惊呆了。
“贤,贤侄,咱们究竟劫了多少东西?”
孙鉁并无惊讶与欣喜。
“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全部烧毁!”
“烧了?”
这得多少东西啊,说烧就烧了,将刘宇亮心疼疼的不得了。
“贤侄,都烧了岂不可惜,不如多拿走一些……”
孙鉁干脆利落的将其打断,“此地不宜久留,随时都可能遇上鞑子大队人马,万一被咬住,咱们这些人就都完蛋了!”
一身的杀气将刘宇亮吓的闭上了嘴巴,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原本漆黑的夜空陡然间便亮的如同白昼,字面八方都涌上来了数不清的火把。
“糟了!中计了!”
孙鉁咬牙切齿,当即下令所有人仍丢抢的东西,立即离开此地,但却已经晚了。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火把显然早就是有备而来,将所有的退路的堵的死死的水泄不通。
刘宇亮此时此刻已经被吓傻了,心里后悔不迭,不如留在密林中就好了,谁想到跟了来反而是自蹈死地。
“贤侄,等等,等等老夫!”
羽箭如雨一样纷纷落下,明军士卒很多人中箭倒地,甚至有一箭险些射中了孙鉁,将刘宇亮看的心惊肉跳,老管家刘福跌跌撞撞的跟在身边,死死护住了他。刘宇亮心头一阵感动,都说患难见真情,今日陷于如此险地才知道这刘福居然如此忠勇。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鞑子已经将他们合围,就算插翅也未必能飞出去,不由得仰天长叹,暗道天绝我刘宇亮!孙鉁则杀红了眼,手里如普通军汉一样提着一柄已经卷刃的雁翎刀,在人群里杀进杀出,眼看着明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喊杀的声势又陡然强了起来,刘宇亮忽然发现四面八方的火把居然乱了起来,隐隐居然还听到了马蹄叩地的声音,是骑兵。紧接着就是一片混战,刘宇亮分不清谁是谁,约摸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先前还将他们围堵的水泄不通的鞑子居然撤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欢呼雀跃之声。
在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刘宇亮大有两世为人之感,竟然是明军的援兵到了。看着马上之人,刘宇亮难以置信的揉了揉双眼,这不是洪承畴吗?难道自己花眼了?还是早已经死了,如今已经是在地下相见。
“刘相?你,你如何在此?”
耳边传来洪承畴的声音,这才将刘宇亮惊醒,他在暗地里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钻心一般的疼,看来不是做梦,那么眼前的洪承畴便确确实实没有死。
“洪部堂,你,你如何没死?”
面对刘宇亮的反问,洪承畴神色稍一停滞便道:“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鞑子随时都可能去而复返,咱们稍后再说!”
洪承畴见到孙鉁没死也大为惊讶,朝廷早就为他办了丧礼,上了谥号。如今没死,此前的一番操作到是白白弄了。
一把火烧了鞑子的车队财货物资,一行人又向西部的密林而去,孙鉁问起洪承畴及时赶来的缘由竟也是巧合之中的巧合,原来洪部斥候在打探消息时在无意中发现了鞑子的异动。洪承畴便直觉他们今夜将有大动作,于是严密监视之下,居然就误打误撞救了孙鉁和刘宇亮。
弄的孙鉁好一阵感慨真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还是他们命不该绝。
刘宇亮趁机像洪承畴打听李信是否在锦州的消息,洪承畴闻言后则语焉不详,只说前些日子听说还在锦州,到现在已经过了有些日子,只不知道还在不在。
听到这个答复的刘宇亮心里犯了嘀咕,如此说李信的的确确曾在锦州,而且现在还在锦州的可能性很大。
“洪部堂可否派些人,护送老夫去锦州?”
刘宇亮进一步提出了要求,岂料洪承畴却一口回绝了刘宇亮的要求。
“阁老,眼下兵荒马乱,承畴麾下的人并不多也才千余人,并不足以护持阁老周全,不如随在下一并前往沙河外……”
孙鉁在这一战中损失惨重,麾下士兵死伤过半,他没有选择只能与洪承畴合兵一处,刘宇亮拗不过他们,只好跟着他们一起走,可心里仍旧惦记着锦州,惦记着李信,希望早些找到他们。
再看身后燃起的熊熊大火,刘宇亮感慨丛生,这一夜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先后两次死中得活,然后居然又发现本来都已经殉国的人居然都没死,而且还在组织人马继续顽强的抵抗鞑子。
如此看来,大明朝有这些忠心耿耿的大臣,倒似没有山穷水尽的意思。刘宇亮心念电转,不行,必须找到李信,山海关之围必须要解。
一念及此,刘宇亮看向了一旁的孙鉁,既然此人损失惨重,已经没了自力更生的能力,不如拉着他去锦州。
第四百六十六章 相遇锦州
刘宇亮打定主意后便往默然不语的孙鉁身边靠去,悄悄的说道:“贤侄,贤侄……”
谁知话才起了个头,孙鉁便打断了刘宇亮,“阁老,孙鉁打算随你去锦州!”
“这,这……”刘宇亮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孙鉁居然主动提了出来,之前准备好的一番说辞都用不上了,大有一拳打空的感觉。
就在刘宇亮愣神的当口,孙鉁又主动凑了上来,“阁老,一会前面会有条河,洪部堂必然会让孙鉁断后,到时候阁老与在下一齐便是,等大队都过去之后,咱们打马直奔锦州!”
刘宇亮心头一惊,从孙鉁的话里他察觉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虽然不甚明显,但决然是存在的,他敢以项上人头打包票。不过,却有一桩难事,刘宇亮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
“贤侄可还有马?老夫这忠仆跟随在身边多年,不忍就此弃了他。”
身为当朝的阁老能为一介家奴搭上面子,求些东西,这在时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孙鉁注视着刘宇亮的目光里本射出些许压抑之色,然后又道:“马匹虽然紧张,但这一战死了不少人,倒是腾出来不少的马,洪部堂要去了一些,但总归是还给剩下一部分。”
当即就命人分给了老管家刘福一匹战马,将老头子感动的哭天抹泪,大有肝脑涂地的气势。
前面果然有一条河,黑灯瞎火的刘宇亮也不知道这条河是什么河,反正结果正应了孙鉁的断言。洪承畴以孙鉁熟悉此地为由,使其留下来断后,然后又领着大队人马横渡河水。刘宇亮磨磨蹭蹭跟在后面,洪承畴也不理会,事实一路上两个人的对话交流不超过三句。
“阁老,差不多了,咱们去也!”孙鉁挺身提气冲河对岸喊道:“洪部堂今日搭救之恩,孙鉁记下了,咱们两部就此别过,他日再合并一处供歼鞑虏!”
嘹亮的声音,飘过了河面,在两岸回响不断,片刻之后孙鉁一勒马缰,剩下的百十残兵簇拥着自家大帅飞速驰离河岸,徒留下了对岸的洪承畴隔河相望,无可奈何。
一行人疾驰出三十里后战马脱力,不得不放缓了速度重新积蓄马力。刘宇亮经此之后对洪承畴的观感骤然下降,想不到此人还活着,将来回到朝廷里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他太了解紫禁城中的皇帝,如若洪承畴在城破当时便带着残兵逃回山海关,等着他的恐怕最轻也是个斩监候,可在宣布死讯后,他不但未死,甚至还领着残兵在鞑子身后做着顽强的抵抗,这对人心士气的振奋是不可估量的,恐怕皇帝不但会将功折罪,还会再次加爵重用。
刘宇亮一厢情愿的在私下里揣度着洪承畴,认为此人城府智计略之深远简直不可估量,却浑没注意到孙鉁紧张的遥望着北方,直到他喊出一声“不好”,才猛然觉醒。
刘宇亮被吓的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怎么了贤侄,可有异样?”
孙鉁一拍大腿,这一嗓子之后便再没了动静,弄的刘宇亮满心的莫名其妙也摸不透自己这贤侄脑袋里在想什么。
……
锦州城,陆九急吼吼来见李信,“十三哥,十三哥,你看谁来了?”
却见陆九身后跟着一个干瘦小老头,不是郭师爷还有何人。李信见是郭师爷来了,亦是欣喜不已。
“郭师爷来的正当其时,正有桩难事不知该如何去办呢!”
郭师爷是跟着别阔儿的骑兵一起来的,他来此的主要目的是向李信报告一则来自山西的消息。
“大将军还是先听听小人带来的消息,小人这个消息急,杨嗣昌以三省总督的名义,调太原之兵南下黄河去剿贼,家里的人挡不住,新军六营有五个营被调走了。”
在座的人听了无不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飞回山西去,扒了那姓杨的老狗的皮。
谁知李信却完全不在意一样,一副就这点小事的表情。
“本帅知道了,姓杨的要调就调去吧,都是剿灭流贼,就是本帅坐镇太原也拦不住的。不过眼下这桩事却棘手的很,咱们占了锦州,本以为能断山海关鞑子的后路,谁曾想他们居然从海路往来运送物资,能不能想个办法解决此事,彻底困死鞑子。”
“困死鞑子?除非咱们也有船……将他们堵在海面上……”
郭师爷歪着脑袋似乎想的极为费力,却听陆九肆无忌惮的嘲笑道:“还当郭师爷有什么了不起的主意,闹了半天和咱们莽军汉一样,还不如让他们的船开到陆地上来,咱们一把火将其全烧了。”
话音未落,李信双掌交击,喝了声好!
“陆九一言惊醒梦中人!”
陆九和郭师爷两个人一头雾水,不知李信究竟又生了什么主意。陆九刚想问问究竟该如何对付鞑子的海船,张石头却神秘兮兮的来了,进屋后附耳在李信身旁轻声说了几句。
李信豁然站了起来,急切之下竟然将桌子上的瓷碗带到地上,稀里哗啦摔的粉碎。
“快,快带我去见他!”
张石头应了声诺,引着李信便向外去。陆九和郭师爷面面相觑,本来商量着如何对付鞑子海船,现在居然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听说是要去迎一个人,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李信如此激动重视,恐怕就算皇帝老儿来了,李信也不会如此。
陆九和郭师爷对视一眼,也紧紧跟了出去,他们也非常好奇,李信要去迎接的是谁。
李信出了官署大门便飞身上马直往南门而去,还没等到城门口,陆九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城门下马上端坐一人,不是刘宇亮还是何人?不由得失声道:“如何是他?”
郭师爷没见过刘宇亮,见陆九也有几分发愣,更为好奇,急急追问:“如何,如何,大将军迎的是谁?”
“内阁大学士刘宇亮!”
郭师爷那里肯相信,谁都知道刘宇亮处处为难大将军,大将军怎么会亲自相迎,而且还如此激动紧张。再说了,刘宇亮身为内阁大学士,根本就不可能轻身犯险,深入鞑子腹地。
“莫要诳我……”
郭师爷却陡然发现陆九的表情似乎凝滞了,只听他自语着:“怎么是他,他不是死了吗?”
刘宇亮更糊涂了,怎么又出来了一个“他”?究竟哪个人才让大将军如此激动。
与刘宇亮并肩而来的,正是当朝大学士孙承宗之次子,宁远巡抚孙鉁。
难怪李信听说之后如此失态,当初他初到高阳时,正是这个一直看起来和和气气,但做事又极为认真用心的中年人,给了他几乎满城中所有人都有所不及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