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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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城门虽关了,但这关厢内的酒铺茶摊却并没有随着天色的暗淡而关张收摊,往来各地的小贩亦多有往来,或吃上碗茶以解暑渴,抑或是干脆于酒铺中要上二两酱肉,一壶老酒吃喝闲谈。
牛蛋领着一行人穿梭其间甚至有几分失神,恍惚间大有回到了当初太平盛世的境况,商贾往来,百姓安逸,可这一切已经过去的太久远了,甚至已经在他的记忆力丢的快一干二净了。不过十几个人的奇装异服立即引来路人百姓的侧目与好奇目光,三卫军军服是李信亲自设计的,上衣下裤,锃亮的铜扣,五指宽的牛皮腰带,大马靴,火绳枪,这一样样行头组合在一起,处处透着特异。况且还有乌力罕等几个蒙古人,所过之处大伙纷纷躲避,生怕冲撞了这些人。
即便如此,路人的闲言之语也还是落到了牛蛋一行人的耳朵里,似乎百姓们对三卫军的看法还是充满了同情,倒是民心所在,心里头还颇有几分得意,可是这位三卫军的队官却不知,所为民心民意,在朝廷重臣争权夺利的斗争中,就是个屁。
“喂,你们几个,可是哪一国的使节?穿着如何这般奇特?”
终于还是有胆大之人于远处遥遥喊话发问,其间不无几分酒醉之意。牛蛋这才知道自己被京师百姓误会了,当即便正色回答道:“俺们非是哪国的使节,而是征西前将军山西镇总兵官李大将军麾下亲兵!”
此言一出当即便引起了一片嗡嗡之声,那醉酒之人发问之后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支愣着等他们解答疑问,谁曾想到这位领头人竟然语出惊人。
“官爷,您口中的征西前景将军山西镇总兵官可是那正在辽西困守孤城的李信?”
牛蛋正色拱手:“正是俺大将军名讳!”
得到了确认之后,关厢内却是沸腾了,百姓们奔走相告,“快去瞧啊,李征西的亲兵在此,说不定李征西也来了……”
“真假?莫不是李征西败逃而回?”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难道就不能是李征西赶跑了鞑子,凯旋而回?”
这话说出来,连那本人都难以相信,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是市井传言还是酒肆之中说书人的演义,都将李信在绝地的情形描绘的惟妙惟肖,便好像曾亲临所见一般,李信的悲剧结局在京师百姓的心目中早就已经生根,如此说也是徒然长脸的违心之语。
牛蛋很快就后悔了刚才承认自己乃是三卫军李信亲兵的言行,他那一言无异于红毛番鬼的十二磅大炮,威力大到难以想象。闻言而来的百姓几乎是眨眼间就将其围的水泄不通,寸步难进。
百姓们好奇之下不断相问,看到众人如此热烈,牛蛋大感骄傲,回答自是不厌其烦。这一状况,终于引起了维持治安的衙门皂隶所警觉,派人来将百姓驱散。
一时间气氛便由热烈转而化作一片鬼哭狼嚎,百姓四散奔逃,摊贩打翻了摊子,炭火、锅子、碗筷散落一地。亦不过是瞬息之间,关厢街道上便已经半个百姓人影都不剩了,只留下了满地的狼藉。
牛蛋大为愤怒,这些狗官鹰犬如此待百姓,顿时便激起了他胸中的共鸣,当初随难民逃难之时不也是如此被人牛马猪狗一样的驱逐吗?
上百衙役皂隶将牛蛋这一行装束古怪的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关厢百姓逐渐返乡之后,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为了维持起见治安也是伤透了脑筋,由于战乱的影响,其间每每便有抢劫杀人之罪案发生,甚至还多有流窜盗贼深入抢上一把。因此司府衙门亦是每到夜间,便如有临大敌。
衙役们眼看着将这十几个装束古怪的闹事之人围了起来,却见这些人不但拥有战马而且手中俱是火器刀兵在手,很显然他们所着衣装并非大明甲兵军服,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不是奸细,便是盗匪贼寇。
衙役们凭借自身人多,倒是没有半分惧意,甚至有几分窃喜,若是果真将这几个盗匪贼寇生擒,当可领上一大笔赏金吧。
“来呀,将这些盗匪给老子拿下!”
衙役之首也不问青红皂白,便下令将牛蛋一行人拿下。
牛蛋刚想辩解,却听一道凄厉的呐喊,划破了夜空。
“救我,我是永平守将,这些人是鞑子奸细!”竟是那永平守将高平仁挣脱了束缚,拿去口中所堵之物,出言求救。衙役们本来就已经先入为主,待听到有人如此求救,自是如临大敌。
有人听说是鞑子当即便有几分惊惧,意图禀报五城兵马司,由他们派兵来绞杀,但这种意见很快便遭遇到否决,毕竟这是老天平白落下的一份大功啊,若是轻易就送了出去岂不可惜。
就是凭借这种侥幸心理,衙役皂隶们一拥而上,欲凭借人多势众而将牛蛋等人生擒活捉,抑或是当场格毙,根本就没给牛蛋留下解释的机会。牛蛋出言解释,亦是没人听他的说辞。
“鞑子见习还啰嗦个甚,若想活命就赶快下马受降,否则叫你们个个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面对这种言语威胁,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三卫军与蒙古骑兵如何会放在眼中,别看他们只有十几个人,若是奋力一击击败这百十衙役皂隶当还是易如反掌,轻而易举。乌力罕一拳头将高平仁打晕了,又抽出腰间弯刀,便要与那些自不量力的衙役皂隶们拼命,却被牛蛋所制止。
“乌力罕不可造次,这是大明京师,莫要为大将军惹来祸事!”
牛蛋只是忠厚却并不傻,他敢在永平城放火烧了城门,却也知道这等行为在天子脚下是万万行不得的,否则到时候即便大将军身上长了一百张嘴怕是也解释不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却不知何处射来一箭,正中那衙役之首的脖颈咽喉,眼看是活不成了,局面亦如被点燃了的火药桶,一触而发。蒙古人毕竟不是牛蛋的麾下,眼见着生死一线之间岂能束手就擒,当即便动起手来,紧跟着连牛蛋麾下的军卒都跟着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眼见此情此景,牛蛋咬牙切齿,热血上涌却是道了一声,“也罢,随俺杀出重围去!”眼看着一场冲突,血流成河不可避免,却忽闻马蹄交错,甲兵牛皮靴嚯嚯顿地之声,由远及近。
衙役们毕竟是乌合之众,一看这些鞑子奸细出刀子动真格的,尤其是见了血以后,早就没了抢功的念头,他们脑子里还存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逃了出去,保住性命。
随着衙役皂隶们一哄而散,真正的大明甲兵便围了上来,这些人虽然战斗力也不甚强,甚至可能是些连战场都没上过,亦没见过血的后备兵,但终究是比那些衙役皂隶强上了百倍千倍。
牛蛋放眼望去,只见火把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心中暗道:“今日怕是跑不了了!”
不过他还是存着一丝的希望,毕竟明军比那些吸血的衙役皂隶要好上不少,只要肯听他解释,误会便可解除。但事情偏偏与愿相违,增援而来的甲兵亦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牛蛋甚至连甲兵的军校都没见到,这些人就一拥而上……
夜深了,紫禁城中大明天子朱由检挑灯批阅公文奏章,忽有宦官小心翼翼的进了殿中,“万岁,据说城北关厢外抓了些纵马的盗匪奸细。”
自鞑子破关围城,后来连流贼都在京师耀武扬威一番之后,这京师内外的治安便已经逐日恶化,尤其是城外逐渐又恢复人气的关厢,对此朱由检亦是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审问清了,若是没有它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即可!”
第五百三十七章 无声支持
不过很快,皇帝亲口允准对牛蛋等人审问后即刻正法的旨意被延迟了,顺天府会同五城兵马司甚至问也没问,便将其关入大牢之中,是以牛蛋竟将这最后申诉的机会也错过了。这其中的因由,还要回溯到宦官禀报盗匪袭击关厢之后。
几乎是脚前脚后,新进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洪承畴急匆匆的进宫了,他则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锦州之围已解,鞑子大军溃败撤退,整个辽西走廊上百里土地又将重回大明手中,这不仅意味着满清攻略辽西计划的失败,更是关宁锦防线并未完全失败的明证。只是大明天子朱由检所虑者亦并不是仅仅局限于辽西一地。
辽西大胜之后,鞑子想来在一两年内无法再次威胁关内,那么朝廷正好便可以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剿灭流贼这一心腹大患。也正是这则锦州大捷的战报让大明天子朱由检看到了对外北拒鞑虏,对内剿叛乱的曙光,想他兢兢业业在皇帝位置上干了十余年,而今也终于要有所回报了。
按照王朝惯例,每每有这等普天同庆的喜事,皇帝会宣布特赦待决案犯的,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谋反。只是牛蛋等人亦算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并没有被打入流贼谋反的籍册,仅仅是被充作了打家劫舍对抗官军的盗匪。说牛蛋幸运,这话一点都不夸张,虽然皇帝有言神问清楚再行处决,不过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主官们没有一个人会为此而亲临审讯,而下面的人按照惯例则会由师爷誊写一份罪状,全当审讯记录。
那么,如果没有皇帝于次日清晨发布的特赦旨意,牛蛋等人的命运将会是不经审结而直接处决,木已成舟便是李信在此亦难以转圜了。
但是,牛蛋等人的幸运也仅仅到此为止,十几个人被打入大牢,由于拘捕之时多有杀伤人命,顺天府觉得若如此就将他们放了,迟早还会为祸一方,但是碍于特赦的圣旨,便只好暂缓了特赦旨意的执行,而有意将这些人遗忘在了大牢的深处,自是无人问及,便不会放他们重见天日。
这一夜功夫,牛蛋几乎被生生扒了一层皮下去,皮鞭棍棒,生生将这魁梧的汉子折磨的奄奄一息。五城兵马司为了泄愤,自然会将怒气统统发泄在了他的身上,不过终归还是碍于皇帝的旨意,给他留了半条性命。
当牛蛋被重新关回牢房时,已经遍体鳞伤,好在仍旧与其同伴麾下关在一起,也算有人照顾。其间蒙古人自是破口大骂,要与其拼命之语频频以蒙古话爆出。但跟随陆九而来的李信亲兵却都是老资格的三卫军,一个个亦是心高气傲的紧,在三卫军中都是翘楚人物,如何能忍下这等残忍对待,纷纷指责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虐打朝廷军将,并一再说明他们是征西前将军李信麾下。那些负责看管的牢头,又如何能信,直言告诉他们省省力气,准备把牢底坐穿,并大有推心置腹的告诫道:“实话说,二等能捡到一条小命,已经是托了辽西山海关孙阁老与祖将军的鸿福,若不是他们一战而定辽西,解了锦州之围,打退满清鞑子,万岁爷便不会高兴之下发旨特赦。现如今你们这死罪算是被免了,就不要再折腾了,你们消停一点,咱爷们顺心了也不会像五城兵马司的兵痞们一样为难与你们,咱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可晓得了?”
牢头的话不说则已,这更让受了冤屈的三卫军李信亲兵们愤恨不已,而他们所愤恨的已经不仅仅是自身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而是这朝廷上歪曲事实,将大将军的功劳竟也硬生生的夺去,偏偏他们此时此刻又身陷囹圄,自是心中又急又愤,却无可奈何。
其中一名军卒实言相告牢头,语音呜咽已近哀求,虽然情真意切。尽管不少人心有戚戚,但这些看管大牢的老头们也是底层之人,又上哪里去为这些牢中的犯人鸣冤去呢?终究是感慨唏嘘了一番,丢下一句难辨真伪,便再不理会李信亲兵的喊冤叫屈,至于牛蛋,此刻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之中。
与大牢之中一片凄凄惨惨戚戚之景象相对应的,内阁大堂一派欢天喜地。几位阁臣破天荒的一齐接见了进京报喜的祖义。不过是区区一介边将,能够得到朝中几乎所有重臣的特地接见,先不说这露脸与否,往后当也是在朝中挂了号的边将,前途亦将是大好无量啊。
不得不说,祖大寿选择了祖义进京的确是选对了人,此人虽是武将,却也颇通文字,与一干重臣们的应对亦是十分得体,恰到好处。尤其是张四知,乐得合不拢嘴,直不断嘴的夸祖义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张四知乃天子之师,极为得当今皇帝宠幸重用,得此人频频夸赞,祖义心里边乐开了花,但面上却丝毫不敢有半分骄纵之意,甚至还谦虚的将自家叔父的“功劳”都巧妙的拨到了已经是半瘫的孙承宗身上。只不过在座的阁臣们都是何许人也,焉能看不出这乃是祖义的谦逊之言。更是交口夸赞,祖家叔侄不但素有勇武,更是知进退识大体,不贪功,不恋权……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差将祖家叔侄夸上了天去。
此次接见之后,内阁拟定了奏疏直陈大明天子朱由检,其间自是对祖家叔侄以及关宁军在此次大捷中起到的不可或缺的关键作用大书特书。上至张四知,下到洪承畴分别于奏疏上具名。
人家谦逊归谦逊,那是人家自清其身的一种态度。内阁的重臣们当然不能就此剥夺了人家的功劳,就凭这份自清的态度,亦要对他们的功劳大书特书。
总之是奏疏一上,皆大欢喜,不论是皇帝还是重臣们,抑或是祖义为代表的辽西边将,都有所得。而皇帝又很快下了褒奖的圣旨,其中文字便颇为耐人寻味。
“薛相,万岁这道旨意怕是大有深意啊……”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范复粹在听到了褒奖圣旨内容后,竟是颇有忧虑,此前得知辽西大捷后的喜悦竟然一扫而空。
内阁大堂中已经走的空空荡荡,堂屋中只剩下了范复粹与薛国观二人,这两人显然与张四知、李侍问那一波是不合拍的,原本他们极为看好的洪承畴,却没料到入了阁之后竟也一头扎进了张四知的怀里。
却听薛国观冷笑一声:“还不是张相摸准了圣上的脉门,圣上只字不提孙阁老,实在是表达对他的不满呢!不过,孙阁老以老弱残躯,挺身而去,坐镇辽西山海关,这才使得局面不至崩坏,这定军之功是谁都抹杀不了的,圣上心中也是有数的,只可惜……”话到此处却欲言又止,范复粹接着叹了口气,陡然间正色道:“国事如此,又岂能凭一己好恶而亏待功臣,这岂非令天下人齿冷?且不说别的,据老夫所知,那李信亦在锦州……”范复粹的脸上忽然升腾起一丝颇具意味的冷笑。
“若说锦州解围,没有此人之功,老夫头顶这乌纱便宁可不要!”
说到最后竟是字字有力,掷地有声。
薛国观当即击掌附和,“范相之言正合我心,只可惜你我人单势孤,又如何能逆了圣意……此事休要再提……”言毕,眼中流露出几许不甘与失落,他有种预感,张四知此番提拔祖家叔侄一事志在必得,由此不仅打压了孙承宗,亦是在客观上稀释了正在中原剿贼的杨嗣昌的圣眷。
而那祖家叔侄或许就会成为第二个破格接受擢拔的武人,到了此时此刻,薛国观自然倍感力不从心,杨嗣昌的失势看起来不可避免,那么他也要跟着一条道跑到黑吗?可事到如今,又岂是他想下船便能下船的?
却是这个一向颇有耿介之名的范复粹竟似在一力怂恿薛国观与其一同对抗张四知歪曲事实,将功劳张冠李戴的阴谋。不过薛国观最终也没接茬,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两人随用心不同,但终究是有利益契合点的,他突然发现,这个范复粹也不全然是一块不通权谋变通的老顽固。
果然,接下来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