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3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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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仁竟然是杀人在先,那么牛蛋激动之下放火泄愤便能够解释得通,只不过即便如此,其罪仍不可赦。但是,至少让朱由检一直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似乎这就证实了李信的仓促撤兵与此事无关,那么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一个,牛蛋此来京师究竟有何目的,他既然是李信的亲兵队官,亲身而来,必然是身负重任才是。
就在所有人以为事态已经明朗之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傅永淳却提出来,又有了新的证人。张方严下令传证人上堂,证人踏入刑部大堂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竟是前几日在京师中一时风头无两的祖义。祖义能有什么证据直指牛蛋?
“末将祖义,有至关重要证据,呈与阁老!”只见祖义毕恭毕敬,双手捧着一封油皮纸封口的书信。皂隶将书信接过又转呈张方严,张方严将其展开后,不禁面色剧变!失声问道:
“这信是由何处得来?”
祖义一字一顿答道:“今日刚刚送抵京师,当是半月前由一名被俘鞑子斥候身上搜得,只因道路断绝我军斥候前日才返回到山海关,可惜竟晚了半个月!”
“孙阁老已有行文呈送内阁,这封密信信作为证据,一并附送而来!”
张方严愣怔半晌之后,陡然一拍惊堂木,“暂停审讯,老夫要即刻进宫!”
庞大的陪审团在皂隶的“陪同下”返回临时居住地,犯人牛蛋又被重新收监,旁听的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张方严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出了刑部大堂,在皂隶的搀扶下穿过长安街又往东华门奔去。
朱由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紧紧攥着信笺的右手似乎用力过猛而在隐隐发抖。张方严即便不敢抬头直视皇帝也能感受到他内心中的怒意。
“李信负朕,李信负朕……”
忽然,朱由检竟失态了,连呼了两声,但这声音却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宦官惊慌失措的叫喊。
“万岁,万岁!快来人,快传御医……”
张方严只觉得事情不妙,抬起头来发现皇帝竟然由于过分激动而晕厥过去。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连滚带爬的来到皇帝身边,又是号脉又是掐人中,过了好半晌才见朱由检悠悠醒转,这才松了一口气。人岁数大了多少都懂些医术急救之法,张方严怕等御医来的晚,中间再出了意外,那后果便不堪设想,这才擅自处置。
朱由检醒后奋力挣扎着起身,“拟旨,拟旨……”他一连说了两个拟旨,顿了好半天却不知该如何拟旨,……
盛京城,代善的回归使得城中本来就紧张的局面愈发复杂。但是他的回来,也使得几乎一触即发的形势得到了缓和,只不过新的麻烦也随之而来。两黄旗与两白旗在锦州城外那说不清楚的一战中,互相指责,挑衅……
“主子,不好了,城外,城外打起来了!”
戈什哈顾不得规矩急吼吼冲进了议事厅,厅中满是宗室权贵,大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代善倒是沉得住气,眼皮都不抬一下,便问道:“何事惊慌?”
“主子您快去看看吧,两黄旗和两白旗打起来了!”
“什么?”没等代善说话,多尔衮勃然大怒起身,“代善哥哥你且安坐,多尔衮去将那些兔崽子抓回来,一个个都宰了,看他们还闹不闹!”
这自然是两白旗记下了两黄旗见死不救的愁,多尔衮出于大局考虑当然不可能领着自己的旗丁进行所谓的“复仇”这等胡闹行为智慧使局面越来越复杂,越不利于自己。再说,战阵之上,敌情不明,这等事究竟是否属实还都在两颗之中。
多尔衮显然低估了闹事的规模,急吼吼出了盛京城才发现,城外哪里是冲突,已经真刀真枪的火并了。情急之下,多尔衮一面令人鸣炮示警,一面点起自家正白旗的骑兵直扑过去,试图以骑兵将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冲散。
在这之前,双方的确多有冲突,但似今日这般规模却是头一遭。多亏了多尔衮来的及时,再加上处置得当,才没有酿成大祸。这次大规模的冲突无疑给满清上层敲响了警钟,两黄旗与两白旗的矛盾绝不能忽视,必须加以正视,重视,尽快像个万全之策加以解决。
代善无奈之下,便召集了宗室们商议着将八旗的大军主力纷纷派往明清边境,一者可以就近监视明朝动向,二者可以避免他们聚集在一起,整日间闹事。
两宫与多尔衮其实也为大军带来的不稳定因素头疼,尤其是多尔衮,眼见这代善返回盛京,想要再绕开他争夺皇位已经不能,各旗的主力一一返回,他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便顺水推舟亦赞同了这个实外虚内的权宜之计。
于是,两黄旗大部被分散在三岔河到海州一带,而两白旗则分散于盖州等地,两蓝、两红以此类推,与之比邻驻扎。此策执行之后,盛京内外果然消停了,再也没有那无休止的冲突和指责,宗室贵族们这才在喘了一口气的同时,坐下来研究帝位的归属问题。
潜在的火药桶被打发了出去,代善这才腾出手来准备集中精力将皇位继承人选定。眼下两宫与多尔衮的分歧在于,各自提出的继位人选上有出入。
两宫提出的人选自然是永福宫庄妃所出的福临,而多尔衮提出来的则是身份低微的侧妃所出第五子硕塞。代善清楚的认识到,两人间的矛盾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根子上非是继位人选问题,其实质在于权力的分配。
代善提出的应对之策很简单,也是个极具诱惑的方案。
“四王摄政?”
多尔衮对代善提出的新方案大有眼前一亮的感觉,接连数月的对峙已经让他有了隐隐的失望之感。他与两宫之间谁都没有足够的力量灭掉对方,但是如果一方妥协就等于将将自己的性命拱手送上,得势之人必不会放过曾经的反对者。
这也是为何双方一直僵持部下的原因之一,因为只有掌握了至高的权力,才能保住眼下的一切,才有可能开疆拓土,成就不世霸业。
“还请礼亲王详细阐述一番!”
说话的是皇后,庄妃亦从旁附和,“是啊,这四王摄政,是如何摄政的,四王都是哪四王?”
代善早就有所准备,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来,必然就会有人刨根问底,当然,这等各自让一步的法子,总比互不相让,硬顶下去要好的多。
“四王共同理政,军机要务,宗室大小失意皆出四王!”
多尔衮倒吸一口冷气,代善还真敢想,如此一来岂非架空了皇帝,换句话说只要四王理政一旦落实了,那皇帝由谁来做都是一样了。而且,他还注意到了代善此话中隐含的意思,所谓宗室大小适宜,这其中是否包含皇帝的废立就颇耐人寻味了。
“好一个四王摄政!多铎听着不错,十四哥,意下如何?”多铎是个急脾气,他亦看出了这四王摄政的好处,生怕多尔衮一口拒绝了,便急不可耐的先表示了自己的支持。
代善看着猴急不已的多铎心里冷笑,你小子之所以急着表态,无非是惦记着四王摄政的四王里面有没有你一个位置。很可惜,除非多尔衮放弃他的位置,你才能有机会。代善的目光中流露出几许同情之意,很显然,多尔衮是不可能放弃的。
很快,这四王摄政的法子便取得了绝大多数宗室的赞同,毕竟如此一来原本什么都得不到的人,也有可能从中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呢?代善的建议则更让人目瞪口呆,原本已经失势,被两宫和多尔衮合谋关押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被重新放了出来,而且还是四王之一的热门人选。
但是,两宫妥协的唯一条件就是,让福临继位。有了四王作为制度来保住手中的权力,甚至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多尔衮便做了妥协,不再支持硕塞登基转而同意福临继承皇位。
代善出手,大刀阔斧,事情一桩桩的解决,盛京的局势大有豁然开朗之感,密布在满城上空的阴云,逐渐消散开去。紧接着,他再次下令,逮捕所有盛京城中的汉人行商,加以甄别。有罪者即刻斩首,财产全部充公,无罪者监视居住,不得随意离开盛京。这一举措虽然得到了以济尔哈朗和多尔衮为首等人的反对,但还是执行了下去,一时间城中汉人商社鸡飞狗跳。
不过,很快便有更大的事吸引了诸位宗室权贵的目光。
“主子,大事不好!城外又起了冲突,连火炮都摆出来了!”
戈什哈再次急吼吼闯进了议事厅,代善霍然起身……
第五百四十四章 深入发展
代善听闻城外又打了起来也是头大如斗,不是将最能闹事的人都一股脑送到边地去了么,怎么还能打起来?
“诸位稍作,代善去去就回!”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究竟是谁在三令五申严禁私斗的情形下还一再的挑衅朝廷法度,身子离席心中却已经起了杀心,总要杀几只鸡敬敬猴了。以往出于顾虑各旗感受的缘故,顶多是打板子发配了事,看来不动真格的,就不知道疼,不知道为国隐忍。
代善前脚离席,多尔衮后脚也跟了来,他心知肚明,这次冲突八成与城中汉人商贾被抓有关,而且判了斩立决的多数又与两白旗有染,旗下的亲贵们损失惨重,不闹才怪了。
说到根子上,也怪代善,主持逮捕汉人行商的大臣,是出自镶黄旗的一位宗室,如果他能选一位利益纠纷之外的人物,或许就能避免这等头疼问题的出现了。但谁又知道他是不是有意为之的呢?
多尔衮心内纷乱,脚下却一步不慢的跟了上去,闹一闹也好,只是须防着代善拉偏架。
再说代善,他在大批戈什哈的护卫下直往城西而去,离着老远便已经能听到金铁交击,呼和惨叫,战马嘶鸣之声,心道动静弄的不小,若不严惩将给盛京的稳定局面带来极为恶劣的影响。
轰!
代善胯下的战马忽然四蹄乱刨希律律一阵怪叫,竟是城外放炮险些将马惊了。此时多尔衮亦赶了过来,听闻城外居然连大炮都用上了,也忍不住怒从心起,闹事归闹事,总要有个分寸才是……
两位满清朝廷最位高权重之人心怀鬼胎之际,却忽见城上甬道连滚带爬下来了几名甲兵,人还没落地便一副难以置信模样的惊呼:“城外,城外打起来了,死伤惨重!”
代善眉头一跳,当即就喝令守城的甲兵开城门,准备出城去平息战事。但多尔衮却将他拦住了,“不可,城外已经闹到动用大炮的程度,二哥不可以身犯险,不如先上城去观看情形如何。”
多尔衮的劝告不无道理,代善只好同意随着多尔衮上城去观看城外局势。多尔衮又扭头问那城上下来的甲兵:“城外都是哪几个旗在闹事?”
“有镶黄旗和镶白旗共计两千多人,不过,不过……”
连日来,盛京城内外屡屡爆发各种大小规模的冲突,甲兵们差不多早都习以为常,可如今日这般慌张却是有些奇怪。
“不过什么?说!”
“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一拨人,奴才也不知道是哪一旗的,主子且上城去看看便知晓了!”
代善与多尔衮再不磨蹭,几步上了西门城墙霸着女墙望去,但见城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打的不亦乐乎。可是再向远处望去,多尔衮的瞳孔猛然收缩,只见离城三里之外军阵中赫然竖着一杆猩红色的明军战旗迎风猎猎!
紧接着北门城墙上所有人都觉得脚下一震,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竟是一颗实心炮弹其准无比的砸在了北门城墙之上,霎时间砖石碎片四处飞溅……
大明京师,公审牛蛋一案沸沸扬扬持续升温发酵,其中出现了惊人的逆转更是让所有人跌碎了满地的眼珠子。本来城中舆论是偏向于牛蛋被愿望的,人家是李征西的亲兵队官,怎么可能干烧杀掳掠的事。再说了,那日关厢中的百姓也现身说法,纷纷声言那日分明是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主动来拿人,牛将军正与民同乐便生生被那些天杀的恶棍给擒了去……
不过,昨日公开的庭审证据却显示,李征西居然通敌,并且与鞑子亲王代善往来的密信亦被截获,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百姓们一时间便无所适从了。毕竟此前数月间,无论街头巷尾还是茶馆酒肆中,都流传着李征西如岳武穆杨家将一般的赫赫英名,如何一日间就成了通敌叛国的卑劣罪人?
这一定是朝中有奸臣作祟,万岁爷圣心澄明,一定不会容许英雄蒙冤。但是,不过一日功夫,官府的告示贴了出来,涉案的人犯,牛蛋等人将于七日后,也就是九月初九,磔诛于菜市口。并且从即日即刻起,牛蛋等一十七人便于菜市口枷号示众,任百姓出气。
百姓们终于沉默了,既然已经判了死刑,必然是经过了皇帝的勾决,那么问题来了,李征西果真是汉奸无疑……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百姓们如愤怒的猛犬狸猫,涌向菜市口,他们要看看那欺世盗名的李征西麾下都是何等模样的妖魔鬼怪,竟能哄骗天下至此。
鞑子祸害大明京师周边十余年,京师百姓又有几人和那鞑子没有生死仇怨,如今惊闻街谈巷尾一直传诵的李征西居然也是通敌汉奸,原本的仰慕崇敬之情,在仇恨的催生下,竟在瞬间便化为了如刀似剑的深仇怒火。
硕大沉重的木枷足足有百斤之重,拷打过后的牛蛋身体本就虚弱,一颗原本骄傲的头颅被夹在其中,整个身子被带的弯了下去离地不过尺把距离,双膝蜷缩跪在木板搭成的高台上早就麻木的失去了知觉。
若不是有这高台子,恐怕四周成山成海的百姓们早就一拥而上,将他们生吞活剥了。石块与包着屎尿的麻片带着百姓们熊熊的怒火如雨般呼呼砸下。
牛蛋头脸身上立时便被石块砸的紫青红肿,满身还流淌着腥臊恶臭的屎尿,身体的疼痛早就将他折磨的麻木不堪,可胸膛里一颗七尺汉家男儿的心脏却憋屈的几欲爆炸。
最开始,他还不断的辩白着,呼喊着,“俺是冤枉的,俺大将军行的端坐的正,正么可能通敌,怎么可能是汉奸?”但这虚弱苍白的辩解在百姓们怒火潮涌之下,就像惊涛骇浪中徒劳挣扎的舢板一样,几乎眨眼的功夫就被打翻,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牛蛋并没有放弃,无论如何他都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大将军是被冤枉的,直喊得嗓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眼见牛蛋如此,三卫军的老卒们齐声痛苦,苦劝他留些力气,否则挺不过一日就得力竭而死。
愤怒和绝望充斥着牛蛋的胸膛,死就死了又能如何?
“牛将军,大将军一定会回来救咱们的,你要是挺不住现在就死了,岂不冤枉?”那老卒也是随口一劝,都到了这个份上,大将军真就还能有回天之力吗?不过总归是晚死一日,便多一日的希望。
可这话入了牛蛋之耳却似振聋发聩,心底的求胜**竟被重新激发了出来,是啊,他一定要活着等大将军归来,等着看那些朝廷里的乌龟王八蛋断子绝孙!
即便大将军来迟了,他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不能丢了三卫军的脸!
朝中对如此兴师动众处置牛蛋一干人等都惊人的一致保持了沉默,没有谁跳出来叫好,也没有站出来说一句不妥。这一把火放出去,点燃了皇帝胸中的怒火,就像决口之堤再没有人能够左右了。
事到如今,连之前为李信争功的范复粹都要避嫌而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