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3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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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祖义恭敬递上的礼单,张四知只觉得手中所捏的这张纸竟然火辣烫手,这种感觉于他是前所未有过的。
“微薄之礼不成敬意,请张相笑纳!”
张四知捏着那张薄薄的礼单,心思转了半天才说道:“无功不受禄,老夫虽然爱财,却要取之有道啊!”
这番话说的直白露骨,他就是要让祖义说句实话,在这种敏感时刻送来十万两白银,究竟所为何事。但是,很显然祖义并不打算乖乖的道明来意。
“张相为何有此一问啊?”
直到此时,张四知再看那祖义,竟觉此人并不如忠实的表面那般实诚,只怕亦是个如狐如兔般的人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就好像在那悬崖上的登山之人,等到攀了半程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可到了此时此刻再想原路下去又谈何容易?
“拿回去吧,老夫乏了!”
张四知淡淡的说出一句,便将礼单又放在了桌子上,从旁侍立的管家赶紧将那种礼单拿起来又交还给祖义。祖义没想到张四知竟然又将礼单送了回来,尴尬之下便进退不得。张四知也不加理会,径自端起茶碗喝起茶来。
眼见情形如此,祖义无奈之下,只好告罪离开。
次日一早,张四知刚到内阁大堂便听闻宫中已经将批红的票拟送来了,一时间心中暗喜,等拿到了手中,一颗心却又陡然沉了下去。送来的票拟并不是王朴调任山西太原的,而是榆林总兵姜镶调任大同接替王朴的票拟。
这,这是何意思?事到如今王朴既不能赴任太原,而新任的大同总兵却到了,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事情的关键处并不在于此,而是这一系列举措背后所隐含的皇帝态度。
张四知坐在自己办公的椅子上许久才稳定了心神,又半晌之后终于咬牙下定决心,他面前摆放了一叠文书,这些纸笺放在这里已经许久了,一直不得使用,眼下看来不得不拿出来了。
一念及此,张四知借口有病回了家,刚到家中便急急写就一封书信,命管家将信送与都察院右俭都御史李清风。李清风其人是张四知的门生,算是他在超重为数不多的心腹。
次日小朝会,都察院右俭都御史李清风当众参劾山西镇总兵李信。
面色阴沉的皇帝闻言之后勃然大怒,“弹劾,弹劾,整日里不是参此人,就是告彼人,朕养着你们,你们就不能为朕办点实事?”
皇帝当庭爆发,怒火熊熊。大臣们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缩起来,不再皇帝的视线之内。刘宇亮的军报与奏疏送到京师之后,已经让皇帝大为反常,眼下这李清风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敢硬触霉头。
谁知李清风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发怒而退缩,反而挺身上前,反驳道:“臣忝为台谏之官,纠察不法、弹劾官吏、整肃纲纪乃是分内之事,应有之责,还请圣上听臣一言!”
李清风一番慷慨陈词,不卑不亢,大臣们都为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朱由检被臣下将话堵了回去,又无法驳斥,便道:“既然你愿意耍嘴皮子就耍吧,朕听着就是!”
“臣之职责便是耍嘴皮子,臣参劾李信私自募兵,私开开良田,勾结商贾,废除税吏……”李清风一口气林林总总竟列出了李信二十条大罪,其中每一条罪都足以至李信死命,如果这二十条罪状里坐实了十之三四,也是千刀万剐,诛灭九族的下场。
殿中不知是哪位大臣突然插了一句,“如此大罪,可有切实证据?若仅仅风闻言事,只怕是有一诬告吧?”
谁知那李清风却头也不回的从袖中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叠纸笺,举手在半空挥舞了两下,“这就是证据!”
话毕,李清风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一叠纸笺,毕恭毕敬道:“请圣上御览!”
宦官赶忙下了丹墀从李清风的手中接过所谓的证据,又小心翼翼的将之放在御案之上。朱由检瞥了一眼那叠证据,并没有急于去看,反而问道:“朕累了,你就一桩桩说吧,让这满朝的文武们也听听,这些大罪都是如何坐成的,也看看你是如何忧国忧君的!”
李清风闻言之后,竟哭嚎不止,“陛下之言,臣万万当不起啊,臣一颗赤子之心可表日月……”到了此处,竟是哽咽不能言语,激动处又以头抢地,殿内金砖被敲的咚咚作响,文武百官无不动容。
朱由检却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丹墀下极尽表演之能事的李清风,也不出演斥责,只是静静的等着,等着他抹干眼泪继续今日没完成的任务。
果不其然,李清风哭号一阵之后便收声,抬手抹干了眼泪,继续控诉李信在山西所犯的各种罪行。
这一幢幢一件件说出来,听在满朝文武的耳朵里,更是让人震撼不已。其他的且不说,李信以领兵武将私自废除税卡,又私自开垦田地,单单这两条,便已经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了。余下各项罪行自是不用细数,仅仅这些,如果所言不假……
范复粹终于忍不住,出班驳斥道:“这些不过俱是你一口之言而已,恐怕难以服众。”
李清风毫不在意范复粹的质疑,冲他笑道:“范阁老如若不信可看下官手中文书,俱是巡按山西李曰辅与山西布政使刘令誉等人亲手所书。如前所数李信罪状,下官虽未亲眼所见,但却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一口气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便又紧接着道:“如若范阁老不信,便亲自去查验一番!”
开始虽然义正词严,这最后一句却有几分轻浮,将范复粹气的竟然语塞了,他身为阁臣岂能说走就走,再说就算派人去山西查实此事,又岂会由一个当朝阁老亲自前去,这对他是彻头彻尾的侮辱……
李清风此人向来得理不饶人,如今弹劾李信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自然不能容忍任何人出来搅局,即便身份地位如范复粹,他也浑然不惧,所以即便出言不逊也要将其打压下去。
御座上的朱由检终于不可遏止的爆发了,“够了,都够了!除了吵,你们还会什么?前些日子朕被一文钱难倒的时候,你们这些忠臣孝子都去哪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李清风却跪倒在地,口中称罪。范复粹则狠狠瞪了李清风一眼,也口中称罪跪了下来。
“李清风,既然你弹劾李信有不法之罪,不如便由你负巡按之责,去山西吧,将你之前所述罪名一一查实……”
李清风反应极快,还没等朱由检话音落地,便口头谢恩,“臣李清风领旨!”这一番对话下来,李清风便成了奉旨的山西巡按。
应付完了李清风,疲惫不堪的朱由检径自回了寝宫。满朝文武两日间便看了一出起起伏伏的好戏,这么精彩的情节,多少年都看不到了,一时间京师官场上下感觉扑朔迷离的同时亦在议论纷纷,究竟谁是谁非,谁成谁败。
就在当天晚间,宫中又传出了消息,皇帝已经下旨,调远在太原一直跟随李信的监军太监高时明还京。这果然证实了此前群臣们的猜想,皇帝此举无疑释放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
事到如此,满朝文武的视线全都聚在了李信所犯之罪上面,之前刘宇亮所送回来的军报与其中令人震撼的消息,已经黯然失色。
第五百四十九章 李信终返
九月初五消息自北面传回,刘宇亮一行人已经过了三河,眼看着就要到通州了。朝中文武,尤其是张四知想不到这老家伙居然回来的如此之快,圣旨发出去也不过才三日,他竟不顾年老体衰连夜赶路,返回京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四知早就打定了主意,任你千般变化,老夫岿然不动,这一日也正是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按山西李清风启程上路的日子,老头子亲自送到了阜成门外。
“此一去山西,万勿小心谨慎,那李信虽然人已不在太原,但他的爪牙仍旧渗透到了其中各个要害衙门里,尤其以那个叫田复珍的罪员为甚。”
李清风一起气风发,这是他头一次巡按地方,若不轰轰烈烈的查出几桩大案来,岂非对不住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京中百官有多少人碌碌一生,并非是他们胸无大志,抑或才具不足,实在是没有一个可供踏脚的晋身之梯。眼下巡按山西便是在皇帝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准备了整整十年。
“老师勿忧,学生自有应对之法!”张四知却摇摇头,“莫要轻敌,刘令誉和李曰辅两个人捆在一起都没斗过那姓田的,可要记住了,凡事须谋定而动,某不定则绝不能动,否则棋差一招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啊!”
面对张四知的嘱托,甚至是啰嗦,李清风直觉老师似乎太高看李信其人了,不过是个马贼出身的武夫而已,且在山西任职不过年余,又有什么能耐将太原府经营的铁通一般?这样的才具可是百年不世出的,又岂会落在他的身上。“老师放心,学生定当谨记老师教诲!”
张四知犹自觉得不放心,仍旧继续嘱托了几句才算罢了。看着李清风一行马队远远消失在大路尽头,张四知这才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心思。他只觉得身子猛然间打了个颤,竟是起风了,刘宇亮的返京无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如何对付此人倒好好好筹谋一番。
轿子进了阜成门,才过白马寺,便有家丁在轿帘子跟前低声汇报:“老爷,刘宇亮回来了,据说是休息都没顾上,便要进宫去见驾……”
张四知连声冷笑,好一个刘宇亮果然是善者不来。“不回家了,去东华门!”
原本这几日身子骨倍感疲惫,送走了李清风以后,张四知便打算回家休息一阵,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但刘宇亮的表现却激起了张四知的警觉之心与斗志,索性连家也不回了,直接去内阁大堂等候消息,可随时根据形势做出应对。
也许是又急又怒的缘故,在赶往紫禁城东华门的路上,坐在轿子里的张四知只觉得头晕目眩,脑子昏沉一片。他叹了口气,终是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同时有不无遗憾的想道,若是让他再年轻十岁,哪怕是五岁也断然不会出现眼下这般力不从心之感。
赶到东华门时,宫门外停了一溜风尘仆仆的马队,张四知心里一沉,看来刘宇亮已经进宫面圣去了。这一点猜测果然在守宫门的门监口中得到了证实,他心事重重的进了东华门赶往内阁大堂,刚落座便有心腹堂官急吼吼来报:“阁老,阁老,那刘宇亮求见圣上,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眼下正往内阁大堂而来呢!”
这则消息使得张四知眼皮跳了两下,还真是意想不到,皇帝既然不愿意见刘宇亮,那么这就等于在向群臣表态,并不认可刘宇亮所言李信乃首功的说辞。一念及此,张四知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是他多心了,将事态想的太过严重,既然如此或可继续落井下石,他可不介意在刘宇亮身上再踹几脚。
正思量间,却听大堂门外脚步声传来,张四知抬起头时,刘宇亮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只见这已经年逾花甲的老头子更加黑瘦了,两腮亦是深深的凹陷了进去,唯独一双眸子闪烁着跳动的目光,全然不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张相多日不见,可是发福了,如何已经坐上首辅的位置了?”
张四知老脸一红,他所坐的位置正是昔日刘宇亮身为内阁首辅时所居之位,自刘宇亮去职之后,在内阁群龙无首之际,便倚老卖老占了这个位置,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却全然没想到,刘宇亮刚一见面便以此来讥笑于他,张四知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了,但仍旧皮笑肉不笑的与之虚与委蛇。
“刘相匹马入锦州,功高劳苦,满京师无人不知。这位置老夫不过是暂居罢了,早晚还不是刘相的?”
刘宇亮哈哈大笑,“张相国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老夫将来便却之不恭了!”言毕,将手中公文甩手丢到桌案上,大笑三声便扬长出门而去。将留在内阁大堂里的张四知恨的咬牙切齿,这内阁首辅一直是他的心病,总是近在咫尺,却每每可望而不及……
张四知冲着门外暗啐了一口,“都自身难保了,徒逞口舌之利,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老夫不和他一般见识……”
一连两天,刘宇亮进宫求见皇帝,都吃了闭门羹。密切关注刘宇亮动向的张四知得知后,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皇帝的态度已经呼之欲出,刘宇亮啊刘宇亮,这回你算是彻底完蛋了。
同日,有吏科给事中上书参劾刘宇亮不听圣明,私自调动大军之罪。这自然是指他在山海关不顾圣旨,执意带着五千骑兵深入锦州一事。既然皇帝不愿意见他,落井下石便正当其时。口子一开,弹劾刘宇亮的奏章便像雪片一样飞入宫中,飞到大明天子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刘宇亮也没闲着,奏疏亦是一天一封的送入宫中,据闻皇帝看后每每勃然大怒。由此,大臣们心中便更有了底,一场更大的风潮在隐隐酝酿,只等皇帝叫小朝会便蜂拥而上。
可就在节骨眼上,一骑快马飞奔入城,带来了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消息。
这分明是奏捷的使者,沿途高喊着:“沈阳大捷,沈阳大捷,斩首三千,俘获……”所过之处顿时便如炸锅一般,至于后面再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楚。
怎么又来了一个大捷,沈阳?一时之间京师百姓们竟没反应过来,这沈阳大捷究竟所致何处。但紧接着又恍然大悟,所谓沈阳不正是满清鞑子现在的都城盛京吗?如何在满清鞑子腹地打了个打胜仗?
这究竟是孙阁老,还是祖将军?眼下京师舆论中,祖大寿俨然已经取代了李信成为新一代将星,为茶坊酒肆所津津乐道。
“不对,您听听,说的可不是祖将军……”
“哎,好像是,是李征西!”
围观看热闹的闲人百姓们,听着快马而过骑手的呼喊,仔细分辨着其中的内容,直到李征西三个字被人说了出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竟然沉默了半晌,紧接着便又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嘘声。
“这如何可能?李信通敌叛国,是经过朝廷审讯公布的,若说李信还敢回来,俺是不信!”
“对,他的亲兵队官连凌迟都判了,俺要是他,就算没投敌,也来个假戏真做……”
那骑手所过之处,便是惊起阵阵喧哗,如冷水如了烧热的油锅。而这消息传入张四知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中将养身体,以恢复体力。
“甚?你再说一遍?”张四知一口茶水将其呛得咳嗽起来,连手中的茶碗都差点跌落。
“老爷,京师上下都在疯传,李信派了人来,说是在沈阳打了个打胜仗,重挫了满清鞑子的士气,如今得胜还朝……”
啪!
张四知还是将手中的茶碗摔的粉碎,“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是吃干饭的吗?有人造谣如此便听之任之?你持我的名帖去顺天府,让顺天府尹立即捕纳造谣之人,不得有片刻延误!”
管家却迟疑了,“老爷,这,这好像不是造谣,人已经去了东华门,说是,说是李信的奏章已经递进宫中去……”
张四知突然身子抖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惊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如何没人来禀报于我?”他这头一句是的的确确在问管家,而一句话却是自言自语,这么大的事发生了,内阁等处的亲信眼线们竟无一人来通风报信,真真是岂有此理。
“老爷,也就是半个时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