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3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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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眼下摆在北门内空地上的更是数千亩的土地与赏钱。但李双财却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了,恐怖与血腥早就崔走了财富于他的诱惑。战争于他意识中的神秘面纱正一点点的被揭开。在东昌府时,虽然也有革左五营二贺所部流贼肆虐,却终究不曾如眼前这般大规模杀过人。
而这些刚刚屠杀了数千流贼的百姓们又一转脸匍跪于地,在镇虏侯面前卑躬屈膝,请求兑现诺言。李双财暗暗咂舌,倒要看看镇虏侯如何应对眼前的这些暴民。在他眼里,眨眼间杀人数千,难道还能算作顺民吗?
李信对此则悉数兑现,从流贼存积在府库中劫掠而来的财货中分出白银数万,按首级分发下去。同时,又着人规划城外耕地,每亩一份,分成若干份,也按照首级数目分发了下去。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砀山县的百姓。稍后往书办处等级籍贯、姓名、丁口,就可以领到划分好的土地!”
眼见着镇虏侯竟公然分发砀山县土地给流民,李双财心惊之余又拜服李信的胆量。他虽然是个普通百姓,却也知道土地分划,非朝廷有令不可,若私自为之,总逃不了一个弃市的结果吧。
李信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安稳住滞留在砀山县的数万流民。时下五六万人便可抵得上一个小县的总人口,若是不理不问,任由他们流窜下去,早晚还要为流贼裹挟而去。但若想他们安定下来,唯一能绑住这些人的除了土地,便别无他物。
砀山县本地大族富户基本上都被流贼屠戮殆尽,县府的公文籍册也都被焚毁一空,于是县中的千顷水田便都成了无主之地。李信便临机决断将这些土地分给流民,同时又令人将消息急送济宁张方严,只要得到他的认可,这次私分土地的行为便会合法,而得到朝廷的承认。
时人虽然重乡土,但土地对他们的诱惑也同样难以拒绝,是以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李信以流贼首级授土地的条件。安置四五万流民,说着容易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不过已经有了以前在三卫组建难民营的经验,便一切依照彼时旧例,原则上所有人集中居住,分片管理。其中大体上要做几件事,一是兴建棚户挡风遮雨。二是尽快建立以朝阳堡为范本的自治体制。由此,流民吃住有了盼头便会安定下来,又有了体制引导,生产生活也由此会走上正轨。
李双财作为镇虏侯的心腹,则被分派了他的老本行,于流民中招募壮丁,组织保境安民队。开始深入流民安置地中,李双财还战战兢兢,生怕这帮暴民将他也一刀砍了。可随着几天功夫下来,他却惊讶的发现,流民们又恢复了绵羊一样的神态,在他的面前唯唯诺诺。由于加入保境安民队会有月付的工钱,很多人纷纷要求加入,自然而然,李双财在流民中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才几日的功夫,砀山县城俨然已经有了一派太平景象,只凭借眼前所见,谁又能想得到仅仅数日之前这里还曾血流成河呢?李双财抬起头来,却见北方的天空升起了冲天的烟柱,他知道这是三卫军在焚化大战后遗留的数千条尸体。头一日他也曾去看过,三卫军的军卒正将已经烧了半日的焦灰投往滔滔河水之中,同时又在附近撒上了重重的生石灰……用镇虏侯的话来讲,之所以如此做是为了防止爆发瘟疫。但李双财还是难以接受,这种近乎于挫骨扬灰的残忍。
砀山县落入官军之手的消息传开之后,流贼果然便有了反应。原本汇集于徐州的流贼竟集结起来,猛然间反扑向砀山县。与此同时,预想中本该抵达凤阳府的南京驻兵却半点动静都没有,得知这个两个消息后,李信的心便凉了半截,他知道何腾蛟的预言成真了,明军怯战果然拖延起来。
第五百八十八章 皇帝决心
得到这两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后,李信一面令人往济宁州去接应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三卫军主力,一面又发动被安置好的百姓,准备与流贼一战。
“现在有人要夺走你们的土地,抢走你们的财物,你们能答应吗?”
李双财学着镇虏侯的语气,在向隶属于他本人的两千保境安民队队员训话。
“不能!不能!”
人群里一片骚动,稀稀拉拉的响起了几句带着惊恐的回应。李双财十分不满,问道:“你们都没吃饭吗?说话的声音像个婆娘!”
“李队官,等流贼来了,俺们,俺们就真吃不上饭了!”
“俺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俺们的……”
手下的反应让李双财大有挫败之感,预想中的一呼百应没能达到,反而将这帮没出息的家伙吓的快尿了。“瞅瞅你们,胆小窝囊的像个婆娘,别忘了你们身后还站着大明朝廷,站着咱镇虏侯撑腰呢!”
李双财现在能做的只有一面使用激将法,一面又抬出了朝廷和镇虏侯。口中振振有词,胸腹间却阵阵惊骇,直觉镇虏侯那一招流贼首级换钱换地的法子实在厉害,竟不知不觉间让这数万百姓纳了投名状,就算再想造反,流贼也万万容不下他们了!
哪成想,他手下的队员们根本就不买账,“朝廷?凤阳祖坟都让人家给挖了,朝廷不也没招吗?咱们这小小的砀山县城,又怎么可能顾得过来?”
大伙们说的都是实话,李双财无从辩驳,甚至有点词穷了,但又不能就此认输,如此还怎么向镇虏侯显示自己的能力。
“如今咱大明镇虏侯就在砀山,你们难道没听过镇虏侯的威名吗?他老人家自统兵以来没打过一个败仗,打败了蒙古鞑子,又打败了满清鞑子,现在皇帝陛下派他老人家来打乱贼,那帮狗日的离败亡不远了!咱们的太平日子就要到了!”
李双财这些话多少为他挽回了一些面子,而且随着镇虏侯一桩桩一件件大功说出口来,竟越来越得意,就好像这些功劳里他也有份参与一般。队员们虽然是来自各地的流民,有河南人,有山东人,甚至有陕西人,但李信的威名他们或多或少还是听过的,去岁那一场流贼入寇的大灾难,就是眼前这镇虏侯带头打退的。
据说朝中的几个总督巡抚都差点死在鞑子的手里,最后还是被镇虏侯打出了关外,两相比较之下,李信的威名便尤显更盛!
“好,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有镇虏侯在砀山坐镇,还怕个甚流贼?”
“对,怕他个甚?咱们好歹也有五六万人,大不了就和他们拼了!”
李双财大喜过望,队员们的情绪终于向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过去,于是又替他们加了一把劲。
“咱们也有武器,拿起武器和流贼拼了!打的他们叫娘!”
砀山百姓的战斗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录入籍册的共有五万五千六百九十八人,其中精壮男子劈一万五千余人,全部组织起来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李双财成功在镇虏侯面前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与价值,更得到了镇虏侯的褒奖,一时间在外人看来竟有隐隐成为李信第一心腹的模样。只是李双财和他发动起来的百姓们都不知道,他们所面临的形势要远比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大将军,据探归德府夏邑、永城方向有数万六贼往砀山方向运动。徐州方向……”牛金松满脸忧虑,说到徐州时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有道:“徐州的流贼占了萧县,可,可咱们的斥候自昨夜开始,便再没一个回来,标下估计,已经凶多吉少。对徐州流贼现在的动向,咱们已经失去了掌握!”
夏邑和永城属河南归德府,都在砀山县的南方,流贼有南往北而来,已经是两面夹击的态势。若徐州方向也出兵夹击,只怕砀山县城就凶多吉少了。
李信兵进砀山更多的是为了威慑与牵制流贼主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但却万没想到竟然激起了流贼的两面主动攻击,最终导致了自己被牢牢的钉在了砀山而想走不能。总不能撇下这五万多的百姓而轻兵急进转移了吧?
对于来自夏邑和永城的流贼,李信做了不少准备,首先一点就是加速城外难民营四周寨墙的施工速度。其次又命人在砀山境内进行坚壁清野,一个人一粒粮食都不留给他们。李信熟知流贼作战方式,啸聚一起纵横转进千里,却从来不需要粮道补给,那是因为他们所过之处就地取食,边走边抢。所以,用坚壁清野来对付流贼则成为了上上首选。
“徐州方向再派斥候,一定要获知流贼的准确位置与运动方向。”
在李信看来,只有徐州方向的流贼才是主力,否则又怎么能几日间便攻陷了重镇徐州?而归德府夏邑和永城的两支流贼军,很可能就是疑兵。因为早在济宁州时,李信就曾经详细了解过归德战时的具体情形,李自成与革左五营内讧以后,双方分道扬镳。杨嗣昌带兵进入归德以后,又对滞留在归德境内的流贼进行了一番清理。虽然杨嗣昌又带着大军返回了开封后,流贼又重新填补了回来,但终究多是些乌合之众,没有李自成、马回回这样的强力头目统带,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之不折不扣的纸老虎。
听了李信的分析,一直忧心忡忡的牛金松似乎找回了几分信心。别看牛金松平素里一副牛脾气,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但自取代顾平虏指挥三千战兵以后,就一直自感不如顾平虏,生怕出了乱子,让大将军失望,因此他的只会风格竟与其性格大相径庭,沉稳有余而进取不足。
在来砀山之前他还能找顾平虏问计,可自徐州陷落以后,周福实在担心周延儒的安危,便央求李信派顾平虏护送他过境徐州去寻他家老爷,因此,此刻顾平虏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李信带着牛金松亲自往砀山与夏邑交界处勘探,其间水道纵横,更有数条连本地人都叫不上名字的河水。见此情景,李信便心中有了底,此处西南五十里便是芒砀山,可以说这一大片地域都不适宜行军,如果从夏邑和永城果真有流贼过来,只怕面对这等地形就得让他们战斗力损失过半。
牛金松亦随在李信身侧,眼见着砀山县南部地形如此复杂,此前的阴霾之气竟一扫而空。继而又激动的说道:
“如今跟着大将军亲来这里,俺就安心了,这些大河大山就是咱们在砀山县的十万大军啊!”
李信笑而不语,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恢复了自信以后,只要牛金松发挥出正常水平,便可以与流贼一战。一行人正要返回砀山县城,马队走了不出十里,游弋在周边的游骑忽然抓住了一名奸细。
眼下这等地形,千里无人烟,若有行人出现,肯定大有问题,一向敏感的游骑斥候便将此人活捉了来。只不过还没等动粗讯问,那人便直呼饶命,然后又竹筒倒豆子全都招了出来。
“官爷,军爷,饶命……俺招,俺全都招了……”
就是在这个奸细口中说出的消息,让李信的眉头陡然间猛跳了两跳。
“本帅如何知晓你所言真假?”
那奸细面带哭相,磕头不已,“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李信又反复询问了一遍,这才确认,从这个奸细口中所得到的消息,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大将军,咱们眼下该如何应对?”
李信暗叹一声,能如何应对,他现在大有分身乏术之感,如果三卫军的万余主力此刻抵达了济宁州,他又何至于如此为难?
大明京师,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天子朱由检满面愁容,瑞雪兆丰年这等吉兆已经完全不能抚平他内心之中的愤怒与失望。就在三个时辰前,他得到了来自河南的噩耗。总督熊文灿与李自成革左五营等流贼力战不敌,被俘后身死殉国。
屈辱!屈辱啊!大明朝的重臣死于流贼之手,将朱由检的中兴之梦打了个粉碎。在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近乎是气急败坏的询问左右。
“杨嗣昌在哪,杨嗣昌是去做什么的?”
在场的重臣默然不语,竟没一个人答话,还是王承恩小声的提示着:“回万岁爷,据报,杨阁部当时在开封!后来,杨阁部亲自带兵往归德府,大败李自成,也算是为熊部堂报了仇的……”
朱由检冷笑数声,将御案上的公文奏章哗啦一声都扫到了地上,又陡然站起了身来,随着胸膛剧烈的起伏,身体在不可遏止的颤抖着。重臣们噤如寒蝉,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更别提在这个时候出声。到了现在谁都明白,杨嗣昌算是彻底完蛋了,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拟旨……”
伫立良久,朱由检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五百八十九章 总督发愁
朱由检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诸位重臣想来,河南局势糜烂至此,且熊文灿死于流贼之手,身为四正六隅剿贼决策人的杨嗣昌必然难辞其咎,而按照当今圣上刻薄寡恩的性子,罢官夺职都是从轻发落了。
朱由检的确是将杨嗣昌的官罢了,而且在圣旨里给与了最严厉的申斥,但在最后竟然语气一转,令其重整旗鼓,戴罪立功。很多人对此都大不以为然,皇帝信任一个人便反复给予其机会,哪怕丧师失地也一再的原谅。若无缘信任之人,哪怕一丁点的过错也有可能因此而身首异处。单从朱由检执掌天下十二载,斩首巡抚以上官员十余位便可见一斑。
皇帝厚此薄彼也必然会引起朝中大臣的不满,即便他身为皇帝,大臣们不敢公然抗议,可这不忿的种子一经埋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所有大臣眼里,皇帝最信重的臣子有两位,其中一文一武,文官自然是杨嗣昌,而这武将正是刚刚被封为镇虏侯的李信。为了防备此人尾大不掉,范复粹费尽心力,甚至不惜与皇帝撕破脸也要夺了他的兵权。而今可好,变化总是突然而至,流贼声势陡然大盛,竟然连大运河都截断了。
于是范复粹又轻而易举的将夺下的兵权还给了李信,至于此后是福是祸,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即使往三卫军传旨的使者已经走了七八日,内阁中几位阁臣提及此事来还是一脸的惋惜之色。
“可惜啊,如果熊文灿但凡能挡住流贼多几日,大运河断不了,又何至于便宜了李信那竖子!”
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李侍问,摇着花白的头,反复的啰嗦着这一句话。
“事已至此,李相何必忧虑?山西距离南直隶隔着大河山川不知多少,哪一日能到都是未知之数啊!”
内阁大堂里眼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侍问,另一个就是薛国观。薛国观这一日的心情便如陡然坠崖,而骤然又升了起来,大起大落不过于此,他一边面露微笑,一边与李侍问看似闲谈的虚应着。
不过,李侍问却从薛国观的闲谈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却有故作不知的接道:“薛相这话,老夫不甚明白。三卫军由京师西返,传值使者想来在紫荆关就可追上,而从紫荆关到大运河,再到南直隶又能用多少时间?半月足矣!”
薛国观却冷笑了一声:“李相所言不错,却有一个前提,使者一定会追上三卫军!”
李侍问心中一动,下意识便问了句:“难道是……”紧接着又恍然大悟的哈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