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3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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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个胆子也不敢驳回啊。再说了,他看着码头上万的森森战兵,知道就算自己抗议也没有用。只是他知道兵如匪类,大兵过境便如悍匪过境一般,遭殃的则是沿途百姓。
几经犹豫,陈县令终于鼓起勇气,又对李信道:“镇虏侯下官还有下情……”
李信让他直说便是。陈县令这才擦擦汗,好像下了多大的决心一般,哆哆嗦嗦道:“下官治下百姓去岁刚刚遭了水灾,还望,还望镇虏侯能关照,关照部下,体恤,体恤一下百姓们……”
陈县令的尽管极力委婉措辞,但这番话若落在嚣张跋扈的武人耳中,已经与指着鼻子责骂无意。但他为难的是,自己毕竟身为一县父母,若是连这个底线都不坚持的话,又有何面目在龙塘为官。
李信听罢哈哈大笑,久久不说一句话。这就让那陈县令的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来,心道镇虏侯你这是杀是剐给个痛快话吧,别让人悬着受罪啊。
“县尊过滤了,三卫军别的不敢保证,只与民丝毫无犯这一条,你且江心放在肚子里,李信敢与你打包票!”
看着和颜悦色的李信,陈县令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盯着他,陡然间他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施礼赔罪,又再次道谢,赞扬李信体恤民情,有古人之风。李信既然给了他这个保证,陈县令一颗悬着的心落地之余,便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对李信又是一番夸赞。
可随即他又担心起来,便壮着胆子再次问道:“下官还有句不当问的话,不知镇虏侯麾下大军的粮草……从何处调拨?”陈县令的话说的极为艰难,仿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口来。
如此啰哩啰唆,使得李信一阵失笑,心念一动,便将已经准备出口的说辞改了。
“孙部堂言及粮食提调多有不便之处,可能会有部分粮食,还要赖贵县垫付了。”
李信说完便看着陈县令的表情,那陈县令听说有不分粮食要龙潭县垫付,当即脸就憋的通红,嘴角抽动了两下,竟是险些哭了出来。缓了半晌之后,陈县令才似哭非哭的回道:“不是下官借口推搪,实在是蔽县没有余粮,拿不出来,还请,还请镇虏侯恕罪,恕罪!”
说着,竟有作势要跪下来求情的架势。李信感觉自己有点恶搞的过了,便赶紧扶住那陈县令,直言他大可放心,三卫军的粮食自有渠道提调,不会用他龙潭县的一颗一粒。
说罢,李信笑着便赶去提审那水匪兄弟,只留下了还没转过弯的陈县令,愣在原地发呆。等到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李信已经走的远了,这才又赶紧提着袍服紧着小跑跟了上去,又不放心的问道:“镇虏侯的意思是,三卫军粮食自理?不用敝县,敝县?”
陈县令可能也觉得自己过于啰嗦,说道此处便又闭上了嘴巴。李信看这陈县令也算厚道,便不厌其烦的让他宽心。直到那陈县令终于有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李信才不再理会此人,却也暗暗好笑,头一次见到如此婆婆妈妈的官员。
一高一矮两个水匪见了李信之后便齐齐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称颂他的救命之恩。李信却好像并不为所动,而是面色平静的说道:“你们先别急着谢我,我处置了那些兵痞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军法,并不是为了救你们,你们可明白?”
两个人听了李信的话身子不由得一颤,但随即又赶紧磕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李信实在不适应有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不停的磕头,便让亲兵将这两个人扶了起来。只见这两个人站起来之后却又拘谨的要命,两条腿似乎站到何处都难受的紧,两支胳膊也好像不知该放到哪里一样。
“陈县尊所言,你家世代大商,居于此地?”
一高一矮两个人胡望了一眼,又赶紧连不迭的点头。
“你家人勾结水匪预谋不轨,此事可是有的?”李信其实自有他自己的判断,近距离看这两个人分明还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将就算勾结水匪也只能是他们的父辈人物,又能与他们有多大的干系呢?因此,他已经打算就算真有勾结水匪的罪名,也要将这两个无辜的半大孩子护下来。岂料,李信这话刚一问出口,两个人竟又齐齐的跪了下来。
“镇虏侯明鉴,小人家里世代经商不假,小有薄财也是不假,可若说家父勾结太湖水匪,真真是天大的冤枉!求镇虏侯为含冤而死的家父主持公道……”说话的是个子稍矮的那个人,高个子却只是随声附和,然后就伏地痛哭。
这一幕将陆九等人看的也甚至不忍,陆九心直口快便道:“你们有甚冤情只管道来便是,若真有贪官恶霸攀污你家,镇虏侯定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为你家申冤不可!”
两人闻言之后又蓦的抬起头面露惊喜之色,继而又有一丝狐疑显现在目光之中,望向了李信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既然陆九已经替他拉了满弓,李信便只好点头道:“若尔等所言不虚,一定会还一个公道给这朗朗乾坤!”
得了李信的承诺,两个人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陆九一阵不耐烦骂道:“哭,哭个球了?哭能把冤屈哭干净了?又甚事,赶紧说与镇虏侯听,一会有没有时间听你们聒噪那就不一定了。”
两个人这才收住了哭声,那矮个之人抽泣着说道:“此事说来小人兄弟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事发前几日父亲莫名唉声叹气,又让小人兄弟去走亲戚,岂知这一早家父便被人诬告以通匪的罪名,不但家父在狱中庾死,还有数代积攒下的家资也悉数被抄没殆尽。本来,本来小人兄弟打算等风声过了再为家父告状喊冤,谁知,谁知竟又被人告发,这才不得已一路奔逃,今日若非遇到镇虏侯,小人兄弟二人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李信听此人说的有些混乱,想是惊慌激动所致,但也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看来这两兄弟似乎对内情也不甚了了,至于内情如何只能找查办此案的后军都督府了解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参劾谋逆
李信翻来覆去的询问兄弟二人,两人断断续续夹着回忆和猜测,又将自己这月余以来的惨景描述了一番,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咂舌叹息。原来这一高一矮兄弟二人,高的叫陈正是兄长,矮的叫陈贞是弟弟,其父陈乃金是这应天府远近闻名的布商,毫不夸张的说,浙直两省的棉布有半数尽从其手发卖,所得其利当可见一斑,说他家富可敌国恐怕也不是危言耸听。
李信暗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等私有财产得不到保障的帝制时代,富可敌国与家破人亡往往也只是一线之隔吧!
这兄弟二人,兄长身材长大,却不善言辞。弟弟陈贞略微矮小却颇善言辞,与李信所言之话里十有七八都是出自他口。再说这龙潭陈家,尽管世代行商,可真正的发迹也是在这兄弟二人祖父,也就是陈乃金之父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十三四年而已。崇祯八年兄弟二人祖父病逝,其父陈乃金这才接管了家族的全盘生意。岂料好景不长,不过四五年的功夫,又遭了这等无妄之灾,几至家破人亡,天幸还留下了这一双子嗣血脉。
陆九从旁听的急躁,这兄弟二人弄了半天还是没说清楚究竟谁是始作俑者,使他家破人亡,此刻就算想找认算账也无从算起,便追问起来。
“好好想想,乃父生前都得罪过哪些人,哪些人有可能坐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否则镇虏侯如何帮你主持公道?”
兄长陈正只是抽噎,弟弟陈贞则回答道:“家父在世时对小人兄弟管束甚严,常言行商坐贾处处矮人一头,所以,所以只让小人兄弟读圣贤书,考取功名,从此不必养人鼻息……也因了这个缘故,家父便从不让小人兄弟与闻族中买卖事宜,不想今日却……”说到此处,陈贞的声音竟也有了几分哽咽,而说不下去。
陆九被这兄弟二人动辄就是一通哭鼻子,闹的心里阵阵腻歪,又问道:“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吧?”
一直抽噎不语的陈正却忽然激动的说道:“后军都督府的兵痞们抓了家父,抄了我家,找他们算账总是没错的!”说罢又恨恨的咒骂了几句,只是用的本地吴语,李信却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陆九嘿嘿笑了,又不满的看了一眼陈贞,“还是你这兄长说话利落,后军都督府而已,有什么不敢说的,难道怕俺们兄弟胆怯了不成?真是……”
李信暗想,陆九说的没错,这陈贞伶牙俐齿,可言语间似乎总是有些闪烁之处,反倒陈正一派直肠子模样,兄弟二人身形性格竟是截然相反。他也理解,自己与之并未完全建立信任关系,陈氏兄弟二人遭逢大难,若逢人还实打实的和盘托出,那才是最不智的行为。反正在江南日子还长,他若想报仇总有一天会毫无保留的。
不过他口中问的却是心中的另一个疑问,“我朝也允许商人科举应试了吗?”
陈贞显然是被李信问的愣怔了,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然后才缓缓回答:“我朝自太祖开始虽重农抑商,却从未有不许商人应考之说……”
李信顿时便觉有些窘然,还是自己太想当然了,便哈哈笑道:“是我孤陋寡闻了,陈家兄弟不要见怪!”
这一句让陈氏兄弟惊恐莫名,他们何曾见过如狼似虎的官军如此谦逊有礼过,陈贞更以为自己言语不检触怒了李信,忙跪了下来口中称罪。李信笑言他们多心了,让他们不必挂在心上,但仍旧不能使其疑虑尽去,还是不住的磕头赔罪。
陆九被他们磕的实在腻歪,便唬着脸斥道:“作甚,作甚,镇虏侯有所命,令尔等起身,敢不从吗?”
陈氏兄弟这才一齐起身,可还是期期艾艾的似敢又似不敢的看着李信。李信心中所想的却全然是另一件事,查抄陈家的是后军都督府,大都督正是当今魏国公徐弘基。徐弘基何许人也,乃是开国大将徐达的嫡传子孙,正儿八经的开国功臣之后,深得朱由检信任,得以节制后军镇守南京。
李信就眼前的各种线索分析,若说魏国公徐弘基能完全置身事外于此事,就连三岁稚龄童子可能都不会相信。可如果此人身涉其中,便是查清此案不可越过的一道障碍,一时间竟罕见的头疼起来,看来还要好好筹谋一个完全之策才是。
二月初十,大明京师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鹅毛大雪,全京城都变的一片素白,仿佛一切肮脏都被掩盖的无影无终。可今日的京城却注定无法平静,吏科给事中吴昌时参劾李信谋逆,一并附上对凤阳巡抚朱大典的审讯供状。诚然朱大典有勾结匪类的嫌疑,但李信以火器攻破凤阳东门,强行进入凤阳城中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此,朝中大臣均三缄其口,竟没有一人肯为李信说话,就连一向以耿介闻名的范复粹,以及颇站在李信一边的刘宇亮都缄口不言。文华殿丹墀御座之上,朱由检铁青着脸色,一言不发等着满殿一干大臣们的结论。
良久之后,竟是一直难为李信的户部尚书李侍问颤巍巍的抖着花白的胡子满声细语的问道:“镇虏侯不过是性子急了些,想要进城去,朱大典又不太识大局,将克复功臣困在城外,也是可恨了点,但终究都不是什么大事,好在没有造成眼中后果,以老臣之见,由圣上下旨申斥一番也就是了……”
李侍问说的不紧不慢,隐在朝臣中的刘宇亮眉头不由得跳了一跳。李侍问颤巍巍的声音在文华殿中回绕,未及彻底消失,只听吏科给事中吴昌时中气十足的声音陡然又响了起来。
“阁老此言差矣,昔年太祖朝时,凉国公蓝玉北征破北元还朝时,夜抵喜峰关,守关主将因关门入夜不开将其挡在关城之外。蓝玉一怒之下,破关入城,与今日李信破中都凤阳何其相似?”
吴昌时话虽不多,可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般,颗颗刺进了满朝文武的耳朵里,心里。当年蓝玉谋反一案,太祖诛杀公、侯、伯以下官员一万五千余人。凉国公蓝玉本人更是因此而被剥皮萱草,夷灭三族,唯有一女已经是蜀王妃而得以幸免。蓝玉的人皮后来也因蜀王妃的缘故,被送到四川蜀王府中,恐怕至今仍供奉在祖庙王府某处呢。
想到这种惊天血案,由不得满朝文武不浑身颤栗。李信所为与凉国公蓝玉的确有颇多相似之处,而尤为严重的是,凤阳乃是龙兴之地大明朝中都,比之一个小小的喜峰关,又不知重要了多少倍。这吴昌时以一介小小给事中就想掀起,惊天的谋逆大案吗?
所有人又不有自主的将目光望向内阁首辅周延儒。吴昌时乃是此人狗腿子,崇祯十年罢官之后,多方走动不得起复,直至周延儒起复之后才重新任用其人为吏科给事中,不想一出手便是如此狠毒。
孰料,周延儒咳嗽了一声之后,竟当面直斥吴昌时,“休得危言耸听,太祖诛杀蓝玉,岂因破喜峰关一事?况镇虏侯也比不得蓝玉,一介赳赳武夫,性子急了点,跋扈了点,都是可以理解的。眼下朝廷内忧外患,又正是用人之际,求稳尚且还来不及,难道你想在朝廷内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才能得意满足吗?”
这一番话只让众臣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谁都知道吴昌时是周延儒的应声桶,可今日这时唱的什么调调,两个人竟然唱起了对台戏。却见刘宇亮侧目凝眉,似乎若有所思,继而又苦笑摇头,仍旧默不作声作壁上观。
御座上朱由检隐然间似乎点了点头,由于殿内光线昏暗,大臣们也看不清皇帝究竟作何表情。只有吴昌时不服气的声音在文华殿中回荡。
“阁老此言,下官以为不妥。李信既有骄横之心,如今又统兵在外,处处跋扈,若朝廷只因用人之故不予追究,只怕助长了这等风气,日后更难收拾!”
说着又直指周延儒,“敢问阁老,魏国公参劾李信跋扈,纵容麾下人马欺侮后军军士,可是有的?”
没等周延儒说话,薛国观忽然插了一句,“的确有的,昨夜刚刚递送内阁,还未及节略抄送圣上御览。”
有了薛国观的确认,吴昌时似乎愈发得意,环顾群臣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正前方丹墀御座上的皇帝,义正词严。
……
孙鉁来龙潭已经一日有余,按理本应李信去拜见孙鉁才是,可孙鉁得知他曾总兵棍打魏国公麾下士卒时,便未免节外生枝,轻装简从来会李信了。
李信却说他多虑,“李信秉公处置,问心无愧,再说此事过去已经十日有余,若魏国公有所动作,也早就发难,何至于等到今日?”
其实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只不过是安慰孙鉁而已。
第六百三十四章 深入相谈
“镇虏侯何以如此乐观?须知你我现在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南京官场的一干蠹虫,而是那些侵吞了大明岁入百万帑音的亡命徒,眼下这件事的利害并非是你打了魏国公麾下军士的板子,让他们折了面子。”孙鉁说到此处神情竟陡的激动了起来,声调也随之提高,“你我这回来浙直两省,就是要将这些朝廷公帑从他们的口中夺出来,这何异于虎口夺食,他们又岂肯坐以待毙,若孙鉁所料不差,他们定会置你我于死地而后快。”
孙鉁的口气中既有对前途渺茫的困惑,同时也还或多或少夹杂着悲观情绪,这与此前那个一向温文尔雅又宽以待人的孙家二公子竟是判若两人。
“你看看我!”孙鉁一摊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当初何曾不是意气风发,壮心勃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