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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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一行人返回龙潭大营时天色已经放亮,得知张方严果真如此卑劣,境遇暗算大将军,三卫军众将们纷纷表示发兵江都,定要给那张老儿点颜色看看。
“都给我住口!你们要逼着本帅造反不成?”
原本大伙以为李信往江都复仇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怎么看大将军的意思,有点要忍辱负重的意思呢?
“都给我各归各位,谁再敢出一句妄语,别怪军法无情!米元长随我来!”
米琰跟着怒气冲冲的李信进了书房,李信还没等坐下便连连道:“你连夜起草弹章,本帅要弹劾张方严以势压人,戕害同僚,让皇帝给咱们做主,如何措辞你自斟酌……”
“弹章容易写,却不知如何送往京师?”米琰由此一问自然是因为流贼转战山东,大运河南北断绝之故。李信嘿嘿笑着:“世人惯性思维何其迂腐,难道除了大运河一途便不能再通京师了吗?”
米琰不解其意,试探着问了一句:“绕路湖广?”不过绕路湖光也没好到哪里,湖广与河南交界处有革左五营的人马,而河南又是李自成肆虐的重灾区,只怕比起山东来还要前途莫测。
李信暗暗感叹,时人对大海可谓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难怪会有闭关锁国之举。
“元长只说对了一半,的确要绕路,不过不是绕路湖广,而是绕路海上,由天津卫入京师!”
听了李信的话,米琰这才恍然,怎么就忽视了海路呢?况且江南一带多有海船,征募几艘也全然不是问题。
不过米琰还是有一点担心:“张阁老会不会老羞成怒,带兵追过来,到那时羞刀难入鞘,咱们还真与他开战不成?”
李信闷声冷笑:“他不会来的,只怕此刻也如本帅一般,正欲上书朝廷呢。所以咱们要快,这弹章必须赶在张方严之前抵达京师。”
次日一早,李信便派人往南京城中去寻黄妸,不曾想却得报那处幽深宅院早已经人去一空。得知黄妸再次不辞而别,李信不禁怅然若失,今日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一转眼便到了四月底,应天府已经隐隐有了初夏的模样,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竟是自入春以来滴雨未落,秧苗插下去没几日功夫,田里的水就快见了底,眼看着再不下雨就有绝收的危险。
“直贼娘,去年河北大旱,今年又江南大旱,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南京城外有老百姓喋喋不休骂着贼老天,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一队骑兵马队坨坨而来。
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避,“听说池州府黄梅贼闹得厉害,快马离着咱应天也就多半天的脚程,不是贼来了吧……”
“呸呸呸,咱应天府有魏国公坐镇,龙潭还有镇虏侯,两大将军再此谁敢来送死?”
却听有人驳斥道:“别提魏国公,月中他亲自带兵往宁国府围剿黄梅贼还不是吃了败仗回来?要不怎么能将还在家中守制的史部堂请回来?”
有人好奇的问道:“哪个史部堂?”却招来了一阵嘲笑:“还能是哪个史部堂,当然是祥符史可法了!”
被嘲笑那人似乎对朝廷官吏掌故颇为了解,听那此人说的头头是道,便细细解释着:“史可法以户部右侍郎兼右俭都御史衔丁忧守制,而今差遣未定,便称部堂当与朝廷礼制不合。”
不过他却遭到了人连连鄙视,“甚的差遣,别欺负俺不懂,若不是丁忧守制,史部堂那就是巡抚凤阳,否则怎么能便宜了马士英那杀才?”
“别说了,别说了。前方领兵而来的瞅着向史部堂。”
被大伙鄙视那人也顺着望去,果然隐隐见到随战马而来的旗帜上绣着个斗大的史字。只是这一标马队并未奔南京城门而来,而是绕着圈子往长江边上去了。
史可法曾因剿黄梅贼不利而获罪,后来终又被启用,而今黄梅贼竟然有声势直逼北方流贼的趋势,如何能教他不忧心忡忡。因此,在得接到夺情的旨意后,他便毅然返回池州军中,今次入南京则是为了粮草而来。
不过他却在南京以南的龙潭县发现一股非同寻常的驻军,众所周知应天府驻军皆由后军都督府节制,打的也是后军都督府的旗号,而这股驻军却截然不同,远远望之便能感受到阵阵杀气,绝非久历太平而荒疏战阵的后军属兵可比。
在得知这股人马就是大名鼎鼎的镇虏侯所属三卫军之时,这位满身风尘的大明官员,脸色竟阴沉的快能滴出水来。
下属们都摸不清这位上官究竟是因何不悦,却都隐隐觉得一定与镇虏侯有关,但是镇虏侯的威名数月以来,却是威震整个南直隶。先前有阮大铖明里暗里对三卫军下绊子耍手段,结果被镇虏侯整治的灰头土脸逃离南京不说,还在江南士绅面前丢尽颜面,身败名裂,一道《留都防乱公揭》便如雷霆一击使他彻底再难翻身。
后来浙直总督张方严欲整治镇虏侯,却又反被镇虏侯搞了一出单刀赴会,弄得颜面尽失,也沦为南直隶官场的笑谈。张阁老本人也至此威信扫地,虽然身为浙直总督,却是钧命不出江北,到了江南竟无一人买账。因此,在南直隶官场上,人们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性的默契,那就是惹谁也莫惹镇虏侯。况且这镇虏侯虽然嚣张跋扈,却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时间长了双方之间竟也达成了难得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几位属官从这位上官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却不由得暗暗心惊,有些劝告几句,又怕起了反作用。正犹疑不定间,忽见有三卫军的军卒在田间挖沟填土,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
史可法回头询问属官,“这些人在修什么?”
竟无一人能清楚回答。眼看着上官脸色阴沉的快能滴出水来,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便索性直言道:“镇虏侯不归咱南直隶管辖,他们作甚下官们也无权过问!”
岂料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反而引起史可法一阵质问:“无权过问?请问诸位是否都察院属官?这应天府又是否大明疆土?我大明官员于我大明疆土,有何事于分内不可与闻?”
几位属官被史可法训斥的面色如土,他们素问这位上官整治办事不力的下属颇有手段,生怕自己成了他此番复出的杀给猴看的鸡。这种情形下,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那多嘴的官员话一出口便已经后悔了,恨不得使劲抽自己几个耳光,但事已至此只好听凭上官发落了。
孰料史可法并未如传言般处置下属,而是渭然一叹,“原也怨不得你们,朝中封疆大吏尸位素餐,又与你们区区属官何干?”
几位属官终于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心说史部堂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米琰奉命往南京城与南直隶巡抚孙鉁递送公文,出城时不想却又遇见了那位领兵剿杀黄梅贼的史可法。自家镇虏侯对此人评价倒是颇高,只不过他右眼皮却跳个没完。
害的米琰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百姓们口中的史部堂莫非也存了整治镇虏侯的心思,只从此人不先入城而巡视周边便觉甚是难缠。并且他在百姓中似乎有些威望,若真与镇虏侯为难,怕是有些棘手啊。
第六百七十四 兴修水利
属官之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很多人天性唯恐天下不乱,便避轻就重讲了几桩镇虏侯跋扈的例子,果然使得史可法面色阴沉道无以复加。这厮并非要与李信找不痛快,而是希望自己这位上官不自量力,去触李信的霉头。
史可法毕竟不是那等只知在朝堂上聒噪的言官,本身又带兵剿贼多年,自然不会犯了那等偏听偏信的毛病。只是,如此种种并非一人之言,他心中实有六七分已经是信了。于是对李信感观更加恶劣。
史可法一路上多见三卫军军卒坦胸露背顶着炎炎烈日挖沟填土,须知当时即便朝廷最精锐的边军,也是一身的匪气,若在地方想要做到与民秋毫无犯几无可能。只是这些人一副民夫模样,竟没有半分兵匪之气,规规矩矩的让人甚是奇怪。实在好奇之下,史可法便在一处靠近了这些军卒。
孰料距离施工现场还有五十余步处,却被人喝止。
“站住!军事重地,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自有属官上前与之交涉。
“瞎了你的狗眼了,此乃户部侍郎兼领都察院右俭都御史,岂是闲杂人?”
负责放哨的军卒却一脸不卑不亢的与之行礼,只不过行的却是军中之礼。史可法眉头微皱,暗想李信麾下果然跋扈,就连一介区区军卒见了朝廷大员都没有半分敬畏之心,其人嚣张跋扈便可见一斑。
但是骄兵悍将原本也是应有之意,否则李信又如何能取得先败流寇再败鞑子的骄人战绩呢?
“你们这里挖沟填土不知是在做何等战备?”
史可法对那军卒的怠慢并不以为意,实在是以他的身份全然没必要与他斤斤计较,否则又徒然惹人笑柄。史可法见那军卒犹豫,便猜想也许是李信要求保密的。
只是他才产生了这个念头,那军卒便回答道:“今年到现在还没下雨,田里的水眼看着就干了,灌溉的池塘也多数快见了底。俺们大将军怕久旱无雨,庄稼绝收,特令全军上下为应天府修建火力提水的灌溉渠道。”
军卒的回答大大出乎史可法预料,身为武人却能想着民间疾苦实在少见,但他内心中却是警惕多余对此人的赞叹。武人料理民政事务,无异于牡鸡司晨,大明朝以文驭武防的就是武人经略地方成尾大不掉之势。而今,李信所作所为自然是犯了大忌。他不知道南京百官如何看待此事,自然也不好贸贸然做决断。
史可法唔了一声算作回应,紧接着他便好奇起来,修渠灌溉也得是有水可引。今年自入春以来滴雨未落,长江水道,以及周边如太湖等大泽水位俱是下降了丈余以上,水位稍浅的河道小湖已经露出了底部,被太阳晒的尽是龟裂之纹。就这等情形,想要引水却不知从何引起。
那军卒见眼前的侍郎老爷虽然面目阴沉却是随和有礼,与一般官员的眼高于顶颐指气使俨然不同,便对其顿生好感,话也多了起来。
“俺们大将军自有提水之法,去年山西大旱,就全凭此法,地里的收成虽然不及平日一半,也总好过了颗粒无收啊!”他却不知道这位看似随和的侍郎老爷心里已经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
经过提醒,史可法又想到了那军卒之前所说的火力提水之法,想必是西洋传来的一般奇技淫巧之术吧。一念及此也就对这引水的方法失去了兴趣,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绝大多数都崇尚大道,而不屑小技,史可法自然也不能免俗。
一行人经过紫金山时,太阳已经西斜,眼看着天色便要转黑,有属官便向史可法建议:“眼看天色渐晚,前面就是灵谷寺,不如去寺中逗留一晚。”
史可法点头同意,灵谷寺始建于梁武帝年间,太祖时为建孝陵才将庙宇迁址如今之地。再往前走了不过里许,便已是紫金山下,与山下一望无尽的稻田不同,此间苍树环绕,花香飘逸,隐隐有钟声悠扬传来,其间夹着僧人诵经之辞,落入耳鼻心间,竟是让人有说不出的祥和。
圣人门徒本不信佛道,却也敬佛畏神,史可法下了马沿着羊肠山路信步上去,一众随从紧随其后,又拐了数里待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开阔地,竟是已经到了灵谷寺。
本寺住持静然法师亲自接待了这位造访的朝廷大员,灵谷寺向来不缺香客,可来寺中寻求慰藉的终归多是些富绅之家与官宦女眷,真正的大员却是甚少涉足此地。今日陡然有朝廷紫袍高官造访,如何敢不重视?
静然法师先是令厨房准备上极好的斋饭,又亲自陪着史可法在寺中信步而行。只是,由于寺庙乃是洪武年间新建,这座号称千年古刹的灵谷寺倒有些名不副实,静然法师一一介绍也只能是二百年内的新建殿阁。
很快,静然法师便有些失望,以他察言观色的眼力看来,这位史部堂来灵谷寺显然并非求神问佛,倒真像他所言的只是错过了宿头,叨扰一夜而已。有了这个想法,静然法师的热络之心顿时就冷了下来。
只是静然法师的巴结之心淡了,却又有另一桩事提了上来。既然今日来了个史部堂,何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想到此处,净然法师颂了一句佛号,紧跟着又叹息一声。
史可法果然开口问道:“大和尚化外之人,也有俗物烦恼吗?”语气里竟是有一丝不以为然察觉的揶揄。
静然如何听不出来,只再次叹了口气答道:“出家人戒嗔戒痴不假,却也有悲天悯人惩恶扬善一说,而今匪恶业类横行应天,老衲叹的却是世人疾苦不得脱也!”
史可法听这大和尚绕了半天的弯子,似乎意有所指,但鄙其殷勤巴结便故意吊着不问,反而也打起了哑谜。
“昔日佛祖割肉喂鹰,法师既有大宏愿,何不以身效法,消尽此间恶业?”
静然法师向来机辩,便道:“恶业来自千万冤魂,老衲纵然割尽周身血肉也难度尽……”
史可法忽然目光一凛,何来千万冤魂?除非带兵大将,方能毙敌千万,难道他指的是李信?想到此处,他便不再继续与静然绕圈子,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有何冤情,大和尚但说无妨!”
“既然部堂有令,老衲便直说了!三卫军李信纵兵私掠民田,以致怨声载道,不知部堂可敢消了这滔天的恶业?”
静然法师仍旧是一副淡淡笑意,只语气里史可法却听出了些揶揄的味道,心中冷笑着,这大和尚气量好生狭小,刚刚不过揶揄了他一句,才片刻功夫又还了回来,心中更生鄙夷。这等巴结之徒,若说他肯为众生请命,真是鬼才肯相信。说不定是灵谷寺的寺产受了损失威胁,这才张嘴来告状。
史可法本想一笑了之,这些大和尚平日里不事生产,又把着应天府周边不知多少良田,于百姓也全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盘剥佃农小民与地主富绅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既然事涉李信,他就另有计较了。
李信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自语道:“不知哪个在背后骂我!”骂也就骂了,每日骂他的人没有一箩筐,也有三大车,正所谓虱子多了不嫌咬,债务多了不愁人。
他现在全力要做的就是在应天府镇江府一直延伸到苏松二府,仿照太原修一个系统的灌溉水道,只是时间紧迫,只怕是修完了应天府,其他各府的秧苗也早就旱死了。
此事他与孙鉁商量了很多次,最终也只能修一天算一天,总要尽快赶着工期。只是今日他接到了米琰的报告,言及史可法来南京诉职,朝廷已经使他以户部侍郎衔巡行池州,庐州等地军政事,剿灭黄梅贼。
自打李信搞了海路入京,南京与京师的通信又恢复了。而朝廷对山东变故的反应则平和了许多,更对李信和张方严不加一言责备,反而鼓励安慰。三卫军一干军将都放下心来,李达却对此另有看法,事情反常即为妖。如果就事论事,不管李信也好,张方严也罢,文武龃龉必遭朝廷申斥,而朝廷并未申斥,便足以证明朝廷已经对他们怀有了深深的戒惧之心,只碍于煽动乱局不好发作而已。
米琰对此也大为赞同,警告李信不要被朝廷的表面态度所迷惑,还要早做应对筹谋才是,同时又断言,大运河南北通畅之日,便是朝廷腾出手来收拾三卫军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