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4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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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李把总现在就在应天府门外,不知,不知大将军是否见他?”
“让他自去米琰那里领罪吧!”
李信的声音很冷,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李双财难辞其咎,让他去米琰处领罪,便是在隐隐的表明态度,他并不想包庇任何一个在事故中当负有责任之人,就算亲信如李双财也不例外。
那亲兵曾是李双财部下,还想替自己的老上司争取一番,李信不耐烦的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这一番应答陈文柄和高宏图看在眼里,都各怀心事,陈文柄自问与镇虏侯接触颇多,隐约觉得这或许是在避嫌。而高宏图则根本就懒得去想,他正在冥思苦想,如何才能从邵化龙一事上脱身,毕竟此人牵涉着魏国公,如果一脚踩进来,没准一个不小心就得把魏国公得罪了。
“镇虏侯麾下果然都是尽忠职守之人,那李把总身受多处创伤,大难未死理应表彰接见才是,如何见也不见?”
高宏图决定将话题引向那李把总的身上,李信只淡淡回了一句:“李双财身负千钧责任,不去善后救难,跑来我这里作甚?求情吗?”
此时的李信似乎心情坏极了,对高宏图这位南京兵部尚书都不假辞色。高宏图受了顶撞,只好讪讪的笑了笑,却又腹诽着:都说镇虏侯睚眦必报,今日看来还要多一条刻薄寡恩了,此人部下甘心效死,今日身受多处创伤,竟然见也不见,真是……
下面的话还没等他在心里面说出来,便被外面的一阵高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禀报大将军。邵化龙带到!”
李信仍旧紧绷着脸,“带进来!”
与此同时,他又对高宏图起身施礼,“邵化龙牵扯到三卫军,我本人不便参与讯问,一切便有劳部堂了!”深施一礼后,李信转身去了后堂,将瞠目结舌的高宏图晾在正堂上。直到邵化龙被五花大绑押解了进来,他这才恶狠狠的打了一个冷战,尴尬的看着面前屈膝之人。
高宏图心中的确有几分惭愧,他本来是替面前屈膝跪在地上的邵化龙来找李信算账,现在却又一转眼成了审讯之人,他还真怕邵化龙恼羞成怒,骂他几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那可真真是斯文扫地。
幸好邵化龙倒也玲珑剔透,并没有破口大骂,反而连连磕头,请求高宏图为他做主,主持公道。这让高宏图心下稍稍安定,便端着架子,装腔作势的问道:“下跪之人姓甚名谁啊?”
邵化龙被问的一愣,然后又恍然大悟一般的回答道:“卑职邵化龙啊!”
“本官受镇虏侯所请,问你几句话,可要如实回答!”
咳嗽了几声后,稍稍缓解尴尬的高宏图脑子在飞速运转,镇虏侯的确让他讯问邵化龙,但却并未交代细则,这一点让人头疼,却也是个幸事。至少可以容他自由发挥,他迅速捋了一遍有关邵化龙的头绪。
其一,昨夜军港爆炸,邵化龙趁机发难,那么此子是否与之有关?
其二,如果有关,那么背后的主使之人是谁?如果无关,那邵化龙又能否为昨夜所为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些想必是镇虏侯急于知道的,同时也是他自己想要了解的。高宏图与邵化龙没有交情,两人也没有利益勾结,所以他并不打算为此人有所隐瞒,或者担下天大的干系,大不了有一问一,有二问二,秉公办事谁还能挑出毛病来了?
主意打定之后,高宏图反而平静下来,语气也为之一变,居高临下道:“邵总兵,本官问你,昨夜军港大火,你可知道?”
“卑职知道,也不知道!”
邵化龙的回答模棱两可,这让高宏图有几分恼怒,邵化龙如此这般,分明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由此,他认为如果不给此人几分颜色,让他晓得什么是下马威,此人便不可能规规矩矩的回答问题。
“大胆!本官这不是在与你闲聊!昨夜你既无调令,又与任何一位重臣打过招呼,便私自调遣兵马,意图夺取城门,这在朝廷律例中已经形同谋逆,今日进了这应天府,邵总兵不会认为总无因由,便可全身而退吧?”
果然,高宏图的威胁之语让邵化龙浑身一阵,他抬起头盯着这位一早还与自己对坐笑谈的尚书,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探寻一下究竟。只是,邵化龙得出的答案却令他沮丧万分。
邵化龙索性咬牙,义正言辞的回道:“卑职所为,正是心忧我大明!李信此人早有不臣之心,若不将此人逐出南京,日久之后必成我大明祸患!”
“祸患?”高宏图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他可没想到,此人竟然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这些话,南京文武背后不止一个人说过,但是今日却是明明白白的摆到了台面上,说与李信。
但高宏图不愧是老狐狸,他分明从邵化龙的眼神里看出了这是言不由衷之言,于是暗暗冷笑,想将水搅浑?哪里会如此轻易让你得手。
“如此说,军港大火也与邵总兵有关喽?”
高宏图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追问夺取城门一事,反而提起了军港大火。
“这……这与卑职何干?卑职只是见到有机可乘,临时为之而已!”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高宏图本能的予以否定。可高宏图又如何是好糊弄的?当即追问道:“临时为之?莫欺老夫不懂兵事,南京内外三十一门均有你的兵马去诈门,若无事先安排,岂能成行?”
高宏图所言不错,以邵化龙麾下人马的素质,若无事先安排,想在仓促之间,就能制定夺去城门的计划,又同时实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邵化龙仍旧矢口否认,高宏图至此已经十分肯定,邵化龙与军港大火案绝对有扯不开的关系,就算此人并非朱某,也一定事先知情。但他也清楚,邵化龙对此矢口否认,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等调查结果,将证据都摆在此人面前,便休想再抵赖!
“部堂!军港大火的确与卑职无关!请部堂为卑职主持公道啊!”
“来呀!将邵总兵押入大劳看管,待真相水落石出,自可还你公道!”
只是这公道有可能还他自由之身,也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高宏图的审讯毫无功效,陈文柄对此大为不屑,觉得这位部堂是故意为之,有意为其开脱。但看到高宏图恨恨的盯着邵化龙被押解而出的背影,又一转念,感觉此人或许没有手下留情。
邵化龙被押解出去以后,李信从后堂转了出来。高宏图拱手道:“镇虏侯所托之事,老夫已经尽力而为,此子矢口否认抵赖,只怕需要镇虏侯拿出不容置疑辩驳的证据,定叫此子无话可说!”
这一番话中已经在隐隐然暗示李信,高宏图他也怀疑邵化龙撒谎,如果此人罪证在手,不容辩驳,他也一定不会枉法纵恶。
李信笑道:“有劳部堂!三日之内定然将证据呈堂,届时还要麻烦部堂……”
高宏图正色接道:“责无旁贷!”
当日晚间,米琰便忧心忡忡的来到应天府衙门面见李信,他带来的还有军港大火的损失基本情况。
“……囤积的火药、木板悉数燃烧殆尽,没有半点剩余……”
一串串惊心怵目的数字说了出来,李信沉默不语,而米琰却已经隐隐然带了哭腔。这些物资足够平蕃舰队使用一年之久,火药、帆布、粮食、木材还有一些存放于此的货物,林林总总价值不下百万,一把大火说没就没了,如何能不叫人心痛?
但心痛归心痛,调查军港大火的幕后原因也是当务之急。此事如果是偶然失火所致也就罢了。可万一是旁人有意为之,问题就严重了,接下来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必将还有一系列的后手后招等待发出,不可能只有邵化龙一人。
而且,能在守卫森严的军港码头放火烧了火药库,也不是邵化龙所能做到的。码头上虽然人来人往,但建设火药库时就已经预估到各种情况,是以所建之处于人来人往的码头还有些距离,算得上是偏僻少人的角落。同时,由于是军火重地,前后守卫站岗的任更不在少数,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掩了所有人的耳目,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这!是李信最急于知道的!
第七百五十六章 扑朔迷离
米琰没让李信失望,仅仅用了两天的功夫就将一份详尽的调查公文送到了应天府衙门的案头。这份调查公文,是米琰和郑三俊两个人协同合作的结果,而且还极其效率。然而两个人从捧着公文的李信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笑意。米琰的眼睛里闪出了一丝担忧,与之相反的,郑三俊却成竹在胸。
“这就是你们的调查结果?”
米琰点点头,随后又有几分心虚的低下头去。倒是郑三俊嘿嘿干笑了两声,又端起面前的茶碗轻啜了一口。
“镇虏侯可有疑问?”
李信怎么能没有疑问,这篇公文里满纸都没提李双财一字一句,而李双财身为军港物资的总负责人,怎么可能一个字都没出现?
“如此说,今次军港大火都是邵化龙一人所为了?”李信强忍着怒火,语气平静的问道。
“正是如此!一切责任都在邵总兵!事情的真相很简单,邵化龙一直心怀不轨,有不臣之心,今次他先制造了军港大火,然后又趁乱企图夺去南京城防。幸赖镇虏侯麾下三卫军,这才没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信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又问道:“那么请问,邵化龙又是如何进入守卫森严的火药库,又是如何放火的?”他抖着手中的公文,虽然这上面长篇大论,但是对邵化龙如何动手却语焉不详。
“人证物证俱在,邵化龙抵赖不掉,这些证人都是他的部下,邵某人就算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身的嫌疑罪责!”郑三俊却好似早有准备,所问非所答。
什么叫人证物证俱在?李信直感觉郑三俊在转移自己的视线,到了此时,他已经不打算在与其兜圈子,便直言质问:“李双财负责军港物资,为何这份公文里却只字未提?”
郑三俊只轻描淡写的答了一句:“提此人无益,何须再提?”
这句话又让李信满脑门的浆糊更加混沌起来,他已经了然,这两位送上来调查公文,肯定不尽不实,多有回避、没等李信再继续质问,米琰突然嘶声道:“镇虏侯别问了!如果再追究下去,可就是三卫军自成军以来,前所未有的丑闻!”
预感果然应验了,李信的身子在颤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说!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
“米监军,你何必……”
郑三俊试图阻止他,米琰却摆摆手苦笑道:“下官就说镇虏侯定然会追究到底,瞒是瞒不住的!”然后他又对李信一揖到地,神情沮丧的说道:“镇虏侯所料不差,军港大火的确与李双财有关系!而且还关系匪浅!”
李信直盯着米琰,一字不落的听着,军港大火究竟与李双财有多大的干系!
“经过初步调查!火药库起火当时,有商人范市运货进仓。顺藤摸瓜之下,这个范市又与李双财多有往来!”
李信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最坏的预感逐渐成为现实,他的部下在繁华的南京也难逃这糖衣炮弹的腐蚀。
只听米琰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经过缜密彻查,李双财在城北许家巷拥有一座三进的宅子,还有……”
“还有金屋藏娇?”李信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米琰表情复杂,有心痛,有不解,有惋惜,他和李双财虽然闹过矛盾,但经过此前一出将相和的戏码后,两人关系便打的火热,而且更让米琰欣赏的是,此人自从负责军港舰队物资后,行事极为细心缜密,半分差错都不曾有过。可是因了这点小事,就闹出了惊天的动静,如何能不叫他痛惜?
但痛惜归痛惜,米琰却知道这些丑闻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那些虎视眈眈的城中官员们得知了这些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大做文章,三卫军刚刚站稳的脚跟只怕又要被动摇了。
而与之一同负责调查的郑三俊则直截了当的指出来,此事绝对不能曝光,甚至都不能对镇虏侯直言,两个人一拍即合,便有了李信手中的那一篇公文。两个人自然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总兵邵化龙的头上,其实此人并不冤枉,他不也是趁着那一夜的大乱打算趁火打劫吗?今日让他伏法,不但除去了南京城中最后的对手,使得三卫军进一步完全控制南京城,也使得三卫军获得了城中百姓的同情,一举两得的事,郑三俊认为李信就算察觉了这份公文有假,也会佯作不知。
但是,米琰与李信想出日久,抬清楚他的脾气秉性了,只怕镇虏侯不会如他们所愿装糊涂。如今事实果然证明了米琰的判断,李信没有装糊涂,开口询问了事情的真相。
李信将手中的公文撕了个粉碎,抬手将雪片一样的碎纸撒了出去。
“重新写!我要一份真实的,原原本本将事实陈述出来的公文!虽然我从不曾疾言厉色强调要保持廉洁奉公,但这不意味着我不会对出现的这种现象予以严惩!你们去查查,三卫军军规里是否有相应的条款?如果有就要照章办事,否则以后这些军规又何以服众?所有人,包括我李信在内,只要做出了违背军法之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天真!这是郑三俊对李信的评价,但是,说来也奇怪,他并未因为李信这种有几分迂腐的固执而轻视此人,相反的他目光里更多了一些欣赏。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却从来都不会笑到最后,这一点纵观浩瀚史书里,都无不支持着他的论点。
不过,郑三俊并不打算说服李信,就在来此之前,他已经双管齐下,除了与米琰一齐交付调查公文,更让人将这份文字原原本本的送到了《公报》的报馆里交给了黄宗羲。
鸡叫三声,天光已经放亮。郑三俊彻底放下心来,只对李信大有深意的笑着。
“军港大火的调查公文自然可以重写,只是镇虏侯的打算却是已经来不及了,此刻《公报》的报纸已经被送往大街小巷,没准已经有人已经阅读了与镇虏侯撕碎那份公文同样的内容!”
“什么?”李信突然像不认识一般,重新打量着郑三俊,此人在军港爆炸后的行为便一直异于以往,他一时间还想不出其中的原因。
不但李信有些糊涂,就连郑三俊都对自己的决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这种改变,并非是军港大火之后,而是聚宝门外的大阅兵之后。他忽然有了一种难以宣之于众的预感,正是这种预感驱使他做出了异于以往的举动。
李信陷入了沉默,不过他思考的却不是《公报》上所刊登的内容。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米琰:“商人范市的背景可曾调查仔细?”
“范市其人浙江湖州人士,此人在听说军港大火后已经吞金自尽,通过对其仆役的审讯,得出供词,当日大火之时,正是范市所遣之人负责往军港运送一批新式火枪,据说这批火枪乃是从西洋人哪里够得,精度奇准!”对于此米琰有些将信将疑,又十分的惋惜。“可惜一场大火将所有的证据都烧成了灰烬,那种精度奇准的火枪也不曾得见,亦不知真假了!”
听到这里李信忽然心头一动,精度奇准的火枪,如果所料不差,当是指线膛火枪,原来此时的西方已经开始生产这种在枪管内壁拉出膛线的火枪了。在山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