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4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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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恍然,提起笔架的笔来,自嘲似的笑道:“也就镇虏侯在意在下这几杆笔,在某些人看来,何异于隔靴搔痒,除了骂上几句,又能左右甚了?”
“南雷先生此言差矣,行事不得其法,自然事倍而功半。而今只要得其法,必会事半而功倍!”
李信说罢笑吟吟的看着黄宗羲,黄宗羲何等聪明只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顿时哈哈大笑。
“镇虏侯打的好算盘,这等腌臜龌龊之事若在南京士人中公之于众,那些权贵还有何脸面在忝居城内?”
李信却摇摇头,对黄宗羲的说法加以补充:“并非仅仅使其身败名裂,而是惩治不法,除恶务尽,使沉冤者昭雪,让行凶作恶者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才不负公道二字!”
“好一个不负公道!镇虏侯如此有心,不知要羞煞天下多少父母之官!”
黄宗羲竟抚掌罕见的发了句感慨。李信叹息道:“南雷先生言重,李信哪里在乎什么虚名,只是手握一方大权,不为天理公道做些事情,岂非是不负责任之举?”
“不负责任?”李信的这个说法让黄宗羲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说,百官得功名无不是为光宗耀祖,要么便是将忠君放在冠冕堂皇的表面上,至于负责之说,究竟又是为谁负责呢?朝廷?百姓?以他对李信的观察,似乎又都不是。李信虽然不屑为恶,却也绝不是道德君子,所谓,为百姓,和为朝廷负责,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他要为什么负责呢?
黄宗羲毕竟不是李信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他心中所想。更何况,就算他是李信肚子里的蛔虫,也未必能知道李信的真实想法。手中握有权力,的确责任重大,但所要负责的却是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次日一早,天色还没放亮,成叠的《公报》便被星夜赶来的报童取走,每卖出去百份报纸,他们便可从中赚的百文钱,这些钱虽然不多,但对贫穷的数口之家来说,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卖报!上元门军港大火背后真凶主使已被彻查清楚,总兵邵化龙,福建……”
卖报童口中喊的简介实在让人震惊不已,很多平日里不买报的人都忍不住掏出了十个大钱,买上了一份报纸。倒要看看,军港大火背后究竟有什么阴谋。
有买不起报纸的人便凑上来瞧热闹,让买了报纸的人给他念上一念,报纸上究竟印了什么内容。岂料买了报纸的人却脸上一冷,将手中的报纸挡在身后,不屑斥道:“买不起,还想知道?再不抓紧赶路,去的晚了被雇主责骂,看你还想不想看报纸了!”
说罢狠狠的啐了一口,便从一角偏门里闪身进乐大宅子。其实那人也只不过是来替主人买报纸的家丁,手中报纸上的字他倒是有一大半都识不得。不过家丁的揶揄嘲讽,倒是让行路人身子一阵,他所言不错,这么早就上街的有几个不是为生计所迫,还是抓紧去雇主处,万一到的晚了,雇主恼怒下来再扣上几文工钱,那才得不偿失呢。
但是路人看那揶揄嘲讽自己的人也不过是一身奴仆打扮,身份还不如他呢,至少他还是个良家子,想来想去也忍不住胸中的愤懑,狠狠的朝那黑漆角门吐了口大浓痰,算是出掉积郁在胸口的恶气。
“猖狂个甚了?狗眼看人低!”
时间不到中午,筋子巷的《公报》报馆已经连续加印两次,但仍旧供不应求。今日所刊载的消息也实在过于震撼,南京城中官员繁多,凡是对时局敏感关心之人,哪个不想看看那军港大火案究竟事涉何人?然后也好依据公报上的内容,早做筹谋准备,若是所涉之人与自家有牵连也好早做切割。即便没有,也得寻思寻思,究竟是否可以借此在高升一步。
不论买报的人各怀心思,但军港大火事涉南京总兵邵化龙与福建总兵官的消息则在南京城中沸沸扬扬的传开了。有百姓对这二人破口大骂,那一夜大火烧死了上百人,很多百姓的家人不幸惨在其列,如何能不骂?也有人口诛笔伐,认为他们心怀叵测,已经直等于造反了,当禀明朝廷,使行凶主使得以正法,以安定民心。
总而言之,舆论一边倒的偏向了身为受害者的镇虏侯,甚至已经有人振振有词,要求镇虏侯带朝廷伐罪,发兵福建,将那该天杀的总兵官擒来,以慰南京百姓人心。
这其中除了有对不法事件的愤愤然,其间或多或少的也夹杂了地域的偏帮偏向和歧视。毕竟南直隶与福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来主动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恶行,如何能让本地官民忍下这口气?
就连一向不甚靠谱的复社中一干公子哥们,都纷纷要上书请愿,为南京百姓主持公道。当然了,这上书的对象并非朝廷,而是坐镇应天府的镇虏侯李信。
有士人干脆就直接声言福建总兵官是海盗招安而来,今日由此作为,定然是要谋反的前兆。当务之急,不能等谋反事发,立即昭告天下,使人皆可击之。也有人认为,君子当先礼后兵,应该先休书一封以质问,看对方如何回答,然后再做判断行事。
当然在一边倒的舆论面前,也不是没有杂音,南京翰林院里有几个翰林便对此提出质疑,认为《公报》所刊载的事实成疑。
“黄南雷说甚就是甚了?他要是李信那厮造反呢?”
“他怎么可能调转刀剑向李信那厮呢?谁不知道,他是李信的应声虫?”
这种说法很快就遭到了反驳,因为前一阵《公报》还刊发了对三卫军弊端的发问,如果黄南雷是应声虫,又怎么可能发表言语如此犀利的文章?
“再说了,你们看看,这报纸上的画影图形,还有详细的籍贯职司,这些东西总造不了假吧?谁如果怀疑去南京吏部查查就是了!”
这时众人们才恍然,对啊!怎么就没想到往南京吏部去查查这些人的存档呢?明时南京吏部并非完全的赋闲养老衙门,对于江南各省的低品官吏也有任免之权,所以江南各省的文武官员都在南京吏部有存档。有司人等在好事之下,便真去查了南京吏部的存档,结果一一查实有据。《公报》黄南雷所言果然一字不差。如此,连那些反对的杂音也说不出什么了,毕竟这种事擦着谋反的边呢,谁敢公然为邵化龙和那个招安的海寇喊冤?是闲自己活的命长了吗?
仅仅一天的时间,南京城内竟大有同仇敌忾之势,所有情绪和口径都一致指向了揪出幕后主使,惩治凶手,还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对此,陈文柄敬佩不已,五体投地。镇虏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他见多了,今日又开了眼,只觉得邵化龙算是彻底完蛋了。如此一来,就算魏国公安然返回了南京,没有总兵邵化龙还不是光杆一个?届时,南京城就真真是镇虏侯三卫军一家独大了。
但他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镇虏侯这一回打击的目标是不是有些宽泛了,听说朱运才正在暗中罗织罪名,以那陈家兄弟为契机,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魏国公。难道镇虏侯要将魏国公也彻底打倒吗?
陈文柄很是不解,镇虏侯要打击邵化龙,要弄臭福建总兵官的名声,这些都没错,事实上福建总兵官在东南沿海的名声本就不好,而今正是多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而已。可有必要将魏国公也捎带进来吗?魏国公毕竟是当今圣上钦定的南京镇守,又是开国大将徐达之后,岂是那么容易就倒台的?
陈文柄看向上手边的镇虏侯,刚想开口劝谏一番,却见皂隶慌慌张张跑到了正堂门口。
第七百六十八章 到底是谁
“不好了,邵总,邵化龙自杀了!”
皂隶也顾不得礼数,没等进门行礼就在门外扯开嗓子喊上了。陈文柄闻言眼皮不由得一跳,邵化龙是软禁在应天府的,而今其人自杀,自己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他刚想起身,却见镇虏侯一副淡然模样仍在埋头处理公文,便咽了下口水,重新将屁股坐稳当,等着他表态。
果不其然,李信冲那皂隶淡淡的问乐一句:“人死了吗?”
“回,回镇虏侯话,救得及时,还能喘气。”
“没死就行,回去好好照料,别在出了差池!”
但是在李信如此轻描淡写的反应之后,那皂隶不但没松气,反而踌躇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本来也随着放下心的陈文柄,只觉得胸口又悬了起来,再也忍不住,问道:“什么叫还能喘气?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
皂隶哭丧着脸,答道:“回府尊话,邵总兵许是悬梁时间长了,脑子不灵光,人,人得了失心疯,现在正满院子闹腾呢!”
“甚?疯了?”这个结果让陈文柄大感意外,然后他的第一反应则是这个邵化龙莫非在装疯?他正沉吟间,李信又问了一句:“怎么?邵化龙自尽前,可曾有什么异常之事?”
“旁的事没有,就是,就是兄弟几个在一旁议论着,议论着《公报》上的大新闻,让,让他听着了!”
李信仍旧头也不太,又问了那皂隶一句,声音不喜不怒。
“你可知道,若在三卫军中,如此等失职该当何罪?”
“小人该死,小人知罪,小人该死,小人知罪……”皂隶等的就是镇虏侯责问,眼见他问了出来,当即扑到在地,磕头如捣蒜,反反复复的说着自己死罪。反倒将一旁陈文柄看的心惊肉跳,不时拿眼角余光偷瞧着李信,看他做何反应。但是,看到李信还是那幅不喜不怒的神情,忍不住心里嘀咕着,镇虏侯养气的功夫越来越好了,现在出了什么火上房恶事也不见他表露于色。
“起来吧!三卫军中严重失职也不过是打板子,上天好生,岂能随意夺人性命?还有,你不是我三卫军中人,自然当不得我三卫军军法,你倒说说,在应天府府衙里失职以后该如何惩治?”
陈文柄再也坐不住了,赶忙起来道:“但有失职,大体有两种处置办法,轻者罚钱,重者开缺。”
“恩,不错。陈府尊以为邵化龙自杀,是轻还是重啊?”
陈文柄只觉得自己脑门冒了汗,反复李信在质问的就是他本人,不论如何他也逃不脱一个失察之责的。
“下官以为当从重论处。下官有不察之罪,还请镇虏侯责罚!”
李信呵呵笑了:“陈府尊这是作甚?你我互不统属,何来请我责罚之说?以后休在如此了,让外人看见了不好。”然后他又面色一凛冲那皂隶道:“听到了吗?你们府尊说了,从重论处,着即开缺,你自去吧!”
皂隶哪想到好好的一份差事说没就没了,立时鼻涕一把泪一把,嚎啕大哭。
“镇虏侯饶了小人这一次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小儿嗷嗷待哺,全靠小人这点银钱糊口,若,若……哎!这可怎么办啊?”
这等说辞李信听得多了,便拧头问陈文柄:“陈府尊以为呢?”
陈文柄觉得因为这事就把皂隶开缺发落了似乎有些太不近人情,便主动壮着胆子为那皂隶求情。
“念在,念在他是初犯,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发钱两月,不知镇虏侯以为可否?”
“好,就这么办吧!”
眼见着镇虏侯与府尹两个人一问一答,自己的罪就减了一等,立即又是一阵磕头,谢过了李信,又谢陈文柄。
李信不耐烦的挥挥手,“回去以后要尽心职守,再犯,便不是开缺走人那么简单了!”
皂隶又是一身冷汗,赶忙唯唯诺诺道:“是,是,是!小人记下了,绝不敢再犯!”
“恩,不犯就好,你们府尊也能少替你们受累。那个邵化龙究竟是真疯假疯?”一张一弛的处置了皂隶,李信这才问起了邵化龙。
皂隶咂摸着嘴,“开始小人也以为那邵化龙是装疯,可是,可是……”说到一半又吞吞吐吐起来,可把陈文柄急坏了,便语带责怪的埋怨道:“你倒是有话一气说完,别吞吞吐吐的。”
“是,小人说。小人兄弟几个尿了几泡尿,装在瓦罐里,诳邵化龙是水,他,他竟一口气全喝光了。更奇的是,他喝完了还擦擦嘴说好喝,没喝够,还要。兄弟们都觉得,这如果是装疯,绝对装不得这么像。”
李信心道这邵化龙堪比越王勾践,如果放在四百年后绝对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
“好了,知道了,以后不可再如此折辱邵化龙,不管如何他也曾是南京总兵。”
皂隶领命之后,慢慢退了出去。
“镇虏侯难道真以为邵化龙疯了?”
陈文柄怕李信被邵化龙诳了过去。
李信冷笑道:“邵化龙这等做戏手法连皂隶都骗不得,如何又能骗得过你我?”
“如何?”陈文柄讶道:“那皂隶不是以为,以为邵化龙真得了失心疯吗?”
“刚才你没看那皂隶神情,可全是不以为然,口中不过是言不由衷而已。”
古今都是一个道理,身为下属之人从来都想向上位者呈现出他本人希望上位者看到的一面,而那皂隶显然是衙门口里的老油条,扯谎的事都是张口就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陈文柄思考了片刻,“皂隶不过是想搏镇虏侯一乐,这,这也算不得甚大罪吧!”
李信只觉得阵阵头疼,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非要弄的如此复杂,大明官场上下都是这种风气,逢迎拍马人浮于事,甚至不惜歪曲事实,邵化龙失心疯与否诚然无关紧要,但若是要紧的事再如此这般,岂非要耽误了大事?
对于这种情况,李信自问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彻底解决,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习惯,岂是以一人之力就能轻易扭转的?别说在这大明朝,就是四百年后的开明社会,不也一样如此这般吗?
“下官有一事不明,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去做?”
提起这事,李信有几分头疼,这几日孙鉁的病情愈发严重,甚至连军港大火的事都没实情告知。下一步他还不想和那海盗头子正面冲突,这场官司还要文官政府去打,到最后谁先忍不住跳出来谁便落了下风。
但是孙鉁病情严重,他并不像在此时因为此事去打搅其养病,除了孙鉁难不成还要去找张方严?说实话,李信不想去见此人,也不想让此人有一分行使总督权威的机会,说到底他和那个吴祯都是恨不得将自家和三卫军除之而后快的人。
李信将孙鉁病势严重的事如实和陈文柄说了一番,“难不成还能让你应天府行文?与福建巡抚也不成对等之势啊。”
陈文柄听李信竟是在为此事担忧,却有了主意。
“镇虏侯如何忘了南京还有六部呢?让他们行文过去,职司级别还要高上一头呢,让福建巡抚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参他一本,到时候别说明哲保身,非治了此人纵匪之罪!”
陈文柄越说越是痛快,言语间不由得带了几分得意,这让李信颇感意外,还看不出来这货也有狠辣的一面。其实,陈文柄能在险恶官场中的夹缝里生存多年,就算是对官场一窍不通的人看得多了,也比官场外的人要强上许多。所以,李信此前觉得陈文柄胆小还有几分迂阔,这都不假。但李信若是以为陈文柄就是这个水平便是轻视此人了。
“好,如此,行文方面便劳烦陈府尊与六部交涉。这几日我要将精力都放在军港上。米琰和平蕃舰队去了太平府助战,按照计划中,再过七日他们便该顺利返航,到时必须准备出足够的火药和铅弹。平蕃舰队早晚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