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4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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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佣杂役就逃了十数人之多,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家奴。
但是,师爷可以想象到,在如此进行下去,府中的人只许出,不许进,到最后没准就只剩下魏国公父子那一队孤家寡人了。本来一直对陈文柄颇有轻视之意的师爷,此时亦不由得由衷的发出了赞叹。
接连两日,随着国公府中的粮食进一步消耗,逃出府的杂役越来越多,受雇领例钱的杂役几乎逃散一空,而这些人卷走的财物也颇为客观。更让那师爷得意的是,今日竟然有徐家的家奴也忍受不了饥饿逃了出来,看来距离徐弘基彻底众叛亲离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但是,即便如此师爷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件事并非明目张胆,一切行动也是皆有掩人耳目的借口,所以那些逃出来的仆役和家丁并不能恢复自由,而是解送应天府看管起来,等到镇虏侯与魏国公角力结束之后,再将这些小鱼小虾放掉。不但是这些小鱼小虾,就连那赌上一把的丁淮都被陈文柄以留客之名,强行软禁在应天府的一所跨院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进,魏国公府内逃出来的家奴越来越少,师爷知道能剩下的只怕都是平日里徐弘基的心腹,但是他就不相信,在饥饿之下还能有家奴敢陪着徐弘基一块饿死不成?
国公府内,徐弘基正襟危坐在书房内,书案上是他刚刚写就的上书皇帝的弹章,尽管这份弹章无法送去,而且即便送了出去,只怕也很难顺利到达皇帝手中。但他还是写的极为认真,只为了出一口憋闷在胸中的恶气,否则没有排解的渠道,岂非要被李信那厮活活的气死?
开始的几日里徐弘基还试图冲破重围,但毕竟他下面的家丁不是士兵,又人数有限,侥幸出去的几个人又都石沉大海。直到几天前,外面的皂隶又想出了阴损至极的招数,使得自己现在众叛亲离,凄凉不已。想他堂堂魏国公,何曾想过今日会被一马贼欺侮到如此地步。
第七百五十三章 心理转变
政事堂里旬日一次的例行议事之前,掌翰林院事姜曰广小声与坐在身边的礼部尚书朱继祚嘀咕着。
“魏国公回来已经有小半月了,怎么南京城里半点风雨欲来的兆头都没有?”
姜曰广与朱继祚私交甚好,所以很多事并不避忌,但朱继祚却白了他一眼,用仅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没有风雨不正好吗?现在放眼天下纷乱,没剩下几处净土喽!”
最后一句话里竟透出了些许凄凉之意。姜曰广不以为然,仍旧坚持己见,“张李流贼不过是些宵小肘腋,朝廷早晚会平定他们,心腹之患却不能不理啊!”
话中之意指向意味甚强,就算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他暗示的心腹之患是谁。朱继祚立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几眼政事堂内诸位臣僚,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小声道:“姜兄消停些吧,你也不看看那些与镇虏侯为难的有几个得了好下场?而今你急吼吼跳出来,不是赶着去送死吗?”
“此话怎讲?他们没有好下场是其身本就不正,我姜曰广两袖清风,从无亏心之事,怕他何来?”
说到最后,姜曰广有些激动,就连声音都忍不住有些提高。最后那句“怕他何来”引来了众位同僚惊诧的目光,不过姜曰广品级虽然不低,但在南京广场上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所以众人只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便有各自继续此前的话题,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姜曰广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干咳了一声,试图以此掩盖自己内心的尴尬。朱继祚趁机提醒他,“切记祸从口出,姜兄从来都理会官场上蝇营狗苟,今日也作壁上观吧!”
突然,朱继祚神秘兮兮的靠近了姜曰广,声音压得更加低沉。
“实话说,我这几日听到些不该听的,今日便告诉姜兄。你道魏国公这几日因何没有动作?那是他已经被镇虏侯掐的死死的,现在连府门都出不得一步!”
“甚?”对于朱继祚的话姜曰广哪里肯轻易相信,直以为是在诳他。
“七日前我还亲自上门拜访魏国公,一切井然有条,哪里有什么异常?你莫要诳我!”
朱继祚知道他不肯轻易相信,有怕这头老倔驴,不知死活一头撞上去送死,便一咬牙将自己所知悉数道来:“此事在南京可是高度的机密,若非家兄住在魏国公府之侧,只怕也不得而知,他曾亲眼见到大批皂隶云集在魏国公府门之外,后来虽然都换了便装,但仍旧一眼可辨认出,是针对何人的。”
这些话说了出来,姜曰广一时之间难以消化,还试图从中找出是朱继祚说谎的破绽,而朱继祚则继续道:“”而且,还有更加骇人听闻的呢,他们所为不是要监视魏国公府,而是控制魏国公府的进出,府中人只许出不许进。就连运送米面蔬菜的人都进不去,只怕现在的魏国公府已经断粮了!
“真是胆大包天!”
姜曰广下意识的拍了下桌子,又引得人频频侧目,但投来的目光却多半又不满和轻蔑的意味。这姜曰广素来与同僚不睦,又不善交际,说话又臭又硬,作为又特立独行,因此旁人直拿他当作异类。只有这朱继祚因为当初曾受其小惠一直感念不忘,隐忍于他。
实际上朱继祚这完全是好意,可惜姜曰广却理解不来,甚至还拿狐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这位唯一的老朋友,看看他是否不顾文人风骨,投了那丘八马贼出身的李信。
但看着朱继祚一连严肃郑重的模样,姜曰广的狐疑和审视持续了只有片刻功夫,便已经相信了大半。
“你是说镇虏侯已经对魏国公动手了?还瞒着南京百官?”他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不自由自主的发着抖。在他眼里,李信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马贼出身的佞臣武夫,趁着魏国公不在南京搞风搞雨,魏国公加二百年国公,将门底蕴深厚,只要他一返回南京必然轻松就能收拾掉此人。就算太平府惨败,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他对这一点直到片刻之前还深信不疑。
姜曰广这几日来上窜下跳,鼓动学生翰林们搞些小动作,无非也是想投机一把,多年的冷板凳滋味如何他自然知道。为官一世,若说他不想手握重权,前呼后拥,那是说假话,但现实偏偏事与愿违,所以更多时候他只能拿那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当作伪装自己的坚硬铠甲。
正是李信的胡作非为,和魏国公的归来,以及百官们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姜曰广似乎看到了出头的机会,虽然他也曾不止一次的评估过风险,但终究还是认为成功的几率极大。可万万没想到,朱继祚竟然向他吐露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这让他在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难道魏国公就束手待毙?没有应对之法?”
朱继祚脸色上挂着似乎心有余悸的模样,“怎么可能不加以反击?家兄所言,连副将丁淮都进了城,不过后来被应天府擒拿,眼下可能还关在应天府大狱中呢!”
反了,反了!这是要闹兵变吗?大明二百多年的国公爷说囚禁就囚禁了,带兵的副将说抓就抓了,他承认自己后知后觉,消息渠道闭塞,但百官们的鼻子一个个比猫都灵,他们难道就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
姜曰广知道,以朱继祚为人绝不会随便下此断言,换言之,他之所以拿这件隐秘要害的事来劝说自己,究其竟还是他也肯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姜曰广再一次扫视了政事堂内的臣僚们,只见他们各说各的,谈笑风生之间,似乎没有半分异常之色。他觉得自己多年的认知都被颠覆了,武人作乱,正是骨鲠之臣挺身而出,振臂一呼的时候,如何这些人都像事不关己一般?
得出这个结论的姜曰广虽感痛心疾首,但他还是掂量的出此事的轻与重。顿时被以往自己的鲁莽行为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仅仅片刻之间竟如坐针毡了。
怎么办?怎么办?此刻的姜曰广心里头不断的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李信既然连魏国公都敢动,那么还有谁是他不敢动的?姜曰广想起了自己此前针对李信做的那些小动作,忽然间就想起了前应天府尹何可刚,此人罢职之后虽赋闲了一阵,可前些日子终究还是被寻了借口抓到大狱里去,惨不堪言。到现在官场中人说起此人来,都唏嘘不已,直道世事无常,当初此人何等风光,竟然也有今日。
当初,姜曰广还不以为然,认为南京百官们都是鼠目寸光,只要魏国公返回南京,何可刚也必然无罪开释。到了今时今日,他才知道昔日里鼠目寸光的哪里是那些同僚,分明就是自己啊!
而何可刚的前车之鉴更使姜曰广惶惶然,他高堂尚在,儿孙绕膝,如果真真因为魏国公的事将自己卷入那深不可测的旋窝里,岂非……到了此刻,姜曰广已经彻底后悔自己一时猪油蒙心,怎么就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所为风光权力,置身于险地之中呢?一旦,自己也被李信如法炮制,家破人亡也未必不能。
正是家破人亡这四个字使得姜曰广狠狠的打了个寒颤,陡然间腾的弹起了身子,大步急吼吼的奔向政事堂门外。
朱继祚被姜曰广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眼看时辰到了,你作甚去?”
“腹中剧痛难忍,先走一步!”姜曰广胡乱找了个理由,便惶惶然而去。
出了政事堂,初秋的风吹凉了脑门上的大汗,这才心思清醒过来。都说李信那厮睚眦必报,自己如此在背地里针对他,恐怕早就上了此人的打击名单,怎么才能扭转这种对自己的不利局面呢?
到了今时今日,姜曰广哪里还顾及什么文人风骨,满心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保全自身。他脚下不停,沿着甬道而去,忽然便如茅塞顿开一般,狠狠拍了自己的大腿一巴掌,竟喜极而泣道:“如何就忘了这个法子?”
大门外的姜家家丁早就瞧见了自加老爷,赶忙抬着轿子凑上来。
“老爷今日出来可早,这是回府吗?”
姜曰广猛然回过神来,断然道:“不回,你好好在此处等着,老夫还有要事。”
家丁暗暗奇怪,如何今日老爷竟好似神不守舍,甚至还有几分慌慌张张的模样?这些家丁能日日跟随自家老爷都是人精一般的家奴,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技能,所以姜曰广的心理状态在自家家奴面前纤毫毕现。
姜曰广又决定暂且不回家,而是转身又奔翰林院而去,他在翰林院里还有一干心腹,那些翰林们当是自己最好的救命稻草。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自己如何开罪的镇虏侯,便从何处弥合,岂非是一个绝佳的主意?
第七百五十四章 另立朝廷
政事堂诸位大僚按制议事,尚书们姗姗来迟,官员们对此习以为常。所谓政事堂议事,早就沦为一种形式而已,而今的大明京师是北京,作为南京的留都早就远离权力中枢,所以这些象征京师权威的一整套体制旧例,也仅仅成了一种维持这象征的手段。
不过,平时就算尚书们来的再晚也总还靠谱,而近日的气氛似乎大有异于寻常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众官员们也逐渐嗅到了空气中那种不同以往的味道,随之此前那种随意和懒散的气氛也逐渐淡去,忐忑与彷徨则开始在政事堂内弥漫开来。
原本闹哄哄一片的政事堂竟在瞬息之间变得肃静一片,偶尔有人忍不住议论几句也是可以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一番。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压抑,但让人摸不清头脑的是,这种压抑究竟来自何处?没人能够说的清楚明白。
忽然门口有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尚书们来了!”
他口中的尚书们,其实主要指南京城中权势威望最盛的三个人。列居首位的是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其次是南京工部尚书熊明遇,再次则是南京兵部尚书高宏图。其中南京工部尚书熊明奉命去了杭州调查浙江市舶司贪墨公帑一案,所以此时南京城中两位举足轻重的尚书则仅剩下郑、高二人。
郑、高二人的到来,让政事堂内十几位高官大僚的心都不由得悬了起来。他们之中似乎隐隐预感,今日将会发生大事。不消片刻功夫,郑三俊与高宏图联袂而至,两人落座之后,高宏图看了一眼郑三俊,清清嗓子朗声道:“近来南直隶战事迭起,先有江北失陷,再有魏国公太平府惨败……”
政事堂内忽然起了一阵嗡嗡之声,显然,高宏图的话太过让人震惊,直接提及太平府惨败,自然也就给魏国公在南直隶目前形势中的作用与责任定下了基本调子。换言之,今日的政事堂议事已经绝不会是走个过场形式那么简单了。
“肃清!肃清!”
户部右侍郎毕懋康忽然站起了身来维持秩序,几句话喊下去,政事堂内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高宏图见左右安静下来,这才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道:“若非镇虏侯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你我诸位,只怕今日也难如此安生的坐在这政事堂内议事了!”
此言一出,诸位大僚们心思已经明镜一般,郑高二人的意图到现在昭然若揭,肯定是要“抬李抑徐”了,那么问题的关键是官员们究竟该如何选择站队?其实这一点都不难,官员们的意见远没有那么分歧,有了两位尚书的领头,余下的人想都不用想,跟随从众就是。谁要是想提出点反对意见,岂非将自己置于南京百官的对立面之上?
官员们都是历经十数年乃至几十年大lang淘沙下来的,到了这般境地,若再对于眼前的形势发展看不明白,那这几十年可都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所以,高宏图的话音刚落,便迎来了阵阵赞同之声。
这其中有人赞贺,同时也有人沉默,但就是没有反对的声音。高宏图对眼前的局势甚为满意,但他忽然又想起了这几日极为活跃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姜曰广,心道这老家伙今日怎么没站出来找别扭?他目光在政事堂内扫视了一番之后,这才恍然,原来姜曰广今日没来。
没来更好,耳朵边也烧了苍蝇聒噪,于是他打算继续说下去。
今日的议题首要之议是如何恢复南直隶治安。但是,诸位也知道,南京留都对江南数省毕竟有督理之责,而今叛军蔓延遍布江西湖广福建等省,若就此坐视不理,我等岂非罔顾圣恩?又岂能对得起这一身的冠带?
大僚们频频点头称是,这些场面话毫无油水干货,但又不可不说,所有人都等着高宏图说出他最终的意图。但是有心思活络之人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今日政事堂议事,没准就要议出一桩前所未有的大事来。
高宏图明确的提出来南直隶对江南各省有督理之责,这中说法在以往是不存在的,虽然南京与北京一样,有一整套的朝廷班底,六部等各衙门一应俱全,却多是空架子。尽管,南京六部也就近负有江南一些省份兵户工吏的部分权责,但在名义上天下各省的布政司、按察使司、指挥使司都是隶属于北京的。
高宏图今日提出来的说法,如果深究可正是与这种体制和惯例相悖的,但在座诸位不但没有为此而提出反对意见,反而更有人窃窃私喜。究其原因,如果趁此乱世,扩大南京六部的权力范围,这些都是官员们所乐见的,如此一来他们岂非也跟着受益?谁要是反对,那才是脑袋被驴踢了呢。
有了这种意识和默认,高宏图的提议虽然没能换来,连声的赞同,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