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5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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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内阁首辅周延儒则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只呆呆的注视着脚面,仿佛没有看见皇帝期待的目光,也好像听不到其他阁臣激烈的争论。
朝中大体上还是分为了实力相当的两派,一派主张放弃朝鲜国,集中精力平靖内乱。另一派则主张重新接纳朝鲜国为藩属,并对新立的国王闵氏加以承认和册封,以此来作为牵制满清东虏的筹码。
周延儒心里明镜一般,这两个选择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将面临无穷的后患,所以此时此刻最佳的办法就是置身事外,既不参与也不主张。反正自从皇帝重新启用杨嗣昌以后,此人在内阁中已经有了隐隐然凌驾于他头上的架势。
而皇帝似乎也更看重于杨嗣昌,凡有兵事必然会请教杨嗣昌的看法,而他这个内阁首辅则已经快沦为木胎泥塑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急吼吼的上赶着去背这个黑锅呢。
更何况,不论是刘宇亮倒霉,亦或是杨嗣昌倒霉,这都是周延儒所乐见的,到时候,皇帝不还是要倚重他这位内阁首辅吗?
打定主意以后,周延儒便心安理得的站在当场,一言不发。
朝鲜国遣使要求归附,打乱了朝中原本的计划,也使得官员们分化为倾向于接纳朝鲜,和拒绝接纳朝鲜两派。而且无论哪一派,摆出来的理由都堂而皇之,让人深以为然。
面对这种两难选择的境地,朱由检头疼不已,他的目光在殿中来回扫视着,正看到内阁首辅周延儒低着头如老僧入定的站在人堆里,心中顿时就腾起一股火气。
“周卿,此事可有两侧?”
周延儒早就打好了腹稿,打太极的功夫,他自问如果自己甘为第二的话,那么满朝文武将无人敢于自称第一。
“启禀陛下,臣以为,朝鲜国归附,事关天朝声誉,不可简单回绝。”
朱由检点点头,周延儒这么说正合他的心意,于是便继续问道:“这么说,周卿是赞同接纳朝鲜了?可有应对良策?”
这时,周延儒才又不紧不慢的答道:“臣还以为,接纳朝鲜,也必然会惹怒东虏奴酋,平静了两年之久的辽东辽西,将恐有重启战端的危险。”
一句话又将核心内容拉了回来,朱由检只气的太阳穴生疼,但还是强忍着怒意。
“周卿所言,前后矛盾,究竟我大明该不该接纳朝鲜国为藩属?”
但周延儒就是不直接正面回答问题,继续道:“两者皆事关要害,皆不可轻视。况且,朝鲜国与大明陆上交通已经断绝,一切只能通过茫茫大海,一旦东虏兴师,兵连祸结,其中变数太大,这也是需要慎重的原因之一。臣又听闻,镇虏侯在江南曾练就一支可以远洋的水师,或许他会有合适的办法。”
李信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在朱由检的面前提起。满朝文武谁都知道,李信现在已经成了朱由检最不愿意提及和听到的人。正是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骁将,一步步掐住了大明王朝的咽喉,甚至还多有阳奉阴违之举,到了现在,尾大不掉之势已成,再想要削去其兵权,又谈何容易?弄不好又将引起一场席卷全国的大乱。
现在周延儒提起了李信,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朱由检痛斥他。
但让人意料之外的是,朱由检竟罕见的没有发怒,甚至还若有若无的点点头。
“这也是个主意,拟旨,将这国书发往南京,让镇虏侯处置接纳朝鲜国为藩属之事宜!”
朱由检并非是询问李信的意见,而是已经有了决断,让李信去去安全处置这件事,以及跟进各种事后可能发生的变化。
“如果东虏为此出兵该作何应对?”
杨嗣昌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就被卷进朝鲜国与满清的战事当中,便针锋相对的看向周延儒。他不能当面质问皇帝,却敢质问周延儒。
而周延儒却一脸的淡定,“既然圣上交由镇虏侯去安全处置,杨相这话似乎问错了人!”
除此之外,周延儒便又重新如老僧入定,对朝堂上的纷争再不发一言。
其实周延儒所说,交由镇虏侯去安全处置,其中暗示了杨嗣昌,就算满清征伐朝鲜,出兵相救的责任也在李信,而不在他杨嗣昌。
这是杨嗣昌的底线,只要不影响他于中原陕甘的攻略计划,周延儒也好,刘宇亮也罢,就由着他们随便折腾!
第八百九十七章 考试争端
内阁重臣各怀鬼胎,最后竟一致将李信推到了前台,把鲜的烂摊子扣到了他的头上。而其他人则或秉持着明哲保身的原则,或摆出一副我碗里的肉别人不能动的态度。
大明天子朱由检明明觉得朝鲜一事交给李信不妥,却又无可奈何,手下无人可用,亦或是说手下的人都不想沾朝鲜的边。
其实道理很简单,接受朝鲜的差事,势必绕不开满清东虏,这就注定了朝鲜事,不但棘手,而且失败的风险极高,如果因此而获罪,岂非得不偿失?
推给李信则不同,他弄的好了,于朝廷是解决了大麻烦,弄的不好,正可以用大把的理由去参劾他,攻击他。反正现在南北大运河已经同行,相信用不了多久,将这个马贼出身的丘八调离南京,便会得以实现。
内阁做主的几个大学士都视李信为眼中钉肉中刺,有这样一个可以构陷他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原本派系分明,互相倾轧的内阁阁臣们,竟在此事上取得了空前的一致。
眼见事已至此,朱由检知道再让自己手下的这些大臣们去议,也议不出结果来。他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疲惫的挥挥手。
内侍宦官很有眼色的唱了一句,有事早走无事退朝!
大臣们纷纷再拜山呼万岁,繁琐的陛辞之礼完毕后,鱼贯出了文华殿。
……
朝鲜国都城汉城,最近三卫军中又掀起了一波热潮。
看着贴在军营门口的告示,有人啧啧连声,有人直道可惜。
“程军门要在咱们军中选拔人才,应该校武才是,怎么偏偏让人耍弄笔杆子?笔杆子是能带兵,还是能杀贼寇?”
有人品评着告示上的内容。
“这话说的不对,都说马上打天下,可从没听过马上能治天下的。”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谁说不是呢,咱们三卫军再造朝鲜国,和开疆拓土也没甚区别了,咱们这些光认几个字,连名字都写的歪歪扭扭的老粗去坐衙门……那不是,什么猴……”
那人笑了一声,然后似乎被卡住了,话在嘴边就是想不到该说哪一个词。
“兄弟可是要说沐猴而冠?”
不知是谁补充了一句,那人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脑门。
“对,就是这个词,看俺这记性,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还是你老兄好学问……”
不过说到此处,那人的话戛然而止,然后面色开始变的古怪,“怎么哪都有你?分派你的锅都刷好了吗?”
人群顿时哄然大笑,“姚启圣,你就别在咱们王队官面前沐猴而冠了,赶紧回去刷锅吧,完不成任务,晚上回去又有你好受的!”
现在辅兵营谁都知道,伙食队的队官看不上姚启圣,从来都对他百般刁难,听说有次居然让他一夜连刷了五十口大锅,有一丁点灰渣都要罚他再多刷五口大锅!
尽管经常被人取笑嘲弄,可姚启圣仍旧红着脸与看不起他的人据理力争。
“我这次来是要报名参加考试的,程军门有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以公事为由阻拦任何人参与考试!”
三卫军中很多队官营官都是大字不识几个老粗,而在三卫军中又没有那种文尊武卑的观念,甚至在李信的刻意引导下还有反其道而行之的趋势,大多数三卫军将士心中都隐隐瞧不起那些只会耍弄笔杆子的读书人。
所以,考试的选拔并不顺利,甚至有的队官和营官公然警告部下,要埋头干好眼前手上的差事,不要想着能一飞冲天,一步登天。在三卫军中想要上位,那得靠实打实的军功,像耍弄笔杆子这种虚头,不顶事!
其实,李信在南京早就于三卫军中公开考试,选拔人才,派往地方仁事,但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军中的中高级军官都认为这么做使得军中人心浮动,所以竟头一次对镇虏侯的军令,阳奉阴违了。
不过,很快就爆发了淮北战事,所以李信并没有来得及深究应对此事。
而现在,程铭九在汉城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不过与之不同的是,他继续解决此事,所以才有了严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拦部下报名参与考试。
不过,这条命令也是形同虚设,三卫军中等级森严,为了考试去高上官的状,直等于以下克上,所以真正公然翻脸的几乎没有。
远征朝鲜的新军中很多人都是上过私塾的,有着良好的文化基础,程铭九信不过朝鲜人,所以他要选中国人分派到朝鲜地方去,监管地方军政实权。
那队官被姚启圣当面顶撞,面上挂不住,当即就嚷嚷着去找军法处定要对姚启圣执行忤逆上官的军法。在三卫军中忤逆上官的罪名相当严重,要当众杖责二十,而且如果再犯,那就没有任何情面,即刻逐出三卫军。
以往那队官只要拿出这一招杀手锏,姚启圣一定会乖乖的听话从命。可这一次,队官失算了,姚启圣不但没夹起尾巴灰溜溜的滚蛋,反而扬起了脖子,再次当面顶撞:“好,就找军法处来评评理,这事就算告到程军门那里,也是俺在理!”
队官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再也不找什么军法处,撸起袖子抡圆了胳膊就朝姚启圣的身上打去。
姚启圣身材瘦小,又极为灵活岂能被肥胖的队官打中,轻巧的转身就避开了这虎虎生风的一拳。
队官见一拳打空,又再次挥动,姚启圣不敢于他对打,只好在告示板前的空地上和肥胖的队官绕起了圈子,片刻功夫,队官就被累的气喘吁吁。
“你给老子站住,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以后全队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你的了!”
热闹一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引起了军法处的注意。
很快,胖子队官就和姚启圣被分别制住。
“你们两个公然扰乱军营秩序,按三卫军条例,每人杖责十五!”
胖子队官大喊冤枉声称姚启圣忤逆上官,姚启圣则指责队官阻止他报名参加考试在先,又公然私刑体罚士兵在后。
听了两人各执的一词后,带着红臂章的军法处军官眉头紧皱,冷眼扫视着队官和姚启圣。
“姚启圣所言你阻止他参与程军门亲自主持的考试,可是有的?”
胖子队官一时间张口结舌,阻止部下去参与考试在军中是很普遍的事,只不过从来不会有人放在明面上说而已。而他刚刚的确是公然在阻止姚启圣去参与考试了。
欺骗军法处的行为更加严重一经发现就会被立即开革出三卫军,而阻止姚启圣去参与考试的罪名则轻的多,队官知道轻重只好捏着鼻子承认了自己阻止姚启圣的事实。
军法处军官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又接着问道:“你可曾有私刑体罚士兵的举动?”
“冤枉啊,俺没……”
他这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因为刚刚的确是自己先动的手。
然后军法处的军官又转向姚启圣,“你可有忤逆上官的轻薄之举?”
姚启圣据理力争,“在下的一切言行均在三卫军军纪条例的许可范围之内,如果不信,可问问在场的兄弟们!”
“姚启圣说的对,俺们都能给他作证!”
这倒不是姚启圣的人缘突然变好了,而是那伙食队官实在招人恨,平时总是随心所欲的对伙食任意安排,不时还有些故意难为对头的行为,也正所谓众口难调,因此在吃这一条上,这厮可是得罪了一大帮人。
因此,大伙现在乐得见到那队官倒霉!
“你们,你们……”
那队官刚想开口威胁,要对他们的伙食动手脚,可军法处的军官就在眼前,于是他识趣的闭上了嘴,将所有火气都憋回了肚子里。不过却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些混蛋的饭菜里扔些苍蝇,吐几口痰!
军法处的执法军官指了指队官,“你一会跟我走!”然后又指了指姚启圣,“你,赶紧报名去!程军门很重视这次考试,成绩好,直接出任地方,执掌大权也是有可能的!”
军法处的执法军官向来以贴面公正闻名,向来无私无情,而这次居然明显的在语言上偏向了姚启圣,所有人似乎都隐隐预料到了什么。
“先别急着高兴!”执法军官立即泼了一盆冷水,“报名以后来军法处领罚,扰乱军营秩序,必须从严处置!”
姚启圣兴高采烈的答应着,只要让他参与考试别说挨十几军棍,就算几十几百也是肯的。辅兵营伙食队他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如果这样的日子仍旧要继续,与初衷背离的越来越远,早晚有一天他会疯掉的。
他有种预感,这次考试以后一定会一鸣惊人,得到程军门的赏识和认可!
放榜那天,姚启圣拖着屁股上刚刚结痂的棍伤,满怀希望的去看榜,但数百人的名单,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好几遍居然是个榜上无名结局。
失望之余,他又想到了队官那种油腻的脸……
第八百九十八章 三年期限
榜上无名,就意味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难道要一辈子做一个专管伙食的辅兵吗?圣人说,君子远庖厨,而他整日里和铁锅大勺打交道,这种蹉跎岁月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
各种情绪在一瞬间都爆发了出来,姚启圣前所未有的感到了一种挫败,在三卫军中的种种遭遇将他此前所有的骄傲和自负都打碎成千片万片。
“姚启圣呢?姚启圣呢?赶紧给老子滚回去,刷锅!”
队官那油腻而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又恰在此时响起。周围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目光在看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很快,队官甩着肥硕的身子就一溜小跑了过来。
“怎么?还不服输吗?今日看你还有什么借口不回去刷锅?”
姚启圣愤怒的回过头去,他真想一拳将这个胖子痛打一顿,但是三卫军的军纪不允许,如果这么做,他就会彻底跌入绝望的深渊。
围观在公示板周围的众人发出阵阵嘘声。突然鸣锣响鼓,有人在高喝道:“程军门钧命,辅兵姚启圣何在?招进问对!”
“这呢,在这呢?”
听到程铭九亲兵的喊声,所有人立刻都来了精神头,知道有好戏看了。
能够得到程铭九的单独召见,说明姚启圣的试卷程军门十分满意,那么问题来了,一向爱欺负人的队官又该何以自处?
很显然,那队官一时间不知所措,万没想到姚启圣这小竖子还能再次咸鱼翻生。
“哎!王队官还不招呼姚先生回去刷锅?”
姚先生是辅兵们给姚启圣所起的戏虐绰号,以讽刺他动辄的长篇大论!
队官此时已经彻底蒙了,搞不清楚情况,不过却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脸上立即就是一变。
“姚先生,您,您去见程军门要紧,刷锅,刷锅的活交给,交给俺就是!”
人群中又是爆出了一阵哄笑。
姚启圣真是千般滋味在心头,一时地狱又一时天上,自己在这宇宙世间如此渺小,所有的狂妄在上位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