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5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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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多铎早就被家奴换下了身上的亲王服饰,负责看管俘虏了明军将领也没有怀疑,只是按照标准将他们都安排在了战俘营中的伤病房中。不过由于是清军战俘,自然就不能让他们过的太舒坦,一则,取暖被取消,二则每日仅有稀粥两碗充饥。几天下来,这些生龙活虎的清兵壮汉都被折磨的两眼发绿,脚下阵阵发虚无力。
当然,这也是战俘营为了防止战俘作乱闹事,有意为之。只要保证被俘的清军饿不死就算完成任务。
在这种情形下,多铎被安排在两个人同住的病房内已经实在是难得的待遇了。
听完了家奴的讲述,多铎一时间难以接受被俘受辱的事实,发狂般连连吼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狗奴才骗我!”
家奴以头抢地,声声泪下。
“奴才万死!没保住主子周全,奴才万死!”
多铎试图掀掉盖在身上的棉被,奈何身上竟使不出半点力气来。也是他昏迷了三天三夜,仅靠米汤维持生命,能有力气就怪了。
咒骂了半晌之后,无能为力的多铎只好放弃了挣扎,躺在那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别,别哭了,保重身体,养好伤才是正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谁?”
多铎悚然一惊,刚才情绪太过激动,竟然忽视了房中还有别人。带他努力看清站在榻边之人时,却愣住了。
“遏必隆!”
站在多铎面前的除了遏必隆还能有谁?受伤的人情绪容易激动,多铎竟又忍不住嚎啕起来,窗户棂子被砸的哐哐直响。
“再嚎丧,晚饭的粥倒了喂狗!”
多铎哪里会理会外面的威胁,遏必隆却不管不顾的又捂住了多铎的嘴巴,低声求道:
“豫王收声吧,南蛮子恨着呢,说到做到。这营中每七日可吃肉一块,今日正式第七日头上。”说着,遏必隆竟然咽了口口水。
看到昔日的满洲勇士竟是这个德行,多铎怒斥道:“遏必隆,你为了块肉,就甘心受南蛮指使,和狗又有什么区别!”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多铎的目光终于停在了遏必隆空空如也的右臂袖管上,半晌才颤声问道:“你,你的右臂哪去了?”
遏必隆哀声一叹。
“右臂受伤,遭了朝鲜奴的暗算,被西洋大夫截去了!否则此时,遏必隆早就是一摊腐肉!”随后,遏必隆又趴在多铎的耳朵边上,告诉他现在豫王的身份已经被隐瞒过去,千万不要自己露了马脚。
多铎的眼中充满了愤怒,汉人都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遏必隆怎么就如此的不争气,堂堂满洲勇士,难道能忍受成为一个残废的痛苦吗?
他想斥责遏必隆几句,但突的一阵头晕目眩,也许是刚刚想来,又一阵折腾耗费的精力和体力太多,竟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是一片漆黑,天早就黑透了。多铎只觉得口渴难耐,嗓子像冒烟了一样。
“水,水,我要喝水!”
一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他便想再次挣扎起来,自己去寻些水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掀开了身上的棉被,身上顿时便一凉,伸手摸去,触手间又湿又黏。轻嗅鼻子,竟隐隐有骚臭之气。
多铎在反应过来以后,又是羞愧又是愤怒,顶天立地的堂堂满洲勇士,竟然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他更不想惊动旁人,这种尴尬情形,如何有面目让别人看到?
只是,多铎并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时日里,都是家奴和遏必隆为他清理的屎尿。
用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多铎才攒到足够的力气,忍着浑身的剧痛,从榻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又摸黑下地。但终是重心不稳,咚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巨大的声音立时就将遏必隆和那家奴惊醒了。
一点豆粒大小的火光忽闪闪亮起,家奴点着了屋子里的油灯,往床上摸去,多铎早就不在那里。再向地下看去,果见阴影中,多铎仰面倒在地上,惊得他竟然连油灯失手掉在了地上。
遏必隆见状赶忙抢过来,极为利落的接住了油灯。这可是他用脑后的金钱鼠尾所换,如果摔破了,今后夜间行事便都都要摸黑了。
陡然间,多铎杀猪般的怪叫了一声。
“我的腿,我的腿呢?”
借着油灯昏昏的光线,多铎骇然发现,他的右腿居然不见了。在大腿根部仅仅剩下了寸许长的一节,用厚厚的白布仅仅包裹着。多铎发疯了一样去撤包在残肢上的白布,仿佛撤掉了白布就能在里面找到他那条已经不见得右腿。
家奴赶紧拦住了多铎发疯的举动。
“主子,主子,您别作践自己个儿了。西洋大夫截了您这条腿,也是,也是不得已为之,都,都烂的不成样子了!谢天谢地,主子福大命大,还是挺了过来!”
那西洋大夫在截掉多铎一条腿的时候才面目严肃且沉重的告诉那家奴,他活过来的希望只有一成,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结果多铎还真就活了过来。如果这不是有老天和佛祖在庇护,又会是什么呢?
“汉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主子还要忍辱负重啊!”
这时,遏必隆竟也凑上来安慰多铎。
看到遏必隆那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多铎就打心眼里厌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一转眼又想到了自己个儿,禁不住仰天长叹,泪如雨下。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别人呢?
他多铎英雄一世,到了如今这幅模样,不还得苟活下去吗?到了现在,他才明白什么叫做自古艰难唯一死!
只要能活着,便没有遭不了的罪!只要能活着,就没有吃不了的苦!只要能活着,就没有受不得的辱!
什么都别说了!多铎抹干了眼泪,让家奴扶他道榻上去,在见到被褥李的黄白之物后,他面色很是尴尬。但那家奴却面色如常,赶紧将被褥撤掉,又将自己的那份放在了多铎的榻上,将他安顿在里面。
多铎又嚷嚷着口渴,遏必隆便在屋子角落里摸出了一只破碗,然后又捧出一个瓦罐,倒了半碗水进去,端到了多尔衮的床榻边,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又昏睡了过去。
遏必隆将手中破碗无力的放在榻边,忍不住以左手轻轻抚摸着右臂残肢的创口,摸上去还会隐隐作痛,但比起那日的痛苦来已经不算什么。
他长叹一声,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九百一十三章 江南贸易公司
十一月初,大军在朝鲜国战败的消息传回了盛京。多尔衮闻言后既愤怒又难过,大清国遭遇前所未有之惨败,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指责和压力可想而知,但一想到同袍弟弟多铎居然也被俘于明军之手,又为他的处境感到忧心。
豪格被俘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这个皇太极的长子在汉人手中被折磨的连半分骨气都没有,仅仅半年的功夫就投降了明朝,甚至还公开往盛京送了亲笔的书信,表明他投降明朝是顺应天意,甚至还规劝皇太极要慎重考虑与明朝的关系。
皇太极当场就气的吐了血,将豪格的亲笔信撕了个粉碎,然后就身子一挺晕了过去。此后,不到半年,皇太极便暴卒于军中,很难说这与豪格给他的刺激不无关系。
当时,多尔衮、阿济格、多铎三兄弟私下里没少看皇太极的笑话,但当时的他又如何能想到,若干年后,这种厄运居然也轮到了自家头上。
多尔衮能怎么办?难道真的只剩下了由他统兵亲征吗?
还有一点让多尔衮十分困惑,此前他与明朝最厉害的三卫军也数次交手,对方并未厉害到可以一连两次,将大清铁骑大的大败亏输。但时隔数年之后,对方的战斗力怎么可能精进如此?
想不通归想不通,毕竟无情的事实和败军公文就摆在桌面上,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默默的咽下这个苦果。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外犹豫徘徊着,多尔衮不耐烦的斥道:“滚进来说话,鬼鬼祟祟的像什么话?”
宦官挨了骂反而欢天喜地的进到了暖阁之中,多尔衮府邸虽然规模不大,但这暖阁修的却极为独特,尤其是地面下的火龙道,自外面烧好了柴薪,热气熏的地面如火炕一般热乎,整个室内便如春天一般。
眼下正是大雪初至的时节 ,有了这样一个火龙道,就算盛京城内冰冷的皇宫都难以与之相比。
“回主子话,圣母皇太后求见!”
一句话将多尔衮从愤怒中拉了出来,此时此刻也只有女人能够平息他胸中的怒火与惶惑。但是,多尔衮又心里明镜一般,直到这个女人在此时此刻来到他的摄政王府,绝不仅仅是为了厮混亲热。
想到这些,多尔衮胸中竟对这个他垂涎多年的女人,第一次生出了厌恶之情。但是,他又知道,若不见她,不知又会生出多少谣言和是非来。
次日,多尔衮竟罕见的起晚了,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睁开了眼睛,身子疲惫的像要散了架子一般。回想起昨夜的颠鸾倒凤,不觉多少生出一些流连之意。这样的舒坦日子不知还能继续几多时候。
“主子,主子!”
卧房外又响起了宦官急促的呼唤声。
多尔衮没有起身,只大声问道:“何事?”
“主子,遏必隆,遏必隆回来了!”
“谁?”多尔衮忽的坐了起来,又重复问了一遍。
“是牛录章京遏必隆,遏必隆回来了!”
多尔衮知道,这个遏必隆在多铎率军入朝鲜国时,便已经战败被俘,今次他被放了回来,难道明朝人已经打算用多铎做筹码和他谈判了?
若是,按照大清国以往的国势,以往的兵围,定然要打的明军服服帖帖再提和谈之事,可眼下内忧外患之下,如果能得到一个体面的台阶,也未必不可。
“速带遏必隆来见我!”
……
多尔衮冷冷打量着站在面前的遏必隆,才月余功夫不见,这个昔日的满洲勇士已经被折磨的瘦骨嶙峋,颧骨突起,当他的目光落在遏必隆右臂处空空如也的袖管时,终是忍不住道:“你还有脸回来!”
战败被俘,又成了眼下这般德行,如果是个真正的勇士就应该自尽也谢罪,活下来除了辱及祖宗,连累家人以外,便已经毫无用处。
遏必隆汗颜不已,想想当初极力嚷嚷着要随军出征,若那时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便打死他也不会如此争抢着自蹈死地的。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事到如今,处了默默承受以外,他还有的选吗?
的确,他没得选,所以只能回来给明军做说客,以换取一席容身之地。
“遏必隆苟活至今,并非无由,为的是等到机会,将明军内部的情况,一一向摄政王禀明!”
多尔衮不肯听他的狡辩之词,只冷冷回应:“好,速将明军情形说明,然后你就可以去死了!”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这副德行,怎么还有面目去见图尔格?”
听到摄政王提及死去多年的胞兄,遏必隆泪如雨下,悔恨交加,但也于事无补。片刻后他擦了擦了脸上的泪痕,以不甚灵活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已经被搓揉的皱皱巴巴的书信,恭敬的放在了多尔衮的桌案上。
“这时明朝朝鲜驻军总兵程铭九的亲笔信,请摄政王过目!”
程铭九是何许人也,多尔衮从未听说过,如今就连阿猫阿狗都敢给他写信威逼,愤怒又忍不住漫上了心头。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怒火,将那封皱巴巴的书信封皮撕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首先表明了大明镇虏侯并无意与清国为敌,甚至双方还有着共同的利益契合点,但这是题外之意。这封信的重点在于,明军可以放归被俘的八旗兵已经豫亲王豪格,甚至还可以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以让他对国内有所交代。
不过,提出的条件却让多尔衮阵阵皱眉。
大体上有三点,一则是赔款,因为清国方面率先挑起战争,入境朝鲜国,大肆屠杀掠夺朝鲜国平民百姓,因此必须对朝鲜国予以适当的赔偿,这个数目当以一千万两白银为宜。赔款倒不是不可以,只要不割地怎样都行,但这赔款的数额还是让多尔衮忍不住咋舌。关外少民少地,一千万两银子,要多少年才能攒的出来,除非是大举动兵,再南下打草谷,去抢他一把。
可事到如今,他还能随意对长城内的明朝京师随意动兵了吗?明军占了朝鲜,一直虎视眈眈,只要清军稍有异动,说不定对方就会杀过鸭绿江。
二则是通商,清国必须开放海禁,允许商人自由出入辽东,采买关外特产,运送各地货物。并且直接明言一点,清国政府不得对持有大明镇虏侯派发商引之商人征税。
这一条咬咬牙也可以认下,毕竟是无关痛痒的商贸,还不涉及根本。
二则是租地,清国将金州、复州、小黑山等地悉数租借与江南贸易公司,江南贸易公司在租借地内与清国当地官署拥有同等事权。租借期一百年,每年租金十万两白银。
只有最后这一条是让多尔衮最为头疼的,租借土地的法子表面上看不是割地,但却要求与官署拥有同等事权,这里就是很有待商榷的地方。
还有,那个江南贸易公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是明朝新设的官衙还是民间私设的商会?
在信件末尾,程铭九特地标注的一行文字解释了多尔衮的疑惑。江南商贸公司并无大明官府身份,其中的经理执事也没有官家身份,纯属民间商人自发所设。
大明镇虏侯重视工商,对江南的工商业大力扶持,甚至为其提供武力保护也在所不惜!
看到最后这句话,多尔衮忍不住冷笑连连。就算这些南蛮汉人口口声声说江南贸易公司没有官府身份,那么那个李信又凭什么替它提供保护?或者说,这个所谓的江南贸易公司,本来就是那个李信私人的财产……
想到这些,多尔衮只觉得内心中黑暗一片的世界里忽然间打开了一扇窗子,尽管他现在还没有体会明白,这扇窗子究竟该如何利用,但终是有了一丝窥得朝鲜明军本意的恍然感。
多尔衮将手中的书信放在桌案上,抬头冷眼看向遏必隆。
“说说吧,你回来之前,明朝人对你有什么交代?”
他不相信,明朝人放遏必隆回来就是为了让他送一封信这么简单。
遏必隆赶忙回道:“回摄政王话,程军门说了,只要摄政王肯罢兵言和,与朝鲜国签订睦邻友好条约,明军甚至,甚至可以出兵帮助摄政王平,平乱!”
啪的一声,多尔衮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将遏必隆吓得浑身一颤。
“放屁!睦的什么邻,哪李来的友好?朝鲜是我大清属国,闵氏是乱臣贼子,要本王与乱臣贼子签订条约,真真是白日做梦……”
将遏必隆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多尔衮自觉胸中的怒气稍稍消减,然后又暗叹一声,骂归骂,如果能把租借地这一条适当的改动改动,未必不能一谈。
为今之计稳定内部才是关键,否则等他被赶下了摄政王的位置,大清国和多尔衮还有半文钱关系吗?
“本王要听你的意见,而不是你那明朝主子的意见!”
多尔衮对遏必隆这种毫无骨气的做派甚为不齿,言语间极尽嘲讽。
遏必隆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奴才建议摄政王先答应程军门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