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生长日志-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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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来重组的进度条一直是问号,哪怕塔砂使用了偷渡过来的地下城核心碎片,进度条也没有任何反应。如今那片混沌终于显示出了具体数字,在深渊眷顾与直面星界之后,一下子推进到了百分之五十一。进度刚好过半,此前光秃秃的进度条出现了新的内容。塔砂能感觉到,自己有再一次升级的机会。
缝隙已经完全泯灭,通道又一次沉寂,距离深渊入侵还有几年时间。还没得到消息的埃瑞安帝国风平浪静,夜幕防线附近一派安宁。有许多计划要更改,有许多事情要加快,在那之前,塔砂至少有中止一晚上的时间。
做好准备之后,塔砂关闭了地下城核心的大部分功能,开始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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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埃瑞安以来的第四个梦,梦中雾气缭绕,看不清背景,只能看见中间的主角。
塔砂看到一个步伐匆匆的行人。
这个人穿着一套古典样式的礼服,那种服饰只出现在如今埃瑞安的历史书上,但现在的审美观也能感受到这身打扮的优雅与美感。他蹬着一双皮靴,戴着顶规整的圆顶帽,看上去更适合坐马车而非在地上疾行——可他就在这么干,而且从周围景物后移的速度来看,这绅士打扮的高大男子堪称健步如飞。
塔砂隐约感到熟悉,但她又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面孔。穿礼服的男人有一张端正的脸,却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对劲。
棕色头发,红润皮肤,浓眉大眼,称不上英俊却颇为耐看,大概是普通人里中等偏上的那一类吧。他有着最大众的脸型,非常普通的五官,谁来看都觉得很有亲切感,仿佛跟自己认识的某个人有这样那样的相似。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好相处的人——大部分人可能都会这么看,过去的塔砂也会这样想,然而现在,该说是阅历增加了吗,还是说是直觉增加了?塔砂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非常细微的不协调感。
如果给埃瑞安的成年男性做一个面孔录入,去掉最丑陋的那些,取出平均值的话,多半就是这样的脸。但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平均”到这个地步。若将每个人比作一只苹果,每个苹果都有一点小瑕疵,比如一点歪斜,一个虫眼,光照产生的不均匀颜色……但他不一样,他没有一点皱纹、疤痕、痣或斑点,左右脸完美对称,像个画出来的苹果概念或完美的模型。
普通的脸也好,温和的神情也好,都因为这种不对劲而令人发毛。这个人“正常”得让人害怕,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衣冠楚楚的反社会分子,仿佛看到了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停了下来,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塔砂对视。
塔砂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谁了。
他在星界捂住她的眼睛,他在链接当中教导她分解灵魂,正是这个身高这个身形。这是维克多,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以旁人视角看到了有身体的维克多。
或者说,穿着人身的维克多。
“你们真客气。”维克多对她笑了起来,“这么忙的当口,还一起来送我。”
维克多并不是在与她对视,而是在看她这个方向的其他东西。梦中的视野转了个方向,她看到了维克多所看的位置。一个嗡嗡作响的传送门打开,从中跳出两个人来。一个壮汉肌肉虬扎,裸露着上半身,文身蜿蜒纵横,覆盖了半张面孔。另一个则是穿着白袍、拿着法杖的中年女人,她穿戴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如果这是个RPG游戏,这身看上去等级就很高。
那个女人面容严肃,质问道:“深渊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深渊什么时候不打主意?恶魔总是全年无休,辛苦的职业,众所周知。”维克多摊了摊手,装模作样地行了个脱帽礼,“是什么谣言能劳动白色闪电索菲亚的大驾?我知道自己是一名不受欢迎的客人,现在正准备回家呢,也不劳诸位赶我。”
“不要兜圈子。”被称为索菲亚的白袍法师说,“地上的恶魔领主和高阶恶魔都在陆续撤回分身和重要走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咦,莫非我赶上了什么恶魔返乡潮不成?”维克多惊讶地说,帽子放在胸前,一副守法公民的乖巧模样,“你知道的,我跟其他领主的关系一直称不上好,想知道他们最近有什么日程,问我?那你可问错人了。”
“够了!”纹身大汉喝到,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回答察察!或者死!”
“你看,这就是请野蛮人当帮手的坏处之一。”维克多叹了口气,“要让他们理解交谈的礼节太过困难,连理解行动目标都相当困难。你告诉我,察察,在这儿杀了我会发生什么事?提示:我会在深渊苏醒,你等于送我一张回程票……哎呀,我刚刚是不是直接把答案告诉你了?”
“不要跟这家伙多嘴,先抓住他再拷问!”
另一个人从传送门中跳了出来,咬牙切齿地瞪着维克多。这个瘦小的牧师身上戴着撒罗的标志,维克多一看他便笑了出来。
“这不是小威利吗?上次见你你才那么点高呢,转眼都长这么大啦!”披着人皮的恶魔用一种浮夸的热情招呼道,“我对你父亲的事情很遗憾——我也没料到他如此容易堕落,要是知道劝服他的难度这么低,开始我也不会选择他了。”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恶魔!”牧师怒吼道,抬高的声音都出现了破音。他几乎要冲上去,白袍法师打了个手势,野蛮人揪住了他的领子。
“别再拖延时间了。”索菲亚冷漠地说,“这附近的空间已经被隔绝,谎言之蛇维克多,在你吐露真言之前,别想离开。”
在另外三个方向,又有三道传送门骤然开启。
他们精确地挡住了所有退路,四个法师霎时间编织起一道光网,看上去准备已久。最年长的白袍索菲亚后退一步,成为了这只光罩的支柱。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走了出来,一个赤手空拳的光头僧人走了出来,再加上原来在这里的文身大汉,三个人守着三个方向,围住了站在中间的维克多。
“禁魔区吗。”维克多自言自语道。
他的身体外表正在改变。
靠近他皮肤的地方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仿佛水面上的油被拨开,露出下面深水的本色。法术制造的幻象在禁魔区中支离破碎,人畜无害的外皮脱落,展现出皮下的恶魔。
普通人的白皮肤转瞬即逝,那个瞬间乍一看好似反色,维克多真正的肤色是深色的,和玛丽昂不同,和怒魔也不同,偏向古铜色,带着一种金属或鳞片的质感。他的头顶长出弯曲的尖角,他黄色的眼眸扩散到整个眼珠,而那张普通而亲切的面孔蜡一般融化,露出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他非常英俊,同时也非常吓人,那是一种凌厉如刀的美貌——尽管用来形容一个高大强健的男性似乎不太恰当,但这便是塔砂脑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形容词了。怎么说好,就像人类看见斩落山岳的神兵,看见划破天际的巨龙……这恶魔显而易见地是个非人类,那张邪气又威严的脸令人赏心悦目,亦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非常合适,不如说比起之前那张普通人的面孔,这一张更适合“维克多”。
他本来就既非人类,也非善茬。
“投降吧。”一名战士这样说,紧盯着面前的恶魔领主,“这里暂时隔绝了深渊,你的任何法术都会失效。签下契约,告诉我们深渊的阴谋……”
“你们就给我个温柔的死法?”维克多好奇地问。
“你根本没有选择!”牧师威利厌恶地说,“撒罗的神殿有足够位置为你这样的深渊渣滓准备。”
“如果你合作,我们可以省去动手这一步。”那个僧人说。
“深渊在下,我不能说啊。”维克多苦恼地说。
“那就只好让你说了。”战士沉声道,向前迈出一步。
“白塔的禁魔阵,北海高原的传奇野蛮人,凯泽拉僧院的传奇武僧,还有传奇战士,在禁魔区中算是不错的组合吧。”维克多摇了摇头,“不过,就这么点人,就来围堵一名恶魔领主吗?我实话,我的自尊心有点受伤。”
没人和他说话,牧师口中喃喃自语,神术的光辉正落在三名传奇职业者身上。
“我个人认为,能用动嘴皮子解决的事情最好别动手,那是野蛮人之举——抱歉察察,不是针对你。”维克多对着摆出战斗姿势的野蛮人安抚地挥了挥手,把帽子放到了地上,“所以我基本不太在主物质位面打架,这似乎给在场的诸位造成了一点小小的误解。比方说,其实我本来就不太擅长魔法。”
维克多站直身体,抬头对着面前的敌人露齿一笑,笑出一口锯齿状的牙齿。
“我其实是肉搏派。”他诚恳地说,“刻板印象害死人,是不是?”
牧师飞了出去。
牧师飞了出去,胸口爆裂成肉泥,身躯眨眼间四分五裂。在大恶魔冲入传奇职业者当中,一击打碎其中最弱的那个武僧的头颅时,所有人还来不及露出惊讶的表情。
第95章
塔砂蓦然苏醒。
画面停留在维克多冲入传奇职业者当中的时候,他的身影快成一道残影,武僧的头颅像个炸开的西瓜,周围的法师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头去。剧情似乎发展到了高潮,一切却在此刻骤然熄灭。
没有后续,甚至没有淡出淡入的效果,没有一点停顿,这个梦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中止了。仿佛电影放到最紧要关头,大荧幕突然一黑,散场灯啪地点亮,故事突兀地结束,留下一脸懵逼的观众,不知到底该走该留。
并没有留下的选项,塔砂已经醒了。
刚才看到的剧情还残留在她脑中,蕴藏着不小的信息量,也带来了不少谜题。
塔砂在这个梦中第一次看到了维克多,出乎意料,他居然是肉搏系的大恶魔。但知道答案回头想起来,这又并非无迹可寻。法术对于他来说多半只是辅助,塔砂在他记忆里看到的大部分搏斗,全都是赤手空拳徒手肉搏。果真是固有印象害死人,彬彬有礼、爱动嘴皮子和玩弄阴谋又不代表人家不会打架,维克多动手时好似抖落人皮的虎狼,好一个衣冠楚楚的暴徒。
他看上去不会输。
说是直觉也好,说是先入为主的偏袒也好,塔砂下意识认为维克多不可能败于这一场围攻。哪怕四个法师编织起了禁魔阵,哪怕有三名(甚至可能更多)传奇职业者拦路,他看上去依然游刃有余,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那是全盛时期的维克多,不是现在这个虚张声势的掉链子王。
因此,更加无法判断梦境的时间点。
迄今为止的四次入睡,塔砂所看到的“梦境”都有迹可循。
第一次,吞噬魔导炮中的地下城核心后升级,塔砂看到了埃瑞安宣言的签订现场,埃瑞安宣言的时间基本可以确定,就在距今四百五十年左右。她在做梦时对天空发射了自然之心在此的信息,地下城得到了【Keeper】的称号,第一次塑造了狼首之躯。这个梦多半源于她此前在森林公约上签了约,签约对象橡树守卫者还是自然之心的保管者。
第二次,梦境源于签下龙骑士道格拉斯。曾经的那条巨龙在友人血脉中留下了残魂守护,塔砂得以对预言之龙公开消息的场面投去匆匆一瞥。这一大事件也有大致范围,约在距今三百年前,矮人战争结束以后。
第三个梦的主角是矮人,当地下城得到新的地下城核心碎片,得到了更加高等级的魔导科技产物,对魔导知识的理解更进一层,塔砂也看到了魔导王国的缔造者们。梦中的女性矮人对父亲说出了矮人王国的败亡,这个魔导科技运行的王国在巨龙离去以前便日薄西山。这个梦以后塔砂得到了【龙】属性,地下城再次升级。
回头看来,每个梦的起因、带来的信息和进展都有着清晰的联系,因而在这一次入梦之前,塔砂多少也对这回的梦境有了一定猜测。这一回入梦的原因像是第二与第三个梦的结合体,此前十几年间偷渡得到的地下城核心碎片没有动静,仿佛已经能量饱和,到现在才因为深渊与星界的洗礼从量变到质变。塔砂考虑过自己会不会梦见星界相关的故事,但深渊相关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梦中内容的的确确与深渊相关,只是与塔砂希望知道的东西,似乎相差得有点远。
埃瑞安宣言,龙之预言,矮人王朝的终结,每一个都是埃瑞安历史上极其重要的关节点。那么这个梦中又讲述了什么?法师的话暗示深渊似乎有什么大动静,时间必然在维克多死前,那就是埃瑞安宣言之前,那时候,深渊做了什么?
太远了,远到已经缺乏记载。四百年前的位面战争,地上生灵驱逐深渊与天界,这事儿还算家喻户晓。但再往前推五十年便是极限,人类帝国历史记录的原点就是埃瑞安宣言,这还是追溯再追溯后的结果。“为了埃瑞安,各个王国的人类联合起来,签订了埃瑞安宣言”,将这条史记中“各个王国的人类”换成“主物质位面各族”的话,就是事实与其他种族记录的内容——如果这些流离失所的异族还有记录留下。
因为这几百年来巨大的变动与战乱,太多真相都泯灭在了时光当中。
塔砂早就好奇过,埃瑞安宣言为什么会签订?源于什么契机?成千上百年以来,魔灾在主物质位面肆虐了不知多少次,天界操纵的宗教战争亦然,按理说埃瑞安早就习惯了两位强大邻居指手画脚,把主物质位面当做战场与棋盘。是什么让人间的生灵最终忍无可忍,宁可付出巨大的代价,愿意抛下各种争端,最终选择做出了与神魔开战的壮举?
为什么这反抗不早不晚,偏偏选择了四五百年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塔砂曾以为维克多的死是位面战争的序幕,在正式开战以前,或许主物质位面的生灵已经开始着手清扫赖在地上不走的大恶魔。但从梦中看起来,他们并没有追杀维克多,与此相反,维克多似乎自己准备离开,深渊的势力似乎正从地面上撤走,原因不明。
这个梦给出的信息太少了,无法判断梦境是否与维克多的死期有关,因而梦境所在的时间点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关于深渊居民的异常行为,也没办法与埃瑞安宣言的契机挂钩。说到底,觉得这个梦境重要也只是出于塔砂个人的猜测,只是按照之前梦境的惯例来推测而已。哪怕最后发现这梦其实讲述了千年前魔灾前后的事情,塔砂也没话可说。
在这么多个“梦”当中,这绝对是最不完整的一次。巨龙之梦也曾笼罩着迷雾,但塔砂至少能意识到哪些部分已经逸散,信号不好似的闪烁与头痛暗示着某处的缺失,让她多少有个心理准备。这个以维克多为主角的梦境却结束得如此没头没尾,仿佛中途断电,要留待下回分解。
没准真是没电的缘故。
魔池中的液滴已经见底,虽然塔砂在中央魔池之外也开辟了蓄魔池,能将中央魔池用到干涸的程度,这一次的消耗也真是让人咂舌。塔砂赶紧将其他分池的魔力储备调动过来,池水重新上升,梦境没有再来。
塔砂从池中站了起来。
魔力消耗巨大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除了用于维克多的鳞片和地下城的升级之外,塔砂还塑造了一个新身体。
她从魔池中站起身,脱离了粘稠的池水,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盈。塔砂动了动肩膀,觉得好久没这么轻快,都有点不习惯了。是因为脱离了快要崩溃的龙翼之躯,重新换了一具新的身体吗?
塔砂从身体重心的微妙转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