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生长日志-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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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只是在给塔砂争取时间,他相信她。
啊,是时候决定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总也先要从眼前的危机当中活下去。
塔砂的灵魂呼唤深渊。
他们穿过深渊与主物质位面之间的通道,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塔砂就曾小心翼翼地接触深渊,企图弄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次试探小心翼翼,充满戒备,随时准备抽身。而这一次,塔砂孤注一掷,毫无保留。
你渴望我的灵魂?那么来吧,试试看。
深渊意志在第一时间降临,混乱贪婪的巨大意识冲向塔砂的灵魂,好似痴愚的饿殍冲向食物。当塔砂被祂判定为生死大敌,祂不惜为收割者作弊,亲身下场也要将他们扼死在这里;而当塔砂递出同流合污的信号,深渊就变成了一个慷慨过头的主人,将大量深渊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塔砂的灵魂。
腰部被斩开的断面立刻止了血,塔砂看到自己的腰间长出了肉质触须,勾住数米外的半身,揉橡皮泥一样重新糅合在一起。这场景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但谁还会在意这个呢?逃离死亡总是好的。塔砂站起来,她感到恶心,她感到震怒,她感到狂喜,她想要大开杀戒,她对一切漠不关心。她抬头看着胆敢冒犯她的庞大枯骨,如同看着蝼蚁。
塔砂呼唤力量,她便得到力量,那力量本身就是代价。
汹涌的深渊之力充斥着身体,漆黑的力量在血管中蔓延,她来者不拒,鲸吞牛饮。一个快要冻死的人不会管某种燃料是否对身体有害,在深渊企图污染她的时候,塔砂开始反向抽取,以此强化自己。
啪沙,当力量开始奔涌,链接中的隔阂被冲破了,主物质位面的视野再度打开,这具躯体与地下城本体中的灵魂重新汇合。
塔砂是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被称作深渊前哨是有原因的。
被拔出泥土的植株,开始在水泥当中扎根。深渊意志用污浊的力量灌溉着塔砂,塔砂的灵魂便在这浑浊的环境里茁壮生长,生根发芽。肉眼看不到这奇特的变化,唯有拥有魔力视野的人才能意识到她做了什么。如同风暴中出现了一个孤岛,如同混乱的半点中滴入一滴墨,霸道地挤开了其他颜色……塔砂借用深渊的力量,在深渊扎下一个小小的根据地。
维克多摔到了地上,几乎看不清面孔,浑身血肉模糊。肌体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骨镰削掉了大半个肩膀,他叹了口气,却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从他与塔砂的链接之中,传来了无比充沛的魔力,正在飞快地修复这具濒临破碎的身躯。塔砂过滤掉了深渊的意志,提纯出纯粹的力量,喂养着她的契约者。
数十把骨镰斩下,对着塔砂与维克多。它们斩下,在距离目标很远的地方摔落,连同挥舞着骨镰的胳膊。
塔砂出现在收割者的胳膊上,很多只胳膊上,闪现的时间间隔太过短暂,以至于看上去像有了分身术一样。她没再拿一把刀,没有一把刀能与此刻她本身的躯体相比,塔砂的存在本身便是兵器。完好无损的恶魔之翼在她背后展开,一对,另一对,再一对,足足三对黑色翅膀在她身后拍动,边缘锋利如刀。
她抓住每一根骨头,抓紧,拉扯。
裂纹在塔砂手中扩散,巨大的骨骼在修长的手指之间化为碎片,看上去宛如一座大坝被一根筷子敲碎了。收割者疯狂地挣扎,像一只被毒蜂抓住的肥厚蠕虫,怎么扭动都无法攻击到她。不久前让它死而复生又占尽上风的力量,如今让它变成了被玩弄的小丑,深渊之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啊。
塔砂甚至试着站定了片刻,收割者的骨头将她打飞出去,她飞出数十米,等她能够恢复平衡时,被击碎的内脏骨骼便已经长好了。她啐掉嘴里的鲜血,扳正扭曲的颈骨,看着收割者张牙舞爪地徒劳反抗。这挺好,非常好,她正需要时间来梳理这团不属于自己的狂乱力量,需要缺口来发泄怒火。
地下城合并重组的进度条,不知何时,化作一片混沌。
第143章
主物质位面的地下,地下城核心在沸腾。
固体要如何沸腾?但是没有别的词能形容这副光景。半透明的鲜红矿石剧烈地跳动,倘若这真是一颗血肉心脏,这疯狂的搏动足以让任何活物爆体而亡。它明亮得好似煌煌大日,不祥的好似地火之光,暗色流光蓦然出现在这密闭的石榴石中,聚集,沸腾,扩散。
某些巨大而无形的变化,正猛烈地发生。
你不能在沙漠上层看见流水,地下的暗流会顺着根茎流入每一株植物的身体,唯有在浇灌下蓬勃而出的花朵才能展示流水的痕迹。没有魔法视觉的人们无法看见汹涌的魔力,但他们看见了这剧变——任何长眼睛的生物都能看见。
玛丽昂仰天长啸,她的骨骼咔嚓作响,鲜血再度涌出,泼洒着已然血迹斑斑的皮毛。旧皮毛被撕裂,骨骼破碎后重塑,更粗壮的骨架上覆盖着更强健的肌理。山峦般高大的银狼伸直了新的身躯,她抖落血淋淋的旧皮囊,仿佛钻出不再合身的蛇蜕。这咆哮并非痛呼,而是酣畅淋漓的战吼。
短短几秒,威风凛凛的狼神出现在战场上,银白色毛发像新雪一样闪闪发光。她压低头颅,雷鸣般咆哮,地狱三头犬不得不调转了方向,现如今两只巨兽差不多大小,几乎势均力敌。
调转方向可不是个好主意。
沉闷的念咒声在战场上空响起,这儿舌头最灵巧的法师也无法模仿这种声音,因为它本来就不适合人类的声带。六口摩亚左边的头颅张大了嘴巴,但它喉中的下一口紫焰还未准备完毕。即使是喷吐深渊烈焰的地狱犬,每一次喷吐之间也有吐息,正如此时本该只能用爪牙攻击的巨龙。上一次龙焰喷吐的确刚结束不久,地狱三头犬没来得及防备。
冰雪风暴扑面而来。
与自然的风暴截然不同,零下数百度的可怕低温伴随着尖锐的冰晶肆意挥洒,割裂地狱三头犬厚厚的皮毛。两张巨口还未闭上,魔法冰晶落入其中,在巨大的温差下汽化,抽干了口中的热量,从口腔一路冻结到喉咙。那隐约带着硫磺气味的巨口此时白雾缭绕,六口摩亚在冰冻的疼痛中用力甩头,半截冻结的舌头甩了出来,在牙尖上摔碎。
巨龙念诵着龙语魔法,地下城传输的大量魔力充斥着这具不够正统的巨龙之躯,那一点真龙之血的力量被蓦然放大,仿佛暂时进行了一次青年龙到古龙的提升。传奇太古龙的龙魂抓住了这难得一见的机会,将失传多年的强大法术不要钱似的抛洒。它的每一次低语,周围的魔力便风起云涌,法术在半空中凝结之时,周围被抽取出小小的魔力真空带。
魔力,魔力,最纯粹的能量顺着契约的链接流动。
某个房间乱成一团,游吟诗人们慌忙搀扶着他们的领唱者。杰奎琳缩成一团,面露痛苦之色,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破体而出。
她正在长高。
“啊!”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连忙脱下外套,将杰奎琳裹住了。在数十年间保持着少女模样的游吟诗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鳞片浮现在她胳膊上。她的头发像海草一样卷曲,舒展的身躯撑破了小小的连衣裙。
“啊……”杰奎琳茫然地发声,那清脆的声音胜过最悦耳的夜莺。她伸出手,看着不久前带着点婴儿肥的手指变得优美修长。
微弱的妖精与海妖血脉都混合在杰奎琳身上,如今更稀薄却更强大的海妖这一方被加强。这天平出现了变动,一头升起,一头下降,海妖的魔力汇聚在她的歌喉之中,不需要任何仪器,带着魔力的歌声就能覆盖整个战场。
歌声响起的时候,天空正在翻腾。
万里无云的天空战场如今阴云密布,云朵在翻滚,看上去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唯有深处战场内部的战士,才能发现那并非乌云,而是阴影。
无名的阴影女巫在天幕中疾行,她无需再在狭小的影子之间跳跃了,她本身就能形成大片阴云。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正变得越来越高,让女巫如鱼得水——如鲨鱼得水。仿佛海洋扩张到了地面上,大白鲨游得相当欢畅,无名女巫发出快活的尖叫,她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裙摆覆盖那些飞行的恶魔,绞紧,收缩,大量的鲜血像雨滴般落下。那些尸骸还没落地,便回归了深渊。
“哇哦,漂亮!”回声女巫奥菲利亚在一边吹起了口哨,魔力在她血管中涌动,像酒精一样让人激动。她兴奋地笑起来,说:“让我也来试试看!”
巨大的传送门正在打开,竟有深渊与主物质位面之间的那个通道二分之一的大小。首先出现一堆粗壮的胳膊,然后是一个大大的肚腩,从传送门中挤过来的大个子顶着一颗油光锃亮的蓝色光头,耳朵尖尖,下半身是烟尘。精类专精能呼唤的可不止是长翅膀的小家伙,巨灵,这外表粗犷的大个头也是妖精的表亲。
“好家伙,看着真有劲!”奥菲利亚咂舌道,指向还在穿越通道的混沌胃袋,“去!把它挤回去!”
巨灵卫士得令前行,那肌肉虬扎的双臂捏住了混沌胃袋的一侧,它一声大喝,把恶魔领主往另一边推去。恶魔领主的降临能用这种乱来的办法阻止吗?简直乱来啊,怎么想都是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但刚巧,力大无穷的巨灵遇到了行动迟缓、吞噬威力巨大但除了吞噬外什么都不会的吞噬魔混沌胃袋,两个大块头居然僵持在了通道那里。
火焰女巫阿比盖尔继续纵火,从她掌心飞出的火鸟变得越发蓬勃与灵活,宛如真真正正的不死鸟再生,啄食着不属于主物质位面的侵略者。天空中的爆炸轰隆乱响,与大地上的大火相互呼应。火焰法师劳瑞恩投掷着火球,魔力为大火浇上一桶油。
“所以说,火焰法师打恶魔有什么错?”劳瑞恩低语道,连环火球把一只地狱犬的脑袋烧成了火炬,“根本没有烧不着的东西,要是烧不着,那是火不够旺。”
这剧变最开始的时候,大法师塔内的研究者们先发现了它。
法师埃德温猛然起立,动作幅度太大,将椅子都碰倒在地。在场的法师与法师学徒鸦雀无声,每一双眼睛都看着护罩中的花朵。这是来自古代法师塔的魔法种子,老法师韦尔伯特曾研究过它,遗憾地表示这种植物只会在过去的魔力环境中生长。
“另一方面,在开放前它也不会死去,只会一直等待。”他说,“它会活得比我们更久,而到了埃瑞安变回过去那个繁荣的魔法之地的那一天,我们的传承者能看到它开花结果。”
护罩中的花盆抽出了嫩芽,并在很短的时间内长出了花苞。这古代植物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轻轻摇曳,宣告着尚且不为人知的结果。
魔导技师们抽着冷气,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风车一样转动。用来测量微量魔力环境变动的仪器在这巨量变动下宣告报废,只有大厅里被认为象征意义更大的大型魔力测量表在一格一格走动。它缓慢地走过一个个被认为该以百年计算的度量,观测者们目瞪口呆,继而奋笔疾书。
最沉稳的施法者也要动容,能够感知魔力的人群控制不住地心潮澎湃,在他们耳边,魔力正在欢歌。
各种法术如同淋了滚油的柴薪,爆发出了远超预计的威力。占上风的毒火龙正被火力压制下去,而法术的射程也被延伸得相当长,天空不再是天堑。一个射歪的法术穿过目标,向上,再向上,一路射落了一只报死鸟。法术的齐射在震惊中停了一小会儿,不久之后,他们将目标对准更上层的天空。
看上去就像一场烟火大会。
有人正跑向战场,她跑掉了鞋子,赤裸着双脚,却毫不在意。那是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妪,她垂垂老矣,在战场上却依然广为人知。亚马逊女王在离开战场后依然担当着教师,许多弓箭手都得到过她的指点。女王头戴金冠,手持长弓,她的脚步迅疾而轻快,像个年轻人一样。
她早就不年轻了,鹰隼似的眼睛开始昏花,灵敏的耳朵开始迟钝,老去的身体无法再忽略那些旧伤。这场决定了主物质位面命运的大战没有她的份,她只能目送学生与同族踏上战场,自己在战场之外祈祷与等待,因为她没有更多能做的事情——那都是过去了!力量在亚马逊女王衰老的身躯中涌动,允许这位垂垂老矣的战士再战最后一次。
亚马逊的秘术借助这股力量激发,纹身似的花纹在女王面颊上扩散,皱纹与旧伤消退,干枯的肢体再一次变得鲜活有力。白发依旧,但青春复返,在这短暂的时刻,停滞不前的职业等级开始暴涨,从高阶到准传奇。
她拉开了弓。
半透明的魔法长箭在弓弦上孕育,明亮的闪电缠绕着箭杆。这一箭蕴含了亚马逊女王一生的经验、技巧与催动下全部的精神与生命力,比启明星更璀璨。它离弦而去,呼啸着,奔向卡在半路上的混沌胃袋。
咻!
被击中的吞噬魔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裂痕正出现在它厚厚的胃壁上,难以遏制地扩散。黑袍法师们开始对那个伤口集中火力,仿佛敲击有裂纹的玻璃窗。亚马逊女王的魔箭打开了通道,那肥厚的恶魔领主在一连串攻击中痛苦扭动,开始一点点解体。
与此同时,非施法者的战斗一样如火如荼。
职业者越战越勇,他们对魔力的感度不见得高,但只要与塔砂有联系,就能分享这馈赠。即使是纯肉博的职业者也与魔力有联系,比如战士能用更高亢的战吼震昏敌人,刺客的潜行变得更加不可捉摸,背刺更加凶狠。最纯粹的力量注入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奋战不休。
游侠雅各在敌人的尸体上抬起头,树语者德鲁伊们的施法正将这一带变成一片自然气息浓厚的小树林。他聆听着风声,感悟着冥冥中的启示,忽然之间福至心灵。就像得到自由那天,从普通人突然进阶成游侠一样,他在这股浪潮中学到了新的东西。
雅各摘下一片叶子,在唇边卷成一枚叶笛,笛声轻而悠长,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不可闻。没关系,被呼唤的存在能听见就好。
它们来了。
数十只、数百只猛兽蓦然浮现,踏空而来,半透明的身躯足不沾地。过去游侠的动物伙伴们,在魔力的浪潮中暂时获得了形体,它们从雅各身边跑过,冲向战场上的恶魔。这些动物之灵在进攻时一点都不像幻影,利爪与利齿沾染上恶魔的污血。一只红棕色的山狮在雅各面前信步走过,舔舐着唇边的血迹,雅各伸出手,搔了搔山狮之灵耳朵。
魔力的浪潮汹涌澎湃,恶魔也为之煽动,两边都杀红了眼。战况如火如荼,喊杀声响彻云霄,一道阳光蓦然冲破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弱小的魔物在被照射的那一刻便失去了形体,像被加热的冰激凌一样,迅速地融化成一滩血水。被照耀到的埃瑞安守军则越战越勇,温暖的光抚慰着他们的伤口,拔除恶魔带来的污染。
天上有太多东西,阴影女巫扩散的躯体、飞艇与无人机、回声女巫们的召唤物、飞行的恶魔、奔走的动物之灵……太阳很难直射到战场。这阳光并非天空上的日光,它来自骄阳之杖。
撒罗的教宗手握着金红色的权杖,他的鲜血顺着花纹流动,脸色倒比刚才更好。通过契约链接传来的力量一样补充了塞缪尔消耗的精神,让他有精力发动骄阳之杖。在面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