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梅-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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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如听了,慢慢闭上眼睛,嘴动了动,却也没有阻止。他慢慢起身,推开门,站在廊子上,看了对面绣楼。对面楼里静悄悄,听不见半点声响,倒是前院里传来阵阵喧闹,有唱戏声,欢笑声。崇如默默下了楼,一个人走进了梅林。
前厅里,陈老爷和林沐之交谈甚欢,少寅少卿和顷禾佳玉聊着。林沐之瞧了那少卿,果真是俊俏少年郎,再看他言谈文雅,看来佳玉所言非虚,心里也满意了七八分。
这时陈知府突然说:“我知道林兄家一向不在乎那些虚礼,我们陈家也是如此,林兄只看看佳玉便知。过了今天,我们也算一家人了。”林沐之一听,也明白了几分,“林兄,咱们聊咱们的,让孩子们自己且玩去吧。”林沐之连忙吩咐了顷禾佳玉:“带着大少爷二少爷,去后面叫上疏影和弟妹,你们自玩去吧。”
等到顷禾一行出去,陈知府说:“如今咱们也算说定了,少卿也要立马上南方念书了。这本是原来定好了的,若赶在上学之前办婚事,必定委屈了大小姐。如今我们也都合计了,先让少卿念书,我们也准备着,等到年下少卿放了假,又是春节,咱们索性热热闹闹接了大小姐,具体时日咱们商议,林兄意下如何?”林沐之点头:“陈兄考虑周全,如此甚好。”
顷禾佳玉出了前厅,几个年轻人也轻松了不少,他们来到花厅歇息,少寅少卿落了座。顷禾吩咐丫头:“请大小姐来。”少卿不自在起来,佳玉见了忙笑道:“二哥,两位父亲都发了话,咱们不用拘着俗礼。”少卿稍稍随意了些,也只是低着头。
崇如自梅林回了“暗香”,依旧站在廊上,眼见一个丫头上了楼,在门口道:“大少爷吩咐了,让大小姐下楼去,和客人们见见面。”里面应了声,丫头便照旧下了楼。崇如扶着廊柱,那门开了,疏影一身淡紫色,外面披了玉白色披风,神情漠然。
疏影正待下楼,却看到对面的崇如,她停了半刻,就那么直直的盯着他,脸上也没有半分表情,然后一低头,手里攥了披风一角下楼去。
花厅里正聊得开心,少卿听得脚步声,一阵微风拂来,一袭紫衣的女子缓缓走过来,虽是淡妆素颜,却让少卿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由自主的站起来。众人也都站了起来,疏影微微低头:“疏影,见过二位少爷。”
佳玉忙招呼了二位哥哥,“这是大哥少寅,这是二哥少卿。”疏影抬头看了那少卿,一个白净少年。心里却不知为何缘故,竟然与崇如做起了比较,他果然是年轻些,皮肤是脂玉一般。崇如是微微有点暗色皮肤的,这个少年多了一份稚气与天真,眉梢眼角,清秀文雅,倒不似崇如剑眉星目那般英气,不过也是翩翩佳公子,文弱美少年。
疏影倒不反感少卿,至少看着还是顺眼的。她落了座,不似少卿那般拘谨无措。一众人倒有些尴尬起来,顷禾连忙说:“少卿兄就要念新式学堂了,我们都望尘莫及啊。”少寅忙搭了话:“都是父亲托了人,想着他爱读书,不如趁着念书,也出去见见大世面,省的日日在家里闷着,倒是越发迂腐了。”
疏影静静看着二人,心里想着:“看着这兄弟二人,倒也算的儒雅君子,想来家中也算清静,以后的日子,也好打发了。”少寅看了疏影,问道:“大小姐,想着二弟年底成婚,如今父亲也在上海为二弟简易办了宅子,之后大小姐也跟着二弟去上海,陪伴他读书,之后再回来府中,如此可好?”疏影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顷禾忙答道:“如此也好,你们安排就是,疏影跟着去了,也好照顾少卿起居。”少卿也低了头,不出声。
这是来了人传午饭,都起了身,疏影道:“两家长辈不拘小节,但是万万不可太过,传出去倒也不好,午饭我就不上大厅了,哥哥嫂嫂好生陪着,两位少爷,疏影下去了。”众人连忙相送,少卿看着一袭紫衣飘然而去,心中却有些留恋不舍,少寅悄声问了:“二弟,此等女子,可入了你的眼?”少卿低头微笑,顷禾佳玉见了他如此,也相视一笑。
崇如远远见疏影回来,连忙装作正要上楼的样子,小宛在旁边见了,却迎上去。看着笑盈盈的小宛,疏影停住,看着她。小宛道:“新人相见,恭喜大小姐了!”疏影见她笑容古怪,却也懒得理会,只是淡淡地说:“多谢三夫人!”
小宛听了笑容僵住,“三夫人”从疏影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她也意识到有些造次,连忙说:“刚传饭了,大小姐想必也要用饭了,您上楼吧。”疏影并不答话,转身上楼,小宛怔住,如此凌厉的眼神和口气,她也吓得缓缓吐了一口气。
怔住的还有崇如,刚才的照面,疏影连看也未看一眼他,就像根本没有他在场一样。这时候他也转过身对小宛说:“我们受了恩师的恩惠,如今在此暂居,你也有些礼数,疏影未出阁的大小姐,言语间也注意些,不可再如今天这般。”小宛低头答了。
疏影回了房间,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摔了茶盅,叶儿惊住了,默默捡了,不做声,她虽疑惑,却也不敢问话。疏影道:“叶儿,我从来没有如此过,是吗?”叶儿说:“小姐想是心里不痛快。”疏影心里想着和小宛的一次一次对话,那种语气神态,她慢慢领会过来。
疏影慢慢吃着,一时间觉得味同嚼蜡,她回忆着刚才与少卿的相见,她知道以后和他将会共度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是心里,说不出的堵塞。
崇如拿着筷子,却动也不动,采薇和小宛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采薇说:“老爷,吃饭吧,天冷,再不吃该凉了。”崇如还是未动,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前厅里觥筹交错,欢笑声一片。等到用完,佳玉领了陈家两兄弟去歇着,少寅多饮了一杯,便在客房休息了。少卿本不爱饮酒,略略喝了一杯,感觉有些燥热,便找了佳玉,在院子里转转。佳玉领了少卿在园子里慢慢走着,问:“二哥觉得如何?疏影是家里的一颗珍珠,上下没有不疼她的,她是有些个性,说到底是书香世家,清新雅致,是一位难得的佳人。”
少卿与佳玉独自说话,便也敞开胸怀,说:“早听说疏影小姐的名声,倾慕已久。若不是为着这份思慕之情,上次她委婉拒绝,我这次也不会再答应了。今日见了她,当真不后悔再次应允,虽是一面之缘,但我心已许,此生必要真心待她,永不相负。”
佳玉听了,很是高兴,“我果然没错,能促成这件事,也算我的一大功劳。我公公他无时无刻在为了疏影操心劳神,总怕错了一星半点误了疏影的终身。如今看来,真是全了两家的心愿,疏影果真是个有福气的!”
佳玉领了少卿去林家梅园,少卿见了一片梅红,顿觉泫然。佳玉道:“听得顷禾说,公公在疏影及笄之年,取了‘红梅’为她的字号。”少卿走在梅树间,兀自欣赏。这时,少卿与佳玉发现,梅林尽头,站着一袭紫衣的,疏影。
少卿有些无措,佳玉忙上前去,疏影叫一声:“玉姐姐,二少爷,你们怎么在这里?”佳玉忙说:“二哥不惯饮酒,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上这里来了,疏影可用过饭了?”疏影点头。幽幽说道:“二少爷,你马上就要去南边念书了,如今可是插上了翅膀,飞出去好好看看外面吧。”少卿虽有些不解,但也慌忙答道:“明年,你也去的,我先去,若有好见识,定写了信来给你,好不好?”
佳玉低头笑了,“二哥,如今你可是与从前不同了!”少卿有些局促,连连说:“你们逛逛吧,我去看看父亲去,这会儿有风了,也别在这里站着了,回屋暖着吧。”佳玉笑着点点头,看着慢慢走远的少卿,回头看疏影,疏影茫然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两相望
陈家一行离了林府,林沐之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怠慢。顷禾也忙吩咐了收拾着,佳玉和林夫人忙着收拾礼物,这一桩亲事算是敲定了。
崇如这才到了林老爷这里,林沐之一见崇如,吃了一惊,说:“雪仁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病了,脸色可不太好。这几日我也是忙晕了,也没问你一句。”崇如回:“恩师别担心,可能是昨日喝了冷酒,又吹了冷风有些不适,不碍事的。”
林沐之叹口气说:“我知你心情,如今太后皇上还没有回銮,京中官员也未与外国和谈,你不必太过忧虑,偌大的朝廷,必然会有个结局,你只等着就是了。”崇如点头,说:“恩师说的是,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师妹大事已定,若恩师有需要,我尽心效力就好。”
林沐之一摆手:“不急,年底才成婚,再说我们也只需为疏影做些准备即可,倒不似顷禾那般劳烦了。”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恩师,师妹能许得这样一个人家,也是喜事,好在也不远,师妹定会经常回来,恩师不必伤心。”
崇如出门,虽然劝了林老爷,自己心里却是一阵疼,他扶住廊柱,定了定神。看见顷禾和疏影过来,连忙收了手,顷禾道:“师兄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疏影忙走过来,急切的眼神询问崇如。
崇如摇摇头,“没什么,昨日一时贪杯,喝了些冷酒,无大碍的。”疏影忙纷纷叶儿:“叫夫人来照顾师兄吧。”说完意识到什么,忙收了话,顷直走了。顷禾有些疑惑,问:“师兄,师妹就这样,你别在意啊,如今这丫头,倒让我越发琢磨不明白了。”
采薇小宛听了吩咐,小宛急急地赶了去,让采薇屋里等着。待得小宛赶到,看到崇如,关切地扶了,两人一同朝后园走去。这时候疏影从后面赶来,叫住他们:“师兄,三夫人,等一下。”崇如和小宛忙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疏影说:“师兄身体不适,我让他们拿了药,师兄趁着温水服了。”说完叶儿拿出来一个小瓶,小宛接了,谢过。
崇如和疏影,就这么隔着距离,两个人定定地看着。叶儿往前走了几步,远远避了。小宛见了,也只得退了一些,在远处等着。“小妹,如今,真要与我生分了。”崇如说。疏影冷笑一声:“难不成让我扶着你,喂你吃药,体贴入微吗?我曾经那样过,也只能添了痛苦,不如这样,大家都好。”
崇如看疏影眼中含泪,心里也一阵酸,只得摇摇头说:“我知道我又错了,如今我们怎么做,都是错。曾经以为这是我们的世外桃源,如今看来,倒是个囚笼了。”疏影听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叶儿紧紧跟在后面,崇如想追上去,手伸出去,脚却再也不听使唤。
崇如一病不起,林沐之和顷禾张罗了大夫,林沐之每日里亲自问候,并吩咐人来照顾崇如。顷禾看着崇如,叹口气道:“师兄,要不要给夫人去封信来看看你。”崇如摇摇头说:“不了,夫人家里刚有了点太平,再说岳父如今需要她,我不能再添乱了,如今京城不太平,别让她再为我来回奔波了,我养些时日定会好起来的。”
顷禾点头默许,又说:“师兄,你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如今父亲也为你担心呢。师兄且放宽心,京里的事情,不要太多虑了。”崇如点头。
如今虽只用下楼再上楼,这一步疏影却跨不出去。叶儿在一旁说:“小姐,听说郑家老爷病的下不了床,都这么多天了,你们平日那么要好,小姐也去该去看看他啊。”疏影呆坐着,摇摇头,“反正是有大夫,看与不看,都没什么不同。”
每日到了晚上,疏影仍然倚在栏杆边,静静看着对面楼里的灯光。她很想去看看,却又不知怎么地挪不动步。她叫了叶儿,“明早上砍几枝梅花,送到对面楼里去。”
一早,阳光照进了屋里,崇如睁了眼睛。采薇见了,忙说:“老爷,你醒了,看着可比昨天好多了呢,我吩咐早饭去。”采薇扶了崇如起身坐着,崇如看见了桌上瓶子里插了一束红梅花,便问道:“这是谁采的?”采薇答道:“一早上叶儿送来的。”
崇如看了那梅花,竟有了一丝笑意,他看了一眼窗子,看见阳光射进屋里,便吩咐把大门打开。采薇只道有风,崇如只得作罢。
上午林老爷同顷禾又来看了,见崇如好了许多,便也宽了心。午饭简单用了几样,崇如便吩咐人把椅子挪到外面走廊上,采薇见午后阳光温度适宜,便也照做了。崇如躺在阳光里,微微闭了眼睛,一会儿又吩咐:“采薇照顾了半日,也乏了,回去歇会儿吧。”采薇确实有些疲倦了,看见没什么事情,便也回屋了。
阳光打下来,这早春里的午后时光,确实让人舒适惬意。崇如觉得身子而已恢复了些,他眼光投过去,见到疏影远远望着自己,连忙欠了欠身。疏影着一身金粉色,阳光里闪着光亮,她看着崇如,微微一笑,一颔首,崇如也笑了。
疏影索性下楼来,她望了一眼“暗香”,便上楼去。她朝着走廊走过去,崇如见了她,满眼笑意,那种期许,那份期待,疏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师兄可大好了?”崇如轻声道:“好多了,早上闻一闻花香,身上觉得好了不少。”
疏影笑道:“果真是大好了,连戏谑都会了。”崇如笑笑:“小妹,你笑起来的样子,当真是谁见了都会开心,无奈只有我,让你难得笑一笑。”疏影见他如此,倒也生出几分怜惜,“师兄,如今我也明白了,在这府里的时日也不多了,不如开心过了,日后回忆起来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倒也有几分美好,算是一点念想。”
“小妹,我知道我不能使你终日欢笑,但是我将竭尽所能,小妹,我尽力就是。”两人终于相视而笑,“师兄,你刚来时,我们那么开心,每天都过的依依不舍,为了哥哥的婚事忙的手都抬不起来,可是我们那么快乐。这个冬天太长了,把人的心都冻住了,如今春暖了,这午后的日光,倒突然提醒人,该珍惜眼前的了。”疏影倚在栏杆上,微笑。
小宛从西屋出来,看见两人相谈甚欢,心里便不自在起来。嘴上叫了“大小姐”,脸上也分明的几丝不悦。疏影如今并不示弱,“三夫人,师兄的茶凉了,你去倒热的来。”小宛无奈,只得端下去照做了。
崇如看着疏影,有些不解,疏影笑道:“师兄不必讶异,她是你的家人,我自然尊重,可若是为了别的给我难堪,我也自然有我的说法。”崇如说:“你不必理她,我也是诧异,这十来年在府中她从来都是本分的,如今却好似有些不同了。”
疏影不以为然:“是了,人都是如此,我原先也是‘姐姐’一般敬着,谁想着她的心太大了,我只能如此了,师兄莫怪才好。”崇如看看她,这些时日未能在一起,倒是清减了不少,这个让他心动又心痛的女子,心里边,还是不能忘却他的。
小宛上茶来,崇如喝了一口放下,小宛道:“老爷,毕竟还是早春,老爷回屋吧。”崇如道:“今日没有风,阳光又好,等会儿要起风了再进屋吧,你这些时日也辛苦了,累了就多歇息吧,有丫头们守着就成了。”小宛不再说话。
疏影到底还是小女儿家,见此状,又有些不忍,只得说:“师兄也说了这么些话了,想必也累了,早些进屋吧。”崇如却摇头:“不了,天天躺着身子都软了,小宛去准备点心,咱们且说话。”疏影也只好作罢了。
这个静谧的午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