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翩翩-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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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一定,苏老板后会有期。”
苏枕月嘴角的笑僵住,只因温亲王妃那森然阴语似挌下了此仇不报誓不罢休的战书。
“平日未尝愁过吃喝的无知妇孺终日只会捣鼓这些破事儿,苏老板你不必放在心上。”别妩甄见她望着那三个女人离开的方向发愣,便出言劝慰。可当她回眸示以淡然笑靥时,却又似浑然不在意,这多虑的宽慰倒是显得小瞧了如今的她。
“我也的确有做得不妥之处。想来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毕竟有所局限,往后我会多招男工和管事,以减少此类误会。”苏枕月见无外人,当即与之对坐,言谈间毫无方才的多思熟虑,“妩甄姐姐今日屡屡出言相助,又知心相慰,枕月无以为报,只愿你常来做客摆谈,一解平日琐事烦扰。”
别妩甄心里一暖,想她毕竟没把往日情分遗忘:“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无所谓好与不好。有时好坏是相对存在,也许转念一想,苦日子也是一笔精神财富,孽缘也会成一对良配。”
别妩甄一怔,知她暗指自己与殷琛,竟一语言中本质,心里生出些酸楚。
“是枕月失言了。”
“你说得不错。”别妩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滴未沾却已有醉意,“这世间有多少女子能与最初爱的那个人长相厮守?我能遇到殷琛已是上天怜悯,只是……”只是我仍羡慕你,可以不顾一切、从一而终地爱着一个人,不含任何杂质,不求任何结果。这一句,哪怕是醉后呓语,她亦不敢直言。
苏枕月看她眼有湿意,总算让其发泄出一腔无处倾诉的幽怨。
“这些年来,我知道他过得甚不如意……你要替我好好待他,惟有托付予你我才放心,他的两个亲妹妹泉下有知才放心……”别妩甄的酒量本是极好,却不知为何今日如此易醉。也许当一个人放下了重担,放下了心结,才会允许自己醉去。
苏枕月也不阻止她自斟自饮,甚至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能销万古愁的浊酒:“我们每个人都比自己想象的坚强。世间很大,没有谁会因为失去何人而停滞不前。情爱、政途、名誉、利益……也不过是万象一隅,你我不该将目光局限于此,也不该小瞧了十三殿下。他的内心,一直活着一个项十三。”
只可惜别妩甄醉倒在旁,只字未入两耳。
她凝视这个烈火女子,不知该为她欣然抑或惋惜。也许殷祥终其一生都会视这北方佳人为挚爱,也许别妩甄会永世活在殷琛与殷祥之间摇摆不定,但人终究要沿着当下的生命痕迹过活。就像她自己,八年来与殷祥天各一方,但只要心存思念,仍能听闻彼此音讯,她便能在客居他国的艰辛中一次次强撑下来。这久经风霜练出的逆来顺受非但不是弱点,却成了她最强的武器。与之从前的懦弱相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化刚为柔的绝妙手段。
傍晚别妩甄喝了醒酒汤已恢复如常,只是头疼欲裂,精神不佳。苏枕月为她用香料熏制了衣物,一洗酒气,便差人护送其回府了。而苏枕月自己亦沐浴更衣,稍作歇息。晚膳是每日最繁忙之时,尤其今晚有天竺来的歌舞班子表演,需养精蓄锐方能好好接待。
日暮戌时,月满楼里一如既往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李麾步履慌乱、一脸急躁赶至时,苏枕月正在侧堂泼墨区与江南来的名士才子评析旧词新赋。
“麾哥,何事如此匆忙?”
“小师傅,那群女人又来找你麻烦了?”
苏枕月见他盛怒中憋红了脸,知其向来关心自己,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她正欲出言宽慰,却见白袍之影随后踏临,脸上坚强的笑意便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再难伪装。
……
怡居小楼里,温婉佳人为如玉公子斟满瓷杯,本是如画之景,奈何各怀心事,气氛僵持。
殷祥晌午才来过,照素日习气断不会二度驾临。今日异常之举,必定是听闻了下午发生之事。而李麾讪讪聊了几句就下楼去找萧嗣喝酒了。在殷祥面前,他亦不便数落十三皇妃的行径,况且这其中还牵扯到了妩甄,各种纠葛实在没有立场倾谈。
“苏老板是否愿意告诉我,她们对你说了些何事?”殷祥没有看她,独自把玩瓷杯,口吻中有些危险的味道。
苏枕月明眸一滞,遂笑道:“殿下可是在问十三皇妃对枕月说了何话?”
殷祥撇下故作的漫不经心,拿眼看她却不应答。
“温亲王妃等一心拿从前之事打趣,甄妃娘娘承诺下次会与战郡王一同来光顾敝楼生意,至于十三皇妃……十三皇妃则问枕月是否愿意嫁进十三皇府一了终生大事。”苏枕月并未打算再对他有何隐瞒,只是那轻描淡写的笑容令殷祥手中的瓷杯一个不稳跌落桌面,洒出一滩水。
这个念头不是没在他脑中有过的。如今的他深知这女子的心意,亦看得出她舍弃了一切名声与未来成全彼此这段相处。他想许她一个归宿,可他更清楚那并非她所求。他和她都不会愿意这份感情融入那深宅后院的洪流,成为众多无可奈何的怨侣之一。所以他们一直在回避这秘而不发的问题,如今却被十三皇妃一闹,逼迫得他们不得不面对。
“是内子失礼了,我在这儿给苏老板陪个不是。”殷祥目光柔和,笑容凄楚,“世人又岂会懂,即便是十三皇妃的位置,苏老板亦并不入眼……”
“殿下言重了。”苏枕月少有地打断他。
殷祥明白她仍未愿意直面这死结,索性也不再提及。不料她话锋一转,似有哀叹:“我曾听嗣少说,在他的家乡有许多终身未嫁的自梳女,我亦在西国番邦见过不少一生与事业为伴的女子。可见这婚配之事并非是人生唯一的选择,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痴男怨女非以此为目的不可。为何钟情于一人便一定得占有?这世道的嫁娶之法于女子来说本就存有许多不公,大概是枕月心眼小,容不得自己陷入此般不公。若终是找不着心想之法,就这般过一生亦是不错。人这一辈子绝非只能靠情爱而活,还有太多事太多未知的世界足以让我们聊慰余生。”
这一番自叹令殷祥豁然开朗:“苏老板见识过人,境界非凡。今日闻君一席话,令人又喜又愧。喜的是混沌之思澄明大开,愧的是迫于时世环境,在下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一睹苏老板口中所传颂的外界奇幻。”
苏枕月明艳笃定地一笑:“殿下此话说得为时尚早。未来之事,并无定数。”
知她好意许自己一段念想,殷祥诚恳接纳:“顺其自然地生活,也许真有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两全法,苏老板可是此意?”
那“不负卿”三字却是说者有意,听着亦有心。
正当陷入微妙的沉默时,李麾几乎破门而入,嘴里大喊了一声:“老项!小师傅!不好了!有……有‘贵客’到!!!”
……
待几人匆匆赶至大堂相迎,只见严亲王、温亲王以及一众皇子恭恭敬敬地拥簇在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身旁,看似随意,实则礼仪尽致。
殷祥见了脸有骇色,不作多想便上前跪拜行礼,李麾更是一路低头尾随,束手束脚不敢造次。
于是一众贵主齐齐往这个方向看来。苏枕月愣在殷祥身后老远,各种玩味的目光交替不断,尤其那位华衣老者,眸中的精神丝毫不逊于一个年轻人,反倒是他一旁贴身侍奉的白面阴柔中年人更显苍老。
苏枕月自然心知肚明此刻伫立在自家酒楼大堂的是何许神仙。只是她一时还未缓过神儿来,要如何招待这位当今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帝临天下第一楼
此刻,月满楼最大的雅间秉钧坊迎来了满屋贵胄。
饶是苏枕月练就一身波澜不惊,但看着这样一群显贵人精齐齐驾临,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她整颗心也七上八下,拿不定一个招呼万全的注意。更何况,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错综复杂,不知今夜会有怎样一番交战。
苏枕月担忧地偷偷看了一眼殷祥,却突闻长桌主席的位置传来浑厚之音。
“江湖一小楼,八方豪侠来。不问姓与名,且共今朝醉。”化名三宣老人的卢帝豪迈地捋须吟念起墙上的诗句。
“苏大才女这诗怕是有失水准。”九皇子见君父但笑不语,便接过了话头,“我看还是尽早撤下来,以免辱没了你才女的名声。在座的都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理解苏老板弃文从商的艰辛。”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在理,连对桌的殷祥与几个和善的皇子都不便打圆场,惟有暗叹奇异。
苏枕月沉淀出一抹笑意:“九殿下教训得是。不过这篇诗句并非出自枕月之手,乃是京城蝼蚁街一名乞丐所作。他家道中落前读过一些书,我见其襟怀开阔,豪情侠义,便出资买了下诗文。”
“什么?!你竟然去蝼蚁街那种地方?还把乞丐的白文放到这大雅之堂?”九皇子一脸嫌弃地做出不可思议的模样。八皇子咳嗽了一声,扯了扯他的衣摆,让其注意言辞,莫要触怒龙颜。
苏枕月显得磊落大方:“在下的义父义母住在蝼蚁街,我也就时常去走动看望。至于这诗文……”
“至于这诗文,大俗乃大雅,极简乃极精,最绝妙之处在于这诗人乞丐的身份。”卢帝端起讳莫如深的神色却又直白地坦言,“这是在提醒落座这秉钧坊的人,别忘了最底层的社稷民生才是秉钧之根本。老夫说得可对,苏老板?”
“先生见解独到。不过,枕月只是欣赏这诗句中那份随行洒脱罢了,当真无它念想。”
卢帝瞧着这低眉顺目却挺直了脊梁的妇人,蓦地有一丝恍惚。
“苏老板看似纤弱无争,实则乃最有主张之人。只是不知这主张是否近朱者赤,授意于某些幕后高人?”开口的是温亲王殷司。他一向甚少在卢帝面前发言,往往只假托党中之人言辞滔滔。今次却因苏枕月而打破原则,实因忍不住想与她争锋相对一番。当年的纠葛至今令其耿耿于怀,仿佛那个女子就是自己内心最失控的魔障。
温亲王党闻此言论,自是收到了暗示。其中九皇子当仁不让,首个附和笑说:“这还需揣度胡猜么,七哥?苏老板眼中只有一个十三弟,这是整个京城都知晓的事。如此情深意重、不计得失,让哥哥们好生羡慕!”
“咱十三弟也不差啊,为了苏老板宁肯冷落娇妻亦要每日与之把酒言欢,如胶似漆得宛如一对新婚燕尔……”八皇子恶补一句,脸色却笑得坦诚,仿佛这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几个皇子相继笑起来,除此之外的人脸色均尴尬阴沉。苏枕月为殷祥感到无奈,却突然察觉有一束怨毒的目光自对桌投来。不是别人,正是严亲王殷镇。他仍在怨她,怨她把自己最宠爱的弟弟拐进了某个未知的危险境遇。苏枕月回避了那样的目光,她自知给殷祥造成的心结是多少时光多少弥补也解不开的铁锁,所以唯独无法心安理得地直面殷镇的质问。
“十三哥与苏老板自多年前便是知心好友,相处以来无不是光明磊落。八哥你不该这般嘲弄一段君子之交。”说话的是眉眼含笑的战郡王殷琛。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有人气极,如温亲王党;有人惊疑,如严亲王;有人欣慰,如卢帝;也有人感激,如苏枕月。在众人眼中,殷琛一向为温亲王马首是瞻,如今话锋却转向十三皇子,加之严亲王又是其亲兄长,一时之间风起云涌,各人心中揣测不安。然而性情乖戾的战郡王却不过是借来娇妻一句良言,一则可讨好卢帝,二来又可避免夫妇失和。如今的他身披战功,羽翼渐丰,已无需再依附于温亲王,今日也正好借此表明立场。
“十五弟果然是十三弟的知心人,难怪曾经会钟情于同一个女子。只是不知道那女子现今钟情的却到底是谁……”八皇子“礼尚往来”地回呛道。
被戳中痛处的殷琛霎时吃瘪,脸上涨得通红。这令他后来反思意识到,自己终究太过稚嫩,不能在万事俱备之前泄露了底牌。也是这种城府的修炼,让他很多年后一路披荆斩棘,不仅除掉了身边居心叵测的细作,还掌控了当今最大的军权。
苏枕月听得头大,这一番唇枪舌战牵扯了多少理不清的关系,他们当真无视了旁边一语未发的卢帝吗?
“往事如烟,多说无益。凡有大成者,多着眼于未来。”她适时插上一句,笑问,“三宣先生,民女说得可是?”
卢帝微微眯着眼笑,大有你搬出我来也没用的架势。
“你们年轻人之事,我这老头子是想不懂也管不了。不过苏老板这句话却说得中肯,世事人心的变数自来颇大,不到最后一刻,何人也无法预料会演变成何等境况。”
帝王金口一开,众人又开始深思琢磨。没有人会放过皇帝的只言片语,尤其是暗示皇位的论调。然而只有苏枕月意识到,今夜的卢帝甚为宽容,他在角色的转换上也是极出色的。
这场暗涌终于在这样一个敏感话题下化争执为对饮。好在有泰山坐镇,众猢狲也不敢造次。这让往日受诸多为难的苏枕月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愿去猜测这满桌的诡谲,更乏得去畏惧君王在上,索性一门心思放在殷祥身上。他今夜饮了不少酒,九皇子等一如既往灌他这个“千杯不醉”,他自己也似乐得以酒麻痹思绪。念他这些年累坏的肠胃,苏枕月忧心忡忡,于是不露痕迹地暗自吩咐下人给十三皇子的酒壶换成白水。殷祥自也不露声色地品饮笑谈,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比方才更加明朗爽快。有个人在警醒自己,不要做以酒浇愁的懦夫,这是他从一壶清水中悟出的深情。
末了,卢帝遣了众人,唯独留下苏枕月。连风德诠这贴身太监都屏退回避,众人便知,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开场了。
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睃了一眼苏枕月,满怀心思地与她擦肩而过。殷祥却迟迟不肯迈步退出,只是起身走到她跟前,神色复杂地望着那张如梦似幻的容颜。他想让她知道,即便座上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他顶礼膜拜的父亲,他也不想留下她独自面对。这一次,他要护在她前面,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殷镇趁机扣住他的手臂,要生生将其拽走,眉宇间不忘对苏枕月的警告。苏枕月没有理会,只握住殷祥的手臂温柔地笑说:“我自有分寸,且信我一回。”她眼中的笃定与哀求动摇了他的固执。
……
紧掩了门帘后,苏枕月毕恭毕敬地沏了一壶碧螺春给卢帝。
“苏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而来?”
“民女不敢揣摩君心。”
卢帝放下茶碗,双眼一眯,笑说:“你倒是个沉得住气之人。老夫此刻准你揣明上意,你且大胆说来,若是说得深入吾心,自有打赏。”
“先生不喜拐弯抹角之人,那就恕枕月知无不言了。”她直起身子坦言道,“也许在外人眼里,先生是为了‘众皇子迷陷月满楼,各党争硝烟暗地生’而来。只可惜,有时候江山社稷亦比不过英雄心中最为遗憾的美人。”
卢帝浓眉一挑,苏枕月再度豪言不讳:“先生此次大驾光临,不为其它,只是想听一句话,一句困惑您半生的话。”
“……”帝王倏然沉下原本戏谑的脸色,“你既是传话者,便莫再卖关子。”
“民女万万不敢。”她顿了顿,忽而抬起头直视那变得不再高高在上的老人,“只是民女有一疑问想先请教先生,还望先生此刻能抛却一切顾虑诚心作答。”
“哼,天底下惟有你这小女子敢如此要挟老夫。”卢帝苦笑�